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胖海带
“我……我看那边好多人围着,吵得厉害,还以为……”舒乔顺着他的力道走到树荫下,气息还有些不稳。
程凌了然,语气带着让人安心的沉稳,“不是咱家的事。听着像是西头周家又跟人杠上了。”他说着,把饭篮放在树荫底下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对那边的吵闹显得兴趣寥寥,“跟咱们不相干,先吃饭。”
说完他朝还在地里忙活的许氏和程大江喊了一嗓子,“爹,娘,歇会儿了!”
程大江应了声,放下水桶走过来,目光却还忍不住往吵闹的人群那边瞟,“嘿,动静还不小,周老三那嗓门,隔二里地都能听见。”
许氏也拍打着身上的土走了过来,问道:“这回又是为啥?跟谁吵呢?”
“听着像是跟赵老倔,还有旁边几家也在帮腔。”程大江一边在树荫下寻地方坐下,一边伸着脖子张望,“好像是为了打水排队的事儿?”
许氏也朝那边看了眼,“这两家咋又杠上了。”
“谁知道呢。”程大江摇摇头。
不是自家的事,舒乔就放心了,便也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
争吵的中心,周老三正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他面前站着脸色铁青的赵老倔,旁边还有两三个同样面带怒色的汉子。隐约能听到“排队”、“规矩”、“先来后到”之类的词眼,夹杂着不少气急败坏的乡骂。
程凌已经掀开了饭篮的盖布,把还温热的馒头和菜碗一样样拿出来摆好,见舒乔还望着那边,伸手轻轻拉了他一下,“别看了,先吃饭。”说着自己先拿了个馒头啃起来。忙活一上午,早饿得不行了,旁的可没心思搭理。
舒乔“哦”了一声,收回视线,在程凌旁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馒头。虽然吃着饭,但那边越来越高的争吵声还是不断钻进耳朵。
“周老三!”赵老倔的嗓门带着火气,“你桶摆这儿老半天,人呢?大家伙儿眼巴巴等着水,你倒好,晃悠到现在才来!瞅见后头排的是我,就成心磨叽是吧?”
“赵老倔你少血口喷人!”周老三提着把旧扁担,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话里带着刺,“我回去拿个家什,怎么了?这水坑边上的规矩,放个桶就算排着,大伙儿不都这样?就你等不了?”
“拿家什?”旁边一个等得心焦的黑脸汉子忍不住了,“周老三,你这拿家什的功夫,够我从地里跑个来回了!你平日咋样我管不着,但眼下是啥时候?坑里水眼见着浅,家家都指望着这点水浇地,你前头磨蹭一炷香,后头几家就得再多晒一炷香的日头!”
这话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周老三干活不利索、磨叽,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大家习以为常,顶多私下摇摇头。可如今不同,大家都急着要水,现下再看他那慢悠悠的样子就来气。
“就是!”另一个年轻后生擦着额头的汗,语气烦躁,“老周叔,不是大伙儿跟你过不去。实在是… …这日头不等人,苗也不等人啊!您行行好,动作紧着点,咱后头的也能早点浇上不是?”
周老三被几人连着说,脸上有些挂不住,尤其是赵老倔那句“成心”,戳中了他某些隐秘的心思。两家旧怨多年,谁看谁都不顺眼。他今日放桶后确实多耽搁了一会儿,但这心思被当众点破,他立刻恼羞成怒。
“我动作就这样!快不了!嫌慢你们就到别处去!”他梗着脖子,声音也高了八度,冲着赵老倔去了,“就你事儿多!前年你家小子踩我秧苗的事我还没跟你算呢!这会儿倒挑上我的理了?”
“陈谷子烂芝麻你翻什么翻!”赵老倔的火气彻底被点爆,“一码归一码!眼下是说打水的事!你占着茅坑不拉屎,还有理了?”
两人顿时吵作一团,旧怨新火一齐迸发,声调越拔越高,脸红脖子粗,言语间夹枪带棒,把陈年旧账都扯了出来。旁边等着打水的几户人家,又是着急,又是无奈,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现场乱成一锅粥。
舒乔收回目光,咬了口馒头,看了眼自家的地。因为田地离那个水坑更远些,家里都用牛驮运大桶从另一处水源取水,但也能想象那种等待的焦灼。眼看自家庄稼渴着,前面的人动作却慢悠悠,的确容易吵起来。
那边正吵得热闹,忽然有人喊了声“村长来了”。只见江丰收匆匆从田埂那头走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激烈的争吵声顿时低了下去,变成嗡嗡的议论声。
没多久人群很快散开,程大江这才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树荫下吃饭,“散了散了,还得是村长说话管用。”
“这周老三,真是……”许氏摇摇头,“平日里磨蹭就算了,这节骨眼上还这样,不是招人恨么。跟他做邻居,真是平白多出许多闲气。”
程大江咬了口咸菜,接话道:“可不是么。也不想想,这时候谁有闲心惯着他?耽误了浇地,那是实打实的收成。”
一旁程凌快速吃完了自己的那份,对舒乔道:“你慢慢吃,吃完早些回去,日头太晒。我们把那边两垄浇完就回。”
“好。”舒乔应着,看他吃得快,又夹了一筷子炒鸡蛋递过去。程凌顿了顿,看到舒乔亮晶晶的眼神,最后还是张口接了。
他这才留意到舒乔白皙的脸上出了不少细汗,自家夫郎受不住热。程凌拿自己的汗巾给他擦了擦额角,低声道:“待会儿回去,把我这草帽戴上。”
“我不用,我走快些就行,路不远。”舒乔把最后一口馒头塞嘴里,由着他擦汗,“你戴着吧,待会儿还要干活呢。”话是这么说,笑意却染上了眼角眉梢。
方才出门急,帽子忘拿了,不过他在太阳底下的时间不长,倒也不碍事。
“对了,我还泡了茶水。”舒乔拿过方才的篮子,底下果然有两个塞得严实的竹筒,“用晒干的婆婆丁泡的,清热解暑,你们多喝些。”
程凌接过竹筒,拔开塞子,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飘了出来。他仰头喝了一大口,清凉微苦的茶水滑过喉咙,驱散了不少燥热。
“嗯,正好。”他赞了一句,又将竹筒递到舒乔嘴边,“你也喝点。”
舒乔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小口,清凉入喉,舒了口气。
一旁的许氏和程大江吃完,歇了会也接着下地干活。
舒乔收拾好碗筷,程凌看着他忙碌,忽然伸手,很轻地捏了捏他耳垂,“回去吧。”
“好,那我走了。”舒乔提起篮子,又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戴着那顶略大的草帽,顺着田埂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见程凌还站在原地目送他,便朝他挥了挥手。
程凌嘴角微扬,也抬了抬手,直到看着那道身影走远了些,才转身回到地里,继续未完的活计。
舒乔路过那个水坑时,大家已经重新排好了队,沉默而迅速地打水、挑走。
舒乔头上戴着程凌的草帽,帽檐投下一片阴影。他心里盘算着,明天得去刘家庄买点肉回来。地里活计重,得吃些油水足的饭菜,人才有劲儿。
加上这几天都是艳阳天,完全没有要下雨的意思。后边几天是什么情况还真不好说,万一一直旱下去……
他走在田埂上,看向旁边地里绿油油的麦子。眼下正是灌浆的关键期,若是喝不饱水,麦粒就会瘪,收成恐怕要大打折扣。
前几日还不觉得,这几日太阳明显毒辣起来,地皮干得快,再不下雨,只怕挑水都赶不上庄稼喝的速度了。舒乔心里担忧,只盼着老天爷能早点降下一场透雨。
回到家,舒乔洗好碗筷,又去剁了些野菜拌上麸皮喂鸡。
家里原先的鸡仔都换完羽,身形蹿起来了,加上之前的鸡,现在一共有三十六只母鸡。其中只有最早那八只在稳定下蛋,其他的还得再养上两三个月才能开窝。剩下的公鸡,舒乔和许氏商量过了,再养几个月,等到秋凉贴膘的时候,只留下两只体格最健壮的公鸡配种,其他都卖掉或自家吃了。
舒乔还想着,为了凑个整数,哪天去城里或是村里再寻摸四只母鸡回来养,这样每天收蛋也能多些。
正想着,旁边几只半大的公鸡忽地为了争食打起架来,鸡毛乱飞。舒乔回过神,连忙上前扬手驱赶,“去去,都有的吃,抢什么!”
墨团本来趴在一旁打盹,看到这热闹景象也坐不住了,兴奋地“汪汪”两声加入进来,鸡舍里一时更是鸡飞狗跳。
“停停停,墨团,好了好了,别添乱!”舒乔好不容易把鸡分开,看到食槽空了,鸡也安静下来,连忙带着意犹未尽的墨团出去。
“墨团你说,你是不是就想这么玩?”舒乔有些好笑地看着墨团脑袋上沾着的一根鸡毛,蹲下身拿掉,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
墨团满足地眯起眼,蹭了蹭舒乔的手掌,尾巴摇得欢快。
第82章
清晨,舒乔推开窗,扑面而来的空气干爽依旧,抬眼望去,天空湛蓝如洗,连一丝云絮都寻不见。他心里沉了沉,往日这般好天气他该开心才是,但是如今惦记着地里的庄稼,完全笑不起来。
“又是大晴天啊……”舒乔皱了皱眉,拿着木盆去洗漱。
后院菜地刚浇过水,泥土还湿润着,程凌和程大江正在打扫鸡舍牛舍。
舒乔看了眼家里的井,好在井水还足,他拧干布巾擦了把脸,很快去灶屋升起火做早饭。
今天估摸着还要下地干活,舒乔烙了厚实的饼子,又煮了一锅粥,切了一碟家里腌的酸萝卜,自然还有每人一个水煮蛋。
灶屋里,程大江端着粥碗,眉头微蹙,“昨儿个从河边过,水线是下去了一些。瞅见有两个生面孔在河滩那头转悠,估摸着是石滩村的人过来看水。”
程凌语气沉稳道:“嗯,咱家高地那几块,昨天浇透了还能顶两三天。今天去把东头地边的引水沟再清一遍,往深里挖挖。后晌多拉几趟水回来存着,有备无患。”他说着,拿过一枚水煮蛋在桌上轻轻滚了一圈,剥了壳后放到舒乔碗里。
许氏闻言接话,“是得预备着。乔哥儿,你今儿不是要和云哥儿去刘家庄?看看肉价咋样,多买两斤肥膘厚的回来熬油,耐放。”
“哎,好。”舒乔应着,夹起那个剥得光溜溜的鸡蛋咬了一口。听他们一项项事安排下来,心也定了不少。
吃完饭,程凌他们扛着铁锹先出了门。舒乔收拾好碗筷,挎好篮子走出院门,就瞧见江小云从村道那头快步走来。
“乔哥儿!”江小云清亮地喊了一声,几步跑到近前,微喘着气,“咱们走吧!”
两人结伴往刘家庄走。田埂边的麦子绿意尚存,但仔细看,叶片边缘已有些微微打卷。路上遇到三三两两的村人,打招呼时,总也绕不开“浇水”、“盼雨”这些话头。
“乔哥儿,”走了一段,江小云忽然碰了碰舒乔的胳膊,声音压低了些,脸上带着些不好意思,“我跟你说个事儿。”
“嗯?”舒乔侧头看他。
江小云清了清嗓子,“就……李砚他们家,前儿正式请媒人上门了。”他说完,飞快地瞄了眼舒乔的神色,见他只是含笑静静看着自己,脸腾地一下更红了,有些懊恼地看着舒乔,“乔哥儿,你咋不说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舒乔眉眼弯弯道:“是听我娘提了一句。”
两家都有意,定下是早晚的事。舒乔又问道:“那日子可定了?”
“还没到那步呢,”江小云挠了挠脸,“不过我爹娘私底下跟我说,想着在今年秋收后办,那时庄稼收了,人空闲,东西也丰足,后头具体还得和李家那边商量才能定。”
“也是。不过我记得你二哥是今年夏收后成亲吧?”舒乔回想之前许氏提到的日子,下意识道,“那这样的话,今年就可以吃两次席了……”
说完,舒乔和江小云对视一眼,都眨了眨眼。
江小云先绷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乔哥儿,你怎么净惦记着吃席!”
舒乔也笑道:“喜事嘛,当然要好好吃一顿庆祝。”
笑过之后,他认真道,“秋收后好,天气凉快,事情也忙完了。李砚那人……瞧着是踏实过日子的。”
提到李砚,江小云又忍不住道:“李砚就是个实心木头……不对,是石头!”
他掰着手指数,说道:“前两天,他娘让他来我家送点东西。正巧我家水缸见了底,我娘就是客气一句‘缸里没水了’。你猜怎么着?他撂下东西,二话不说,拎起扁担和水桶就出门了!一口气闷声不吭挑了四五趟,直到把水缸灌得满满当当!我爹留他喝口茶歇歇,他倒好,闷头灌完一碗,话没说两句,就跟后头有狗撵似的,走得比平时还快!我娘在后头喊都喊不住。”
舒乔听着,有些好笑道:“这不是挺好?眼里有活,心里实在,比那些光会耍嘴皮子的强多了。”
“好是好……”江小云嘟囔了一句,耳尖却悄悄红了,赶紧转了话题,“不说他了!乔哥儿,你今日要买啥?我娘让我割点肉,再买些猪肝,说我爹最近眼睛干,吃这个好。”
“看有没有板油,有的话就买上一些熬油,再买点肉和骨头。”舒乔顿了顿,又道,“最近山里春笋应该还有,回去后去竹林转转,挖些回来和骨头一起炖汤,鲜得很。”
“哇,春笋好!说得我都馋了。”江小云眼睛一亮,“待会儿我也去挖!”
“好啊。”
两人说着话,脚步轻快,很快便到了刘家庄。肉铺前围着几个人,正和摊主讨价还价。
舒乔看了一圈,板油早被买走了,最后只能挑了一块膘厚肥润的肉,又买了一副筒骨。
摊主拿厚背砍刀把筒骨敲开个口子,顺口问道:“今早还剩下些猪大肠,没咋收拾,味儿重,给你搭两根?”
那猪大肠只简单冲洗过,气味着实浓厚。摊主家嫌费事,若是谁买得多或是老主顾,便当搭头送了。
舒乔看了眼,想着不要白不要,便点点头,“成,拿两根。”回去他再仔细用面粉搓洗几遍,和酸菜辣椒一起爆炒,也是一道下饭的好菜。
江小云也割了条肉,买了猪肝,猪大肠他也要了,这东西他爹和大哥都爱吃。
两人回到家,很快又拿着箩筐和锄头上了山。
竹林里,风吹过竹叶哗哗作响。舒乔把箩筐放下,当即在附近寻摸起来。
春笋和野菜一样,城里人爱吃,也能卖上价,往往刚冒头就被手脚勤快的村人挖去卖了。
舒乔寻摸了一圈,才在一个背阴的坡坎下发现几颗刚破土的嫩笋,尖尖小小的,瞧着是最近两天才长出来,大约是因着大家近日都忙着挑水浇地,没人顾得上这里。
舒乔和江小云在竹林里转悠了小半个时辰,最后只挖了小半筐,不算多。
“算了,反正也够炖一锅汤了。”舒乔背上箩筐,“咱们下山时顺道多挖些野菜回去也一样。”
“嗯!”江小云跟在他后边,“刚好我去多割些艾草,这天眼见着热起来,蚊子多得烦人。昨晚就被嗡嗡吵得没睡好,还咬了我好几个包。”
舒乔想起家里的艾草也不多了,驱蚊止痒都用得上,便也跟着割了不少,直到把两人的箩筐都装得满满当当,这才心满意足地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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