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其颜灼灼
凌昭琅歪着头笑看他,说:“崔大人,你是七殿下的讲官,我这不是在帮你吗?你就行个方便,别总让人来烦我了。”
崔玮说:“值得吗?”
“我的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反正要死,让该死的人一起死,当然好了。”
崔玮几不可闻地叹息道:“想死也没那么容易,你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吗?”
凌昭琅愣了下,语气稍显谨慎,“难道还真会千刀万剐啊?”
崔玮不作声,默然地盯着他。
凌昭琅想了想,说:“你和我说这些干嘛?你们这些人,还要管我们这种人的死活?”
崔玮说:“我管不了你的死活,只告诉你一件事。当年祝卿予在戴府时,我送给他一个大夫,那个大夫还为你爹治过头疼病。”
凌昭琅说:“我知道,那个脸上有铜钱疤的,他早死了。”
“那时候,祝卿予遭到圣上厌弃,我并不打算救他,后来见他受你父亲所邀,便以座师名义关照他的身体,他不得不受。”
凌昭琅的神色稍正,他当然知道祝卿予并非有意,但不明白崔玮为何突然跑来说这些。
崔玮很快便解答了,“你父亲本不该落到这个下场,你也不该,可事已至此,我只能让你做个明白鬼。”
凌昭琅愣了会儿,笑了声,“我还以为你出于歉疚,要救我呢。”
崔玮说:“只有你自己能救你自己,圣上不会和一个入魔的疯子计较。”
凌昭琅哦了声,说:“那我也得先见到圣上,才能自救啊。”
“你会见到的。”崔玮起身,行到门前,停住了,说道,“我无意救你,只是受人所托传句话,你好自为之吧。”
三日后,凌昭琅由司直署提出,于太和殿廊下待审。
秋初暑气未退,一站就是两个时辰。
此案一出,贺云平被勒令避嫌,没见过凌昭琅一次。如今纪令千不在,作为司直署的新当家,才能不远不近地看上一眼。
贺云平向同行的刑部官员提议,“犯人有伤,再站下去,恐怕等不到陛下问话。”
凌昭琅的单薄囚服已经汗透,隐隐透出血迹。
但这个人犯不同以往,欺君又意图行刺,哪件都是死罪,谁敢为他行方便?一时没人作声。
凌昭琅闻声转过头来,对着贺云平微微一摇头。
忽闻殿内鸣磬三声,太监传召声一道道荡来,凌昭琅双臂被挟,拧按押送殿内。
皇帝亲自升殿,大理寺与刑部堂官分列两旁。
赤红墨绿靛蓝陈列一堂,凌昭琅头晕眼花,竟不能从人群中辨认出那张熟悉的脸。
崔玮背对金座,说道:“犯人自述其为罪臣戴昌之子,假死逃脱流放,后改名换姓,混迹御前。欺君罪一,认否?”
殿内的目光齐齐汇聚,凌昭琅扬起下巴,说:“认。”
崔玮问讯:“目的为何?”
凌昭琅直盯金座上的那人,说:“陛下为一人之罪,屠杀满门,我心中不愤。”
崔玮顿了顿,说:“下毒谋害君父,罪二,认否?”
凌昭琅说:“认。”
殿内落针可闻,金座上毫无声息,崔玮提起一口气,又问:“下毒经过,详细招来。”
“黔州百姓会将红濡香与其他药材一起焚烧,用来放倒野猪,我以红濡香为原料,改进后制作成地密香。”
崔玮紧皱眉头,说:“碧葵粉又是什么东西?你从何得来?”
凌昭琅哦了声,说:“从江湖游商手里收来的方子,配合迷香使用,能让人失去神智,日久便和中毒无异。”
几番问讯,凌昭琅皆供认不讳。
崔玮实在问无可问,最后说道:“人犯还有话说吗?”
凌昭琅说:“有。”他顿了片刻,“我为陛下解毒的药方,是另一味毒药,看起来好转,不过是以毒攻毒。毒素入骨,大罗神仙也难救。”
金座上当的一声,紧接着砰的巨响,铜锤铜磬一股脑砸了下来。
凌昭琅立刻让人反剪双臂按跪在地,额角瞬时满是冷汗。被拖出大殿之前,凌昭琅奋力喊道:“陛下早立遗诏吧!”
砰地摔回草席,凌昭琅好像干了第一痛快事,仰面大笑。
殿讯完毕,他的罪也就定了。看这几日的伙食,凌昭琅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知道自己的结局,他的心反而静了,能吃能睡。凌昭琅一想到皇帝的脸色,恨不能再添瓶酒。
好巧不巧,今天还真有酒。
管他是不是上路酒,在这个鬼地方待这么久,上路都是解脱。
酒壶刚拎起来,手让人按住了。
祝卿予面无表情地在他面前落座,说:“我送的酒,你不等我?”
凌昭琅忙放下,一把捉住他的手,探过脑袋蹭他的手背,说:“这么久不来看我,太狠心了。”
“你还用得着我来看你?你不是过得很潇洒吗?”
凌昭琅抬脸看他,说:“你为我伤心了?”
祝卿予冷笑道:“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凌昭琅拉拽他,让他坐到自己身边,脑袋倚靠在他的肩上,撒娇似的,“我现在可舍不得你伤心。”
祝卿予不语,自顾自倒了两杯酒,缓慢地摆在他面前,说:“为什么不按我说的做?”
“装疯吗?”凌昭琅叹了口气,说,“让他扮神仙,给我这个可怜虫祈福?我可不能让他得意了,我就是要让他知道,他也不过肉体凡胎,他也会有得不到的东西。”
祝卿予低下头,深深吸气,说:“让我看着你受酷刑而死?你就这么恨我吗?”
凌昭琅忙去抚摸他的脸颊,轻飘飘地亲他的眼睛,说:“我替我报仇,也替你报仇了,是他把你害成这样的。他活不长了,等七殿下即位,你就能名列公卿,位极人臣,这些本来就是你的。”
祝卿予眼中含着一汪痛苦的水色,“人是会变的,当年我想要的,现在我不想要了。”
凌昭琅叹了口气,说:“可你也知道,我这些事瞒不住的,我……”
“你是为了救我。”
凌昭琅哎了声,轻松道:“一举两得嘛,很划算,对吧?”
祝卿予看着他,说:“你知道你自己的下场吗?”
凌昭琅眨眨眼睛,仍然一副儿戏的模样。
“三千刀,三千刀!”
凌昭琅迟缓地哦了声,说梦话似的,“还真是三千刀……”
祝卿予手肘撑在矮桌上,似乎难以支撑,扶着额角,说:“三天后行刑。”
凌昭琅愣愣地看着他,自己当初发过的怨毒的攻讦,大多成了现实。
他为自己挣来了千刀万剐,祝卿予这辈子都不会忘了他,因为祝卿予绝不会否认,三千刀中有他的一刀。
凌昭琅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里却没有解脱之感,只是酸胀着。
“菜都要凉了,我还能不能喝上这杯了?”
祝卿予长呼了一口气,无精打采道:“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
酒杯悬在面前,凌昭琅停住了,说:“从一开始,这就是我设想好的结局,可是我现在改主意了。”
若是往日,祝卿予多半要说些挖苦他的话,可是他一言不发,目光沉沉地看着、听着。
凌昭琅仰头要饮酒,祝卿予一把握住他的手腕,说:“改了什么主意?”
“喝了再告诉你。”
祝卿予仍然紧握不松,凌昭琅笑说:“还耍无赖啊,说了给我喝的。”
酒杯碰触到嘴唇,祝卿予一把打落,酒杯啪嚓摔了粉碎。
凌昭琅面色不改,拿过一旁的空碗,给自己斟满了。
祝卿予垂下头紧闭着眼,感到凌昭琅的脑袋钻进怀里,枕在他的膝上。
凌昭琅抓着他的手,说:“你抱着我吧,我们这么久不见,我都快忘了你身上是什么味道了。”
祝卿予喉头滚动,说:“你到底……改了什么主意。”
那双黑亮的眼睛又睁开,看着他笑了笑,“那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告诉你。”
“什么?”
“不要记住我了。”
第70章 是谁
“这就是我改变了的主意,看,已经告诉你了,你别总一副苦相。”
祝卿予不作声,凌昭琅复又爬起身,端起那碗酒,说:“你想着我,我会高兴的,可是看你伤心,我又不高兴了。”
凌昭琅嗅了嗅碗中的酒,笑着说:“就当是让我高兴点吧,行吗?”
祝卿予的目光落在酒中,说:“你知道这是什么酒吗?”
凌昭琅说:“是你给的,就是好东西,我不用知道。”
“这是毒酒。”
凌昭琅却笑了声,说:“我本以为到最后连为我送毒酒的人都没有,你果然还是念着我的。”
祝卿予歪靠在凌昭琅身上,说:“你更怕哪一个?”
“凌迟一定很痛,还要扒光了行刑,太难看了。”
“你还知道难看,不顾死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死得很难看?”
凌昭琅紧紧环抱着他,说:“别教训我了,下次再见,得……下辈子了。”
他话中猝然有了鼻音,凌昭琅清了清嗓子,说:“下辈子也不一定能遇见了,早知道死得这么容易,我就不要什么面子,早早的就粘着你。”
凌昭琅抬起头看他,说:“你也是,对我那么无情,害我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