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胖海带
吴大娘拖着沉重的步子,几乎跑遍了所有能想到的人家,好话说尽,眼泪流干,总算是勉强凑够了买棺材和操办丧事的钱。
丧事办得极其简单。一口薄木棺材,在堂屋停了三天灵。出殡那日,是吴家大伯那边的长子过来捧盆摔瓦,算是给吴三送了终。
伴着女眷们的哭声,送葬的队伍稀稀拉拉,一路吹吹打打,朝着后山的坟地缓慢行去。唢呐声在冬日空旷的山野间回荡,显得格外凄清。
程家和吴家是近邻,冬日里土地冻得硬实,挖坟不易,程凌便同附近几家的年轻汉子一起去帮忙。
前两日刚下了雪,今日太阳出来一照,表层的雪化了,雪水和着泥土,山路变得格外泥泞难行。几人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山上下来,裤腿和鞋袜早已被泥水浸透,冰冷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这活儿可真不好干。”一个年轻汉子扛着铁锹,小声抱怨着,牙齿冻得直打颤。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接口道:“完事了就成,赶紧回家烤火去是正经,我这脚都快冻得没知觉了。”
程凌和栓子走在最前头。程凌步子迈得大,只想快点回到家里烤火暖身子。栓子跟在一旁,脚下啪嗒啪嗒地踩着泥水,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对程凌道:“对了,凌哥,曹树哥家里过两天要杀羊,你要不要一起去搭把手?”
“曹树?怎的想起来杀羊了?”程凌脚步未停,随口问道。
栓子这小子是个闲不住的,不是往城里跑就是往山里钻,今年还跟着曹树进了趟深山,回来没少挨家里人数落,最近总算安分了些。
栓子解释道:“曹大哥说,那头羊本来是要拉到城里卖的。但他夫郎今年不是怀了身子嘛,说是想好好补一补,毕竟成亲这些年,也没正经吃过几回羊肉。”
程凌想起曹树家的情况,心下了然。曹树靠着打猎攒了些钱,自己起了屋子,离曹家大伯那边远远的。这几年为了攒钱买地、娶夫郎,想来日子也过得紧巴,如今怕是手头稍微宽裕了些,这才舍得杀羊给怀了身孕的夫郎补身子。
“成,到时我也去。”程凌颔首应下。
“那说定了,后天早上我同你一起过去。”栓子见程凌答应,嘿嘿笑了声。
两人回到吴家院子,先将手臂上扎着的白布条取下来,放进门边准备好的篮子里,又就着院里木盆中的柏叶水洗了手,算是祛除晦气。
吴家这丧事办得简单,连顿像样的丧饭都摆不起,来帮忙的邻里,每家也就得了几个白面馒头。大家也都知晓他家的情况,心里明白,默默拿了东西便各自回家了。
吴三这事儿,在村里也惹得众人一阵唏嘘。要说当年吴三他爹还在世时,吴三被吴老爹严加管束,还算有个人样。那时家里有十几亩好田,还有一头健壮的骡子,日子过得在村里算是殷实的,不然也娶不到有酿豆腐好手艺的李桂枝。
当初李桂枝说亲时,就明言这手艺是带过来的,村里好几户人家都去提过亲,最后选了吴家,谁曾想吴三竟是这么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
吴老爹一去,吴三不知怎的迷上了赌钱,天天往城里赌坊跑,最后欠了一屁股债,凶神恶煞的讨债人拿着刀子堵到家门口,逼着卖了十亩地和那头顶事的骡子才算了事。
村里人都私下议论,许是那次被吓破了胆,吴三确实安分了一阵子,可没过多久,就又天天和城里那些二流子鬼混,整日酗酒、打骂妻儿。
要不是冬天冷,大家伙非得在村头说上好几天不可,如今也只是和隔壁邻居说道说道。
吴三下葬后的几天,吴家笼罩在一片压抑之中。李桂枝依旧每日按时做好饭菜,然后让豆子端去给吴大娘。
“豆子,小心些,端稳了。”李桂枝将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和一碟小菜放在托盘上,轻声嘱咐儿子。
豆子点点头,小心翼翼地端着托盘,走到奶奶紧闭的房门前,怯生生地喊:“奶奶,吃饭了。”
里面没有回应。豆子站了一会儿,又提高声音喊了一次。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条缝,吴大娘布满血丝的眼睛透过门缝看了豆子一眼,又很快缩回屋里,依旧不说话。
李桂枝在灶屋门口看着,叹了口气,走过去接过豆子手中的托盘,轻声道:“娘,您多少吃一点吧,身子要紧。”
她推开门,屋内光线昏暗,吴大娘蜷缩在炕角,背影显得佝偻而孤寂。
李桂枝把托盘放在炕沿,回头就见她娘死死盯着自己,声音嘶哑带着怨恨道:“那天晚上……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不去刘家庄寻我们?你要是去了……我儿说不定……”
李桂枝手一顿,垂下眼帘。那天晚上三更半夜,她一个妇人如何独自去刘家庄?难道还要再劳烦刚刚回来的程凌他们深更半夜送她过去?更何况,她内心深处,并不想去。
再者就算她去了又如何呢,刘草医都医不好,难不成她去了吴三就会好过来不成。这些话她无法说出口,尤其是在刚刚丧子的婆婆面前。
她没有回话,只是默默地将托盘又往吴大娘跟前推了推,然后拉过被吓到的豆子,说道:“奶奶现在还不饿,我们先去吃。”说完,便带着豆子退了出去。
吴大娘看着关上的房门,浑浊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她知道自己是迁怒,儿子是自己喝醉酒摔死的,怪不到儿媳头上。
可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是以这样不体面的方式死去,她心里就像破了个大洞,疼得厉害,那股无处宣泄的悲痛和绝望,总要找个出口。但究竟该恨谁怨谁呢?她自己也说不清。
没有了吴三的打骂和挥霍,李桂枝和豆子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过了不少。虽然孤儿寡母,未来的日子不说多轻松,但至少头顶那片令人窒息的阴云散去了。
李桂枝坐在屋檐下洗碗,忽地想起刚成亲时的吴三,那会儿他虽不说多好,但还算体贴,也没变成后面暴躁的样子,她有时都觉得恍惚,感觉那个人温和的模样,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
李桂枝顿住,赶紧摇摇头,不再想那个人。家里还剩的那几亩田,加上自己做腐乳的手艺,只要肯下力气,日子总能一点点过起来。
“豆子去屋里看看火,别让柴掉出来了。”李桂枝看向在院子里玩雪的豆子。
“好。”豆子扔了手里的棍子,蹦蹦跳跳去灶屋。
李桂枝看他开心,脸上也带了笑。没了那个人在家终归是好事。
为了吴三的事,家里麻烦程家不少,李桂枝特意挑了一罐腐乳送去。
程家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舒乔和许氏正围着火盆做针线,程凌在一旁修理农具。见李桂枝拿着腐乳进来,许氏连忙起身。
“桂枝,你这是做什么,快拿回去!你们娘俩如今正需要钱的时候。”许氏推拒道。
李桂枝却执意要送,认真道:“许婶子,你就收下吧。那晚要不是凌小子和程叔,还有后来帮忙……我、我真不知道……这就是点自家做的东西,不值什么,你要是不收,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许氏见她态度坚决,知道她是真心感谢,叹了口气道:“好好好,我收下,我收下。不过这一罐也太多了,我们尝个鲜就行。”
说着,她转身去灶屋拿了个空碗,从陶罐里小心地夹出几大块红油诱人的腐乳,只装了小半碗,便将罐子塞回李桂枝手里,“剩下的你拿回去,还能卖些钱贴补家用。你们娘俩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不容易。”
李桂枝看着许氏只夹了那么一点,心里又是感激又是酸楚,知道这是程家体恤她们孤儿寡母。她哽咽着道谢,“谢谢、谢谢许婶子……”
许氏拍拍她的手背,温声道:“别想那么多,日子总要往前看。好好把豆子拉扯大,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听到这话,李桂枝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她重重点头,这么多人看着,她有些不好意思,用手背胡乱抹去眼泪,抱着那罐腐乳匆匆离开了。
舒乔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深受触动。桂枝婶和豆子过的不容易,如今没了吴三,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他正沉浸在感慨中,忽然闻到一股焦糊味。
“红薯该糊了。”程凌在一旁适时提醒道,目光落在火盆边缘那根已经开始冒烟的红薯上。
“啊!”舒乔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拿起木棍,将那根快要烧着的红薯从炭火边拨开。
“烧焦了,”舒乔皱着眉,用木棍轻轻戳了戳那根外皮已经碳化的红薯,转头巴巴地望向程凌, “要不,这根就留给你吧。”
程凌手上的活计没停,只是挑了挑眉,说道:“烤焦了的更好吃,你试试。”
“真的假的?”舒乔狐疑地打量那根黑乎乎的红薯,虽然知道阿凌不会骗他,但看着那焦黑的外皮,还是下不去口。
最后,那根烤糊了的红薯,到底还是进了程凌的肚子。他熟练地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瓤,热气腾腾的,带着一股独特的焦香。
程凌确实没有骗他,烤焦的红薯只是外皮成炭了,里面的番薯瓤反而更加香甜软糯,别有一番风味。
舒乔就着他的手啃了一口,忍不住抿嘴笑了笑。这几天在家里烤火,没事就烤番薯花生,他都已经熟练了,不过看了看天色,今天已经吃的够多了,还是明天再继续吧。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冬日的天际泛着一种特有的青灰色,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纱。
舒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又搓了搓手,这才朝着灶屋走去,心里盘算着晚上的菜色。
一阵寒风吹过,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这样的天气,总想吃点热腾能让人发汗的东西才好。
他想起前几日程凌买回来的肉还剩下一些,挂在梁上,便决定今晚做个水煮肉片。
伸手从梁上取下那块肥瘦相间的猪肉,舒乔仔细地将它片成薄片,又去墙角拿了一颗菘菜。冬天的菜蔬少,菘菜和萝卜几乎是天天见,只得每天换个花样做,才不至于吃腻。
看着碗里红艳艳的干辣椒,舒乔转头问道:“阿凌,要不这菘菜也和肉片一锅烩了吧?省得我再单炒一个菜,做一大锅吃着也暖和。”
程凌刚从堂屋取了烧红的炭块过来,闻言直接塞进灶膛里,又添了几根柴火,火焰立刻“噼啪”作响,燃了起来。他在灶前的小凳上坐下,应声道:“好,菘菜沾些肉味,味道更香。”
舒乔听了,眉眼弯了弯,露出个浅笑。他又拿出几瓣蒜头,放在案板上,耐心地剥起来。做这种辛辣口的菜,蒜末得多放些,用热油一激,那香气才足。
备好了菜,热锅下了一勺猪油,待油化开烧热,便将大酱和姜蒜末倒进去爆香,兑上滚开的沸水,等汤再次滚沸,一片片滑入切好的肉片。眼见肉片变色,再放入撕好的菘菜,炖煮片刻,便连汤带菜一股脑儿倒入旁边准备好的大盆里。
舒乔拿勺子刮完罐底最后一点猪油放进锅里,抓一把晒干的干辣椒和切碎的蒜苗撒在菜上,再浇上一勺烧得滚烫的热油,滋啦一声,浓郁的辛香瞬间被激发出来,香气立刻弥漫了整个灶屋,勾得人食指大动。
舒乔掀开一旁的蒸笼盖子,白蒙蒙的水汽“呼”地涌出,待雾气稍散,便见一个个金灿灿的玉米窝头整齐地立在笼屉上,捏在手里手感松软,还带着股玉米特有的清甜香气。
程凌将灶膛里的明火移到了旁边烧水的小灶,起身拿过抹布,利落地将饭桌擦拭干净。
“爹,娘,吃饭啦!”舒乔探身朝着堂屋方向喊了一声,又另外拿了两个窝头,准备给墨团做晚饭。
“这辣椒炝锅的味儿,真窜鼻子,香得很!”程大江循着香味走进来,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许氏跟在他身后进来,帮着摆放碗筷,顺手把李桂枝白日里送来的那碗腐乳端上了桌。红亮的辣油浸润着方方正正的腐乳块,颜色瞧着就诱人,咸鲜下饭,正好可以搭配窝头,也免得放久了不新鲜。
墨团这小家伙,本来兴冲冲地跟在程大江脚后跟,走到半途,嗅到舒乔手中窝头的香气,当即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小尾巴飞快地摇动着,紧紧黏在了舒乔身后。
“好了墨团,这就是你的晚饭,快吃吧。”舒乔笑着蹲下身,将窝头仔细掰成小块,放进墨团专属的木碗里,看着它埋头吃得香甜,看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到灶屋吃饭。
他心里还嘀咕着,今天下午烤地瓜,这小家伙也没少吃,没想到这会儿胃口还这么好。
一家人围坐在暖意融融的灶屋里吃饭,中间那盆水煮肉片冒着腾腾热气,香气扑鼻。
舒乔夹起一筷子裹着蒜末和辣椒碎的肉片放入口中,麻辣鲜香的味道立刻在舌尖炸开,激得他额头很快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赶紧咬了一口松软的玉米窝头,含糊道:“好像……辣椒放得有点多了,好辣!”
程大江闻言哈哈一笑,筷子又夹起一片肉,说道:“我觉着刚好!这天寒地冻的,就得吃这个才痛快,浑身都热乎!”
“那是你口味重,不怕辣。”许氏也吃得鼻尖冒汗,她其实也不太能吃辣,但这味道实在勾人,让人一边嘶哈着气,一边筷子却停不下来。
程凌快速吃完了一个窝头,想起堂屋小炉子上还坐着水壶,便起身去提了过来,给每人都倒了一碗温水。
“太辣的话,就在水里涮涮再吃。”他笑着将一碗水推到舒乔面前。
舒乔正被辣得直吸凉气,连忙接过水碗喝了一大口,这才感觉缓和了些。他试着夹起一片肉,在清水里涮了涮,辣味确实减轻了,可总觉得那股子香味也随之打了折扣。
犹豫片刻,他还是选择继续原汁原味地享受这份热辣,只是吃几口肉,就赶紧喝一口水,再啃一口窝头,忙得不亦乐乎。
程凌在一旁看着,有些哭笑不得,但见他吃得开心,也就随他去了。他自己对辣味接受良好,吃饭也不怎么挑剔,此刻正大口吃着肉片,就着窝头,只觉得浑身暖和,通体舒畅。
墨团在桌下急得直哼哼,绕着几人的脚打转。程凌便夹了两片肉,在清水里仔细涮了又涮,才弯腰喂给它。墨团立刻叼住,飞快地跑到角落,津津有味地享用起来。
“这腐乳味道是真不错,还带着股酒香,桂枝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许氏用窝头抹了一点腐乳送入口中,细细品味后赞道。
“嗯,是下饭。”程大江点头附和,就着这咸鲜的腐乳,不知不觉又多吃了半个窝头。
冬天里,似乎大家的胃口也变得更好了些。舒乔看着桌上空荡荡的碗盆,心想还好今天多做了些窝头,不然还真不够吃。
一家人洗漱完毕,窗外天色已彻底黑透,只有凛冽的风声偶尔掠过。
“快点上来,被窝里暖和。”舒乔早已钻进了被窝,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外面,看着还在收拾的程凌。
床铺下垫了厚厚一层干燥柔软的麦草,上面又铺了好几层褥子,盖着的棉被是今年新弹的,蓬松柔软,睡在里面格外舒服暖和。若不是白日里还有活计要忙,舒乔真想就这样赖在床上一整天。
程凌关严实门窗,又检查了一遍,这才坐到床边脱鞋。舒乔忽然从被窝里探出身子,下巴亲昵地搁在程凌宽厚的肩膀上蹭了蹭,“咱们今晚还没擦面脂呢。”
“嗯,”程凌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他坐回床上,手臂揽住舒乔的腰,带着他一起向后倒在柔软的铺盖上,声音低沉,“明天再擦。”
“为什……唔……”舒乔未完的话被堵了回去。
程凌的手臂收紧,将怀里的人更深地拥入怀中,稍稍退开些许,让他能喘口气,随即又再次覆上那柔软的唇瓣,辗转深入。
冬夜的寒冷被彻底隔绝在窗外,小小的屋子里,只剩下彼此交缠的温热呼吸和满室旖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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