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眉为妻 第93章

作者:此间了 标签: 救赎 年下 群像 古代架空

江南竹该是听到了,然而他的步履匆匆,不曾停留。

第106章 葫芦山野地风寒

乌海日到葫芦山的山脚,还没进营帐,阿兰图就迎了过来,低声道:“皇后殿下在。”

乌海日一抹脸上的血污,瞥一眼后方,故意大声道:“哼,用不着你通知,谁还不知道他大展拳脚的事?”

乌海日这次丢了人,沧阳是靠薛城湘攻陷的不说,薛城湘为了树立他在军中的印象,还将此事大加宣扬,闹得人尽皆知,他心中别提多憋屈,他先是看一眼自己的营帐,踟蹰半天,而后才一咬牙,迈步进去。

乌海日年纪轻,肝火又旺,营帐里不知烧了多少个炉子,他一进去,感觉都要被那点着了。

他越发烦躁,抬眼看去,见到薛城湘端坐在那,对着沙盘,手中握着一面小旗子,手抵在尖细的下巴上正思索着什么,他里衣外只披了件外衫,垂感很好,坠到地上,好好的冬天,他偏要穿个绿色,乌海日更觉得烦了。

乌海日故意把地踩得响亮,他就不信薛城湘听不到,实际上,薛城湘真的没听到,一直到乌海日实在忍受不了他明晃晃的无视,从他手里夺下小旗子,他才恍然大悟似的抬头。

乌海日脸上的脏污依旧在,高挺的鼻梁上横着一道血迹,已经干了,有些开裂,像因为干旱而开裂的土地,叫薛城湘觉得很不舒服,他起身,乌海日正要开口,但见薛城湘全然不在意他,却叫侍从端水来,他察觉到薛城湘要做什么,又把嘴闭上了。

果然,薛城湘把帕子放在水里湿透,抬起手给他擦脸上的脏污,乌海日不得已仰头看着他,发现薛城湘的眉毛一直蹙着,他说的话依旧不好听,“你又不小了,怎么连脸也不知道擦?脏死了。”

乌海日仰着头,哼哼几声,他脸上有伤,被湿了水的帕子碰到,龇牙咧嘴的,“疼疼疼!你轻点!是不是公报私仇?”

乌海日在某些方面,也算半个中原人。

他的父亲努亚石为认为,以后统一,他们是要统治那些中原人的,所以懂一些中原话十分有必要,于是他颁布政策,凡是魏国人,都要学习中原话,到现在,魏国人多少都会一些能简单沟通的中原话。

加上乌海日从小就和薛城湘吵架,更是囤积了不少的知识储备,他再也不是那个连天字一号混蛋都不知道的小孩了。

薛城湘手上的力度丝毫不减,他面色冷淡,把乌海日的脸擦干净,脸上遮挡的血污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就都露出来了。

“长记性了?”

薛城湘把帕子扔到盆里,转过身,身上的药味像是甩在乌海日脸上,就连盆里溅起的小水花都在告诉乌海日,薛城湘的心情十分不好。

乌海日一看他这样,刚压下的火又起来了,“怎么?你大张旗鼓地回来了,赢也赢了,怎么还在这甩脸?”

薛城湘没回头,冷笑道:“你还真是小孩子心性,以为我真的是想要赢过你吗?”

乌海日被噎得说不出话,薛城湘坐到床上,摇摇头,“真是傻透了。你现在是皇上,整个魏国都在你手里,你不是小王爷,也不是那个冲锋陷阵的小将了,阿尔,不要再用你从前的观点看问题。你要懂得,一个战局中有太多的变化,你要统筹的是一个大局,而不是只盯着沧阳这座城,薛亦守这个人。你太低估郑行川在朔北的这二十年了,也太过骄傲,像林生员这样的人,在朔北还有很多了,如果一个林生员就要叫我们折损八千将士,那郑行川呢?齐路呢?因为你的固执和愚蠢,魏国错过两个很好的机会。”

薛城湘总是这样,他不懂迂回,他从前就是这么个直来直往的人,被阿努尔捧在手上的这十几年,更是加重了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刺头性子。

可乌海日不是阿努尔,他不会惯着他,阿努尔已经死了,乌海日正在气头上,不反省自己,反而道:“我愚蠢,呵!”他冷笑几声,“是,谁有你厉害呢?放眼整个魏国,也没有比你厉害的人。”

薛城湘想不到他竟如此小孩心性,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见到乌海日气势汹汹地往外走,赶忙问道:“你要去哪?”

乌海日还在继续往外走。

薛城湘一时情急,“阿尔!”

乌海日一手已经掀起营帐门上挂的遮帘,本打定主意不理他的,可听到薛城湘叫他,还是转了头,乌海日是很典型的耶尔达木族长相,高鼻深目,他其实有点像他的叔叔阿努尔,尤其是那双眼睛,只是此刻,那双眼睛是红的。

薛城湘望着他,有片刻的窒息。

他没见过阿努尔的眼泪,甚至在他的最后,薛城湘也没见过。

那时他得知他的死讯赶到陵越时,脸被风吹得发紫,嘴唇发白。

他来到阿努尔的将军帐,那营帐从外头看,明亮又温暖,薛城湘曾与他在那营帐中度过了许多个久别重逢的夜晚,这个地方于他而言,一直他匆匆要进的地方,可这次,薛城湘的步子像被灌了铅,他不敢,骑马赶来时的急切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恐惧过度所带来的一片空白。

但他最终还是进到那个营帐里,就像即使恐惧也会降临的死亡,他别无选择,也无法抵抗,帐中的所有人都看着他,目光黏在他身上,他缓步走到床边,榻上的人身体已凉透,薛城湘连他到最后一面也没能来得及见到,只见到他遗留在这世上的躯壳。

男人连日劳累,甚至连胡子也没来得及刮,他睁着眼,直直地盯着屋顶,薛城湘明白,他不甘。

明明还那么年轻,明明大业唾手可得,他却死在那场他自以为不值一提的风寒里。

薛城湘神色平静,他抚摸着阿努尔的脸,就像他们曾经数次情难自禁后的温存。

他没看到过阿努尔落泪,阿努尔在魏国,是天神一般的存在,似乎一切世事纷扰,只要有他,都能得到妥善解决。

可他现在仿佛看到了阿努尔红着的眼。

那代表着脆弱的红色。

薛城湘愣住了,反应过来后,乌海日早就因为没等到他后来的话,出去了。

薛城湘只好敛回视线,外头枯草的影子被映在用牛皮围就的营帐上,枯草歪斜,那杂乱的剪影,晃来晃去,其实薛城湘并没听见风声,但他还是觉得讨厌,这风实在太大了,就要将他吞没。

阿兰图与乌海日是总角之交,自小一起长大,他是宫中的令卫,也是乌海日的随侍大臣。

乌海日一个人走出营帐,站在野地里。

沧阳打下来了,但没什么他的功劳,他一直想证明自己,却总是不得志,无论是从前叔叔还在时,还是现在。

当薛城湘要扶着他要上位时,哥哥们就用阿努尔临终时的话反驳。

他们说,叔叔死时,营帐里站了许多人,他走得并不安稳,因为他不放心,他不认为有人能够撑起这个有野心的国家。

哥哥们认为阿努尔已经给出了答案,他们不行,乌海日也不行。

所以,战争该停下了。

野藤乱草掩映在身后,乌海日能听到风的呼啸。

还有,人的脚步。

脚步声很熟悉。

乌海日回头,阿兰图抬起手,两坛酒在空中荡了荡。

乌海日苦笑道:“你总不会也是来看我笑话的。”

乌海日承认,薛城湘确实比他要厉害。

他使了个障眼法,他走山木掩映的寒山道,杀齐国探兵,就是为了让他们不知道寒山道究竟来了多少兵马,寒山道的兵马要比他们看到的多得多。而带来的兵马,一部分去了望西,一部分去了沧阴,另一部分通水性的,竟潜在澜沧江中,待齐路从卫所走后,他们才穿着从澜沧江卫所里死去将士们身上扒下来的甲胄去到沧阳东门。

里头衣裳虽是湿的,可有甲胄的遮挡,齐路带出的兵马刚走,他们便手持高副将的令牌,说要进去,澜沧江卫所出了事,守东城门的小将是高副将一手提拔上来的,不疑有他,竟迷迷糊糊将人放了进去。

一共八百个人,穿着齐国的甲胄,进到沧阳城里,沧阳城很快从内部分崩离析。

齐路得到消息时,已无力回天,沧阴沧阳,能保住一个就是命大了,于是,两相为难的齐路最终选择放弃了沧阳。

沧阳沦陷,乌海日得到消息,彼时,他正与亭台等人在陵越周旋。

他志不在陵越,与薛城湘一样,他的目的也在沧阳。

若没有薛城湘,魏国倒真不一定能拿下沧阳,在此之前,因为指挥使林生员老练的指挥,他们已经折了八千人进去。

意料之外拿下沧阳的确值得高兴,可他并不是凭自己。

阿兰图看破了他的心思,他伸出手,对着高高的苍穹,扭头笑着道:“手可摘星辰。”

这句话似乎勾起了他旧日的回忆,乌海日也笑了。

阿兰图见终于逗笑他,终于才缓缓说道:“你还记得吗?那年,我们都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哪里有楼能高成那样?我们从未见过,于是我们就去问先帝,他说,中原的楼都很高,你一上去,就能摸到星星了。”

提到从前,乌海日柔和了眉眼,“我们那时太蠢了。”

阿兰图递给他一坛酒,“是啊,当时多傻,我们还留下字条,说要去中原,摘到星星再回来。”

酒坛与酒坛相碰,抬头,万丈苍穹之上,星光黯淡,一切都显得无比渺小,清脆的碰碗声却被放大,在这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珍贵,只是不多时,这声音就被夜掠走了。

“只可惜,”阿兰图饮下酒,“我们被先帝捉回来了,你知道吗?当时薛殿下发了好大的火。”

乌海日拿着酒坛的手顿在空中,目光挪移,“是吗?我不知道。”

阿兰图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薛殿下发脾气,先帝这样纵横四海的人,竟然一句话都不敢反驳,也是自从那件事后,薛殿下就亲自来教我们中原的诗了。”

乌海日喝得猛,不止酒,就连风也随着酒一起灌到喉咙里了,酒烈,风混在酒里,嗓子钝刀子割一样,很疼,但他还是在自顾自地仰头灌着,酒从他的下巴上滑落,砸在地上。

阿兰图夺过他的酒坛子,“阿尔,别喝了,你明明喝不了多少酒。”

乌海日的脸上有伤,他动作粗暴,要灌进嘴里的酒也洒在脸上,火辣辣的,星光太黯淡了,他们离染着篝火的营地又太远,阿兰图只能隐约看到他脸上水的印子。

应该是酒的。

乌海日低垂着头,终于露出自己柔软的一面,“阿兰图,攻沧阳的时候死了好多人,像薛城湘说的,如果我能再仔细一些,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

阿兰图摇摇头,“并不是什么都能被算到的,即使是先帝,人们口中如天神一般的人,他也在白马坡白白葬送过一万人。”

阿兰图拍拍他的肩,“阿尔,去睡觉吧,你已经七八天都没好好睡过了。”

乌海日默然,似是在思考。

草木被踏断,沙沙地响,野地没人,却并不安静。一个小将匆忙跑来,看到乌海日时有些意外,但还是匆忙行了礼,而后对着阿兰图道:“令卫,皇后殿下让我来请您。”

乌海日终于抬头,冲他挥挥手,“你先去吧,我再坐一会儿。”

阿兰图虽先走一步,却不放心,派了个小将远远看着他。

乌海日将阿兰图没喝完的那坛酒也饮尽。

他进到营地里时,确实有些醉了,但还记得要回营帐去,冷腥的空气中的香气太过明显,从下而上袭来的,他低头,一个侍从打扮,十分瘦小的人凑到他跟前,远处观望的小将刚要上前查看,却见乌海日大手一挥,捞过此人,径直往自己营帐里去了。

第107章 爱与憎世界微尘

阮驹与唐兰来了陵越。

陵越是一座小城,只有永州两个县这么大,土地贫瘠,加之从前魏国的时常侵扰,因此,这里住的人也很少,多数都是将士的家眷,平日里,还要从永州那里运粮食过来。

沧阳沦陷的消息传来时,阮驹和唐兰还在伤兵营地里给伤兵包扎,忙得不可开交。

这消息传得很快,“多亏”一个小孩,扯着嗓子喊的,大家都能听到,阮驹嘟囔说这小子真是没眼色,还嫌士气不够低吗?还好他娘给了他脑袋一巴掌,阮驹这才舒心了。

她想起徐勿之去了沧阳,余光看一眼唐兰,唐兰没什么神情,正低着头给伤兵包扎。

但阮驹还是看出了她的不安,“我听刘斐说了,大殿下没什么事,只是受了些伤,既然他没事,那徐勿之也一定会没事的,我跟你说,你别看徐勿之那小子平时笨乎乎,傻兮兮的,到了战场上可机灵着呢。”

在死人成为稀松平常的日子里,像徐勿之这样的千户都显得不足为提,仿佛只有齐路这样的大将军才有资格被知道生死。

没有任何消息的唐兰和阮驹只能默默祈祷,祈祷徐勿之是跟着齐路去了沧阴,而不是留在了已经沦陷的沧阳。

阮驹还没祈祷完,一旁的李嫂戳戳她,指着门的方向,“你那个朋友来了。”

阮驹望去,看见刘斐正站在门口,正对着她笑,她心中一动,就着身上围的围兜匆匆擦拭了几下手便小跑过去,她回头看一眼唐兰,见她还在认真包扎,于是扯了下刘斐的衣裳,“你跟我出来说。”

阮驹把他拉进一个放草药的小棚子里,抬头急切地问道:“怎么样,收到信了吗?徐勿之是不是和大殿下在一起?”

刘斐摇摇头,“还没收到信呢。”

阮驹瞪他一眼,“那你在门边傻乐什么?我还以为你有好消息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