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胖海带
“梆!梆!”的闷响声中,饱满的麦粒纷纷从壳中脱落。程大江和程凌负责挥连枷的重活,舒乔和许氏则用木锨将打下的麦粒高高扬起,借着风力,让秕谷和碎壳随风飘走,留下沉甸甸、圆滚滚的麦粒。
许氏在一旁歇歇手,说道:“今儿吹西风,软了点,但够用,咱紧着时辰把场子扫干净。”
“哎。”舒乔应着,停下动作,将头上包裹的布巾又紧了紧,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挡开飞扬的细尘。
舒乔又看向程凌那边,扬声道:“累不累?歇会儿喝口水吧?”
程凌闻声停手,用胳膊抹了把汗,朝这边望过来,目光落在舒乔包裹严实的脸上,眼里带了点笑意,“不累。你顾好自己,别呛着灰。”
这活计琐碎累人,尘土飞扬,但看着晒席上越积越厚、颗粒饱满的金黄麦粒,所有的疲惫仿佛都被这实实在在的收获熨平了。
麦子刚脱完粒,还没顾上多喘口气,程凌和程大江又套上青牛,拉起犁具下了地,得紧赶着把地翻好,把秋玉米播下去。农时一环扣着一环,歇不得。
这天下午,舒乔坐在前院梨树的荫凉下,一边做针线,一边照看铺开晾晒的麦子。
晒席上,麦粒摊得薄薄一层,在阳光下曝晒,金灿灿的。
他的任务是赶走来偷嘴的麻雀,还得记着时辰,隔一阵就用木锨细细翻动一次,让麦粒晒得均匀。后院也晒了不少,有墨团守着,许氏也在那边照应。
舒乔刚仔细翻完一遍麦子,直起有些酸软的腰,抬手擦了擦额角沁出的汗。无意间抬头,目光扫过天际,心里却猛地一紧。
不知何时,西北方向的天际聚起了一团浓墨似的乌云,边缘被阳光镶上了一层亮金色,正缓缓地向这边推移。风似乎也变了方向,带来一股潮湿的土腥气。
舒乔心里咯噔一下,眉头不自觉地蹙起。他放下木锨,快步走到后院,“娘,你快看那天边!那云是不是要下雨?”
许氏正低头捡拾混在麦粒里的细小石子,闻言立刻直起身,眯起眼睛,朝着舒乔指的方向,蹙着眉头望了又望。
那云看着厚重乌沉,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这云头来得不善啊。”许氏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严肃起来,当机立断,“收!赶紧收!可不敢赌这个运气!这麦子晒了大半日,也差不多了,万一真叫雨淋了,受了潮气发了霉,咱哭都找不着调!”
她话音刚落,似乎为了印证她的判断,一阵更急的凉风卷地而来,吹得晒席边角哗啦作响。
舒乔心头狂跳,急忙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堂屋冲,去拿麻袋和簸箕。
他们这边刚手忙脚乱地开始拢麦粒、撑口袋,旁边几户同样在晒粮的人家似乎也察觉到了天色的异变,惊恐的喊叫声此起彼伏地炸了开来。
“快收麦子啊!要下雨了!”
“当家的!死哪儿去了!快来帮忙!”
“老天爷!这可咋整啊!”
第87章
“快!这边拢过来!”
许氏的声音又急又稳,手上动作不停,木锨铲起麦粒的沙沙声密集如雨。
舒乔心跳得厉害,学着许氏的样子,拼命用木锨将摊开的麦粒往中间聚拢。尘土混合着细小的麦壳扑在脸上,他也顾不得擦,只觉得手心被木锨柄磨得发烫,鼻尖全是干燥的麦香和雨前尘土的气息。
院墙外,左邻右舍的呼喊声乱成一团。
“当家的快呀!”
“麻袋!麻袋在哪儿?!”
“拿大木掀两个人推,孩子去撑袋子!”
女人的尖声催促,孩子的哭喊声,男人粗重的吆喝声,全都被越来越急的风卷着,灌进耳朵里。整个村子仿佛一口骤然煮沸的锅,方才的宁静荡然无存。
就在舒乔觉得手臂发酸时,院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
程凌和程大江冲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疾奔后的红潮和凝重。他们显然也看见了天边那不善的云头,急忙从地里赶了回来。
程凌一眼扫过院里情形,话不多说,弯腰抄起墙边立着的大簸箕,手臂肌肉绷紧,一铲就是大半簸箕金黄的麦粒,又快又稳地倒入程大江撑开的麻袋口。程大江配合默契,扎口、换袋,动作毫不拖泥带水。
“乔儿过来撑袋子,让爹去拿木掀拢麦!”程凌语速很快,声音却沉稳。
“哎!”舒乔赶忙跑过去,接替了程大江的位置。
天要下雨,所有人都提着一口气,手上动作飞快,完全不敢停下。生怕再慢一会儿这雨就落下,麦子泡汤,这一年就白忙活了。
“这贼老天,专会挑时候!”程大江啐了一口,接过舒乔的木锨,和许氏一起,更加卖力地将四周的麦粒往程凌站立的中心位置推刮,嘴里忍不住骂道。
“少说两句,留着力气干活!”许氏头也不抬,手下动作更快,木锨刮过晒席的沙沙声几乎连成了线。
有了两个壮劳力加入,速度陡然提升。程凌的动作近乎迅疾,他个子高,力气大,沉甸甸的簸箕在他手里仿佛轻了不少,一铲,一扬,一倒,只留扬起的灰尘飘在空中。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滴在麦粒上,他也浑然不觉,目光专注,唇线紧抿,只有不断起伏的胸膛和贲张的手臂线条显露出此刻的全力施为。
舒乔看得心头稍定,手里的麻袋迅速被填满。他吃力地晃了晃,让麦粒沉实些,又赶忙拖过另一个空袋子撑开,喊道:“这边!”
又一簸箕麦粒哗啦啦倾泻而下,带着太阳晒过的余温,砸出闷实的响声。尘土飞扬,迷了眼睛,他也只是使劲眨眨,手上不敢松劲。
“快!再快点!”许氏一边奋力推着麦粒,一边焦急地不断抬头望天。
那团黑云仿佛又逼近了些,翻滚着,膨胀着,边缘那圈金边已然黯淡,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风越来越大,带着明显的凉意和湿气,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也吹得晒席边缘哗哗乱卷。
舒乔心里像揣了面急鼓,咚咚咚地敲。头回晒麦子就遇上雨天,给他紧张的全身紧绷着。他看着程凌额角滚落的汗珠,看着爹娘拧紧的眉头和不停歇的动作,听着隔壁越发急切的喊叫,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
几人闷头干活,终于,麦粒被尽数拢起,分装进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里。程凌半蹲下身,肩头肌肉一绷,轻松将一袋扛起,舒乔和许氏赶紧在旁边托着袋底帮忙稳住。
“进堂屋!”程大江吼了一声,自己也扛起一袋。
程凌迈开长腿,扛着百十斤的麦袋步履稳健,几步就跨过堂屋门槛,小心放下。舒乔跟在后头,又赶紧跑去和许氏一起抬稍轻些的袋子。一趟,两趟……当最后一袋麦子也被抢运进堂屋,堆放在干燥的地面上时,几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晒席卷起来!”程凌抹了把汗,立刻又扬声喊道。
舒乔和许氏连忙转身去收晒席。刚卷到一半,一滴冰凉硕大的水珠“啪”地砸在舒乔后颈,激得他浑身一哆嗦。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豆大的雨点稀疏而有力地砸落下来,打在干燥的土地上,溅起一小撮尘土,发出“噗噗”的轻响。
“坏了!真开始下了!”程大江脸色一变,手下动作更快,三下五除二将晒席卷好靠在屋檐下,“老二家怕是还没收完!我去看看!”说完顺手抄起门边的木锨。
“赶紧的,这雨眼看要下大了!” 许氏也急了,拿起另一把木掀,“凌小子,乔哥儿,快跟上!”
程凌飞快地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灰土,看了一眼已经开始连成线的雨帘,抄起墙角的簸箕,对舒乔简短道:“走!”
两人一起追着爹娘的背影冲进越来越密的雨幕中。
雨点越来越密,打在脸上微微发疼。
路上人影慌乱,有人家收得快的,正七手八脚将最后一点家什拼命往屋里搬;有人家显然慢了,院子里还有一大片金黄,大人气急败坏地吼骂,孩子吓得直哭。看到程家几人跑过,有人急喊:“程老哥!搭把手啊!”
程大江脚下不停,只匆匆高声回了一句,“先去我二弟家!对不住了!”
也有那自家刚收妥当的人家,连口气都没喘匀,抄起工具就往外冲,去帮平日交好或邻近的乡亲。
“李老三!俺来了!”
“张家婶子!别慌!俺家弄完了,这就来!”
舒乔迎着豆大的雨水,紧赶慢赶跟在程凌后边。
冲到程二河家时,果然看见院子里还有一小片麦子没来得及收起,刘氏和程月正手忙脚乱地拢着,程川和程二河都不在,想必是还在地里没赶回。
“老二家的!月丫头!”程大江喊了一声,人已经冲进了院子。
程凌更是不多说,一个箭步上前,和程大江一人一边,直接抓住晒席的两角。
“一、二、起!”两人同时发力,将摊着剩余麦粒的晒席直接抬离了地面。刘氏和程月惊呼一声,连忙伸手在边缘小心兜着,防止麦子滑落。几人合力,迅速地将这最后一席麦子挪到了堂屋檐下。
与此同时,雨势骤然加大,“刷”地一声,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密集的雨帘倾泻而下,刚才麦子所在的地方,眨眼就被雨水彻底打湿。
“哎呀呀!总算抢进来了,多亏大哥你们来得快,再晚一步可就全完了!”刘氏拍着胸口,后怕得脸色发白,“他爹和川子在地里,我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舒乔靠在门框上,大口喘着气,这才觉得双腿有些发软。脸上不知是汗水、雨水还是沾的灰,腻得难受。他下意识抬手抹了一把,才看到自己手掌和袖口都黑乎乎的,全是灰。
眼前忽然递过来一片深蓝色的粗布衣袖。舒乔抬眼,程凌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正低头看着他。
程凌自己脸上也是汗水泥土混成一片,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却对着他微微弯了弯眼睛,然后用相对干净的衣袖内里,轻轻擦去他脸颊上的污渍。
“成小花猫了。”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笑意,更多的却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舒乔脸一热,方才的紧张慌乱被他这一擦一笑,莫名消散了大半。他瞥了一眼程凌的脸,小声嘟囔,“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程二河家的麦子虽然抢进来大部分,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淋湿了一些。刘氏和程月赶紧将湿麦子摊开在堂屋通风处晾着,忧心忡忡道:“可别捂坏了……”
“淋得不多,摊薄些晾,勤翻着点,这雨看着急,兴许一会儿就停,只要不返潮发烫就没事。”程大江宽慰道。
几人身上都湿了半截,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如注的大雨,听着轰隆的雨声和隐约的雷声,都有些脱力后的茫然。
刘氏缓过劲来,连忙进屋倒了水出来,“快,都喝口水,今儿真是多亏了你们!”
“一家人说这干啥。”程大江摆摆手,接过碗仰头灌了一口。
正说着,两个人影穿过雨幕,一头冲进了院子,正是程二河和程川。两人从头到脚都在滴水,程川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气喘如牛,话都说不利索,“娘……娘,咱家麦子……”
“抢进来了抢进来了!”刘氏赶紧道,“多亏你大伯他们过来帮手!”
程月已经机灵地拿了干布巾过来,递给哥哥和爹爹,又转身去灶屋重新倒水。
程二河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到堂屋里堆着的麦袋和摊开的湿麦,明显松了口气。
“今天也是赶巧了,偏生去了离家最远的那块地拾掇。”程二河拿布巾抹了把脸,声音还有些喘,“风一吹,那天色就不对,丢下家伙什就往回跑……这老胳膊老腿,好久没这么拼命跑过了,还真有点顶不住。”
许氏拿了张小板凳坐下,看着屋檐外飘进来的雨丝,又往里边挪了挪,“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专挑晒粮食的当口。不过好在有惊无险。”
雨势又急又猛,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院子里很快积起了浑浊的小水洼。
舒乔接过程月递来的桑葚,眨了眨眼。
“我和爹去摘的。”程月把凳子朝舒乔旁边挪近些,小声道。
舒乔闻言笑了笑,“下次我喊你一起去。”
“嗯嗯。”程月点点头,也抓了一把给旁边站着的程凌,“大哥也吃。”
程凌手脏的很,让舒乔拿着吃就行,程月便都给了舒乔,两人慢慢吃着,看外边的雨幕。
这场看似汹汹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雨势肉眼可见地小了下去,哗哗声变成了淅淅沥沥,又过了片刻,云层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撕开,阳光重新露了出来,照射着被雨水洗刷过的天地。
“雨停了。”程月站在门边,手扒着门框。
“夏雨就这德行,一阵风一阵雨。”程大江摇摇头,也是哭笑不得,“跟娃娃脸似的。”
见雨停日出,程家几人便起身告辞。刘氏又谢了一回,送他们到门口。
回到家,院门虚掩着,方才出来得太急,根本没顾上锁。墨团安静地坐在门后,见他们回来,站起身摇了摇尾巴,黑亮的眼睛望着他们。
舒乔正想去打水洗把脸,就听见隔壁单婶子家传来一阵嘹亮又凄厉的哭骂声,穿透了雨后清新的空气,格外刺耳。
“挨千刀的老天爷啊!你这是不让人活了啊——我辛辛苦苦种的麦子啊——全泡汤啦!杀千刀的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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