作者:若兰之华
“萧容年少,受东宫蛊惑,若只是一时行差踏错,尚有训导挽回余地,可直至此刻,他仍毫无悔改之意,与东宫沆瀣一气,丝毫不顾忌萧氏立场和王爷颜面,依老身看,为了萧氏一族荣耀能长久绵延下去,王爷应快刀斩乱麻,及时除了这个祸患。”
“萧氏族内优秀子弟甚多,王爷又春秋正盛,何愁将来萧氏没有一个真正优秀的世子。”
“你的想法呢?”
萧王看向晋王。
在萧容一事上,晋王自然完全同意王老夫人的看法,但晋王也深知,作为一个即将继承大统的新君,他不能表现的太刻薄寡情。
那样与奚融何异。
他要让萧王看到他的贤明大度。
便答:“太子举兵逼宫,乃为谋逆。世子执迷不悟,便是逆贼同党。但此事毕竟是东宫处心积虑蛊惑世子在先,依小王看,不如先正式废了萧容的世子位,从门下省除名,给他一个思过改正的机会,若他仍不知悔改,再行处置。”
“王爷觉得,如此处置可妥当?”
语罢,晋王抬起头,试探问。
“其他事也就罢了,方才你那般惺惺作态作甚。”
出了政事堂,王老夫人毫不留情训斥晋王。
晋王即将继位,也不再如以前一般惧怕王老夫人,淡淡道:“萧容到底顶着一个萧姓,我也是给萧氏一个面子。”
王老夫人看出晋王不同以往的姿态,冷笑。
“那萧景明是何等人,你那般说,只会让他觉得你优柔寡断,毫无魄力。”
“不过大局将定,此事也不重要了。”
王延寿和王氏一族官员已经上前来迎接。
“母亲,萧王爷如何说?可是支持晋王登基?”
王老夫人睨了眼四周,笑着点头。
“只等诏令正式颁布了。”
一直在密切关注风向打探消息的部分官员听了这话,立刻来到晋王面前,同晋王道喜,也有见势头不对的尚书省的官员过来,表示愿意改变立场,拥立晋王。
他们可不想晋王登基后,他们被打成魏王逆党。
自然也有尚书省官员嗤之以鼻。
燕北铁骑就陈列在宫城外,银龙骑连影子都没有呢,燕王一向睚眦必报势在必行,既已铁了心要掺和到帝位之争中来,焉知最后获胜的不是魏王而是晋王。
百官揣测纷纷之际,一直紧闭的政事堂大门终于打开。
竟是齐老太傅手持明黄卷轴现身。
齐老太傅宣读了两道由皇帝亲笔书写的诏令。
一,魏王谋逆,褫夺封号,废为庶人,交由三司议罪。
二,传位于太子奚融。
三省官员无不震惊哗然。
晋王一个踉跄,脸上血色尽失。
已经准备带着晋王去接诏令的王老夫人更是遽然变色,失声大呼:“这不可能!”
然而此诏令由齐老太傅亲自宣读,又从政事堂出,显然是代表了萧王所掌中书、齐老太傅所掌门下、甚至燕王所代表燕北方面共同意志。
传位于太子奚融。
这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结果令众人都懵然在原地。
齐老太傅也就罢了,在这场帝位之争中一直未表明过立场。
可萧王怎会答应,燕王又怎会答应!
这二王明争暗斗斗了这么些年,怎么可能突然在有机会压倒对方的时候握手言和统一立场。
且诏令中对太子逼宫且私自调兵一事只字不提,显然是默许了这两件事的合理性。
太子奉诏继位,顺理成章,名正言顺,没有任何污名,污点。
一部分头脑清醒的官员甚至迅速意识到,因为不可能统一立场的二王统一了立场,所有腥风血雨亦奇迹般消弭于无形。
哪边跟哪边竟都打不起来了。
第149章 良宴(四十四)
“萧王爷!”
王老夫人发疯一般冲向议事堂。
“萧氏和王氏分明已经结盟,两族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岂能背弃两族盟约,支持他人!”
萧王已坐回椅中,闻言抬目,凤目在指间紫玉扳指衬托下透出一股平静森然。
“你自始至终都搞错了一件事。”
王老夫人下意识抬目。
萧王:“萧氏和王氏结盟不假,然王氏,何时配与萧氏同气连枝。”
王老夫人一震,踉跄后退一步。
“既如此,萧王爷当初又为何要选择支持晋王?”
王老夫人不甘心兼咬牙切齿问。
萧王仿佛笑了声。
“谁告诉你,本王要支持晋王。”
“本王岂会支持一个关键时刻只会逃命的懦夫。”
王老夫人这回是目露惊恐。
因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夏狩之后,萧王非但没有责怪晋王弃了萧容逃生,反而送来两房姬妾给晋王,其中一名姬妾,不久前刚被诊出有孕……
王老夫人终于瘫倒在地。
——
皇帝还活着,奚融虽已是板上钉钉的未来新帝,但为彰显孝道,并未立刻举行登基大典,只以监国太子身份主理朝政。
魏王听说消息,又发了一场疯,发到一半,便被大理寺直接羁押走了。
没有人知道,当夜议事堂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让这场帝位之争以如此出人意料的结果落下帷幕。
直到第二日,消息彻底传遍京都,各种揣测传言才从不同地方冒了出来。
有说是银龙骑刚经历了寿山营之战,元气大伤,已经无力阻拦西南驻军入京,故而萧王才会妥协,毕竟不少官员看到昨夜萧王自中书省乘车离开时,步履明显迟缓,一旁兵书尚书杜子芳神色焦急,仿佛萧王伤势严重,有说是燕王看崔氏与魏王不中用,临时换了筹码,转而支持太子,好挟制萧王和萧氏,齐老太傅拗不过燕王五千铁骑,为了门下省官员性命,只能点头答应,忍辱颁下诏书。
此事也有依据,会武已然结束,新君人选也已确定,燕王看起来并未有任何离京意思,反而依旧强势住在行辕里,那五千精锐也留在京中,震慑京中大族,显然,燕王是在等着新一轮权力分配结果。
总之,一大早从被窝里醒来、听到这个消息的世家大族都炸了锅。
早饭是断然吃不下了。
太子何人,太子要登基,哪里还有五姓七望活路。
京中大族顿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安奔走在各家各处,往来打探消息。
萧容昨夜是在齐府过的夜。
早上陪齐老太傅一道用了早膳,萧容起身正色道:“多谢师父,肯信任弟子。”
“坐下。”
齐老太傅仍一身古旧儒袍,面色和蔼。
“那日从燕王行辕出来,在马车上,你同我说了崔氏在松州府所作所为,那些账册,说是触目惊心亦不为过,又讲了太子在西南一战中的表现,我便知道,你选择支持太子,并非只是出于私心。”
“晋王么,原本我是看好的,但晋王背后的王氏,我一直隐有担忧,那王老夫人何等精明果敢,一旦晋王上位,焉知王氏不会成为第二个崔氏。思来想去,选一个与世家没有牵扯的新君,兴许于大安才是最好的选择。此前为师所顾忌的,是太子残暴之名和昔日屠杀宫人的疯举,但听你说了内情,才知那是崔氏故意设毒计陷害,你既已为太子寻得解药,为师这点顾忌,倒是不足为虑了。”
“你那两个师伯前阵子路过京都,无意得知了太子身份,也与为师提到过,太子心志坚定,非常人能比,你那商师伯素来挑剔,能给一个这样的评价,看来太子心志确实要远胜魏王晋王。”
萧容顺手拎起茶壶,给齐老太傅倒了盏茶。
“请师父相信,太子殿下会是一个好君王的。”
齐老太傅抿了口茶,看向小弟子。
“你还打算在齐府躲到何时,也该回家看看了。”
“太子虽已是名正言顺的新君,可京中世家大族必不肯服,五姓七望,盘根错节,新君要完全接掌朝事,维持朝局稳定,只靠武力镇压是不可行的,循序渐进、平稳过度才是最佳选择,便是当年你父王扶持今上登基,出于大局考虑,也没有将崔氏赶尽杀绝。事实证明,这个选择对的,今上虽仁弱,但这些年大安边境安定,国库也算充裕,百姓也得到了很大程度的休养生息,情况要比先帝朝时好太多。眼下萧王的态度很关键,知微,你是萧王府世子,要在中间做好周旋才是。”
“我知道。”
萧容点头。
萧王若不支持奚融登基也就罢了,但现在情况不同了,萧王最终做了让步,选择了奚融。
萧王让步的原因……自然不可能和他无关的。
经过昨日在凝晖堂那场谈话,他已知道,萧王这些年并非完全不在意他。
且他心里也明白,如果萧王真的支持晋王,昨日在政事堂对奚融设伏的做法并无问题,反而符合一个上位者的手段,是他太在意奚融,太害怕失去奚融,情急之下,才会说出那句话。
他也知道自己口不择言了。
但又不想回去面对这件事,才赖在了齐府。
毕竟,他和萧王只是缓解关系,远算不上亲密,他没有经验,还不知该如何处理这种情况。
“太傅。”
这时齐府门房过来。
“外面来了两名燕王麾下大将,说有事想求见世子。”
齐老太傅颔首。
“知微,你就去看看吧。”
萧容送齐老太傅回房,到齐府外一看,果然有两个披着武甲的高大汉子牵马站在齐府大门前,正是孟翚和公孙羽。
行过礼,孟翚先开口:“小世子,王爷想见你,快随我们去行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