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眉为妻 第9章

作者:此间了 标签: 救赎 年下 群像 古代架空

与其说朔北王是一个爵位,不如说是一种处境。

他在见到邹文霖的尸首时,很想知道,萧忌北在被敌兵围困、求救无门时,有没有后悔娶妻生子。

萧忌北死了,压在他身上的算计与阴谋自然而然地会落到他的妻儿身上。

邹文霖也懂,她太聪明了,所以她同萧忌北一样,也不能活,但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活。

她死了,只落了年幼哑巴稚子,朔北王府再没翻身可能,朝廷中忌讳他的人这才能彻底放心。

齐路不喜为人所掣肘,可眼前这个男妻就是他人趁着他无力反抗之时强塞进来的,他很难说喜欢,更很难说讨厌。

更何况,他这个男妻少年时期就喜好厮混,名声并不好。

“江南竹。”

面前人的眼终于眨巴了两下。

“你对谁都这样吗?”

齐路补充道:“对谁都是这样勾引吗?”

面前人的睫毛微微颤抖了几下,接着便如羽毛落下一般遮住了一半墨色的眸子。

他似乎在思考回答。

但齐路并不想听。

他起身放下了帘子。

月光照不进来了,他也不用再看到那双眼了。

清早,他醒来时,梳妆台前早已就坐了个人。

叉杆支起窗子,阳光自下漫进,在房间内发散。

青色的薄纱铺在地上,几乎与阳光融为一体,像淡青的、波光粼粼的水,梳妆的人青丝披了半个身子,露出了一截白玉似的手腕,手指上沾了些胭脂的红,正往唇上抹。

听到后面发出的动静,才回了头。

胭脂将才抹上,还没晕开,偏他的嘴唇也白,那一团红便格外显眼。

鬓边的头发落下,他匆匆转过了头,叫刚刚醒来的齐路有些恍惚。

没多会儿,他才又转了头回来,这下唇上的胭脂抹匀了,他问:“这个颜色好看吗?”

齐路看了一会儿,却只是硬邦邦道:“我又不会看,你问我又有什么用。”

江南竹恍若未闻,盯着自己手上那花纹繁复的小罐子,手指间捻了捻,摇摇头道:“还是不够润,唇上的纹路都不好遮。”

接着他又唤道:“春松!进来吧。”

春松并几个侍女鱼贯而入,到江南竹那里给他梳头发去了。

早膳时再见,齐路还抬头特地看了一眼江南竹,想他这么早起来到底打扮如何,没太大变化,嘴唇上的胭脂似乎被擦掉了,脸上也没有敷粉的痕迹,只有头发很别致,虽然只是半束着发,却很讲究地戴了一个镶银边的青色抹额。

经过这次早膳,齐路才发现,看起来瘦弱的江南竹其实很能吃。

他手里拿着一个与他脸一般大的馒头,吃得虽慢,一口却能咬掉不少,塞得两颊鼓鼓的。

齐路正琢磨面前一盘圆圆的东西。

江南竹似乎是注意到了,于是咀嚼的速度也快了,两颊的鼓很快消下。

旁边站着的素言却抢先解释道:“这是小君特地嘱咐小厨房做的,叫鱼香茄夹,将茄子中塞入用秘制酱汁腌制的肉……”

素言把话都说完了,江南竹只能做补充,“鱼香汁一定要浇上去,不能过多搅拌,否则不够酥脆。”

他先夹了一个到自己的碗中,咬了一口后,才想起来似的,又夹了一个到齐路碗中。

齐路后来才知道他为何要吃的这么快。

饭吃了一半,府中的管家捏着一本账册来了,江南竹放下了筷子,开始听管家读账册。

他侧着身子,很认真地听王管家读账册。

齐路对自己府中的一些店铺其实并没有什么了解,他远在朔北,立了不少军功,皇上不愿给他爵位又不想落刻薄名声,于是就给他赏钱和店铺,只是这些赏赐的店铺大都在都城,他鞭长莫及,更何况,他也没心思管这些。

江南竹嫁了进来,多少算是半个主人,这些店铺和庄子也就顺理成章地落到他手里了。

王管家读了许久,江南竹都没动静,齐路不禁看向江南竹,他的鬓边有头发落下,遮住了眉眼,只能看到鼻子,微微有些皱起,想是在思考,一个小痣恰到好处地缀在鼻尖,很秀气。

江南竹终于开口:“南边那家药材铺子,进账有些不对,每月都要买近三百两的药材,不至于就一月进账五百两。我等会再核对。还有叫左心居的酒楼,入不敷出,夏竹,你今天去看看,左心居的生意到底是如何做的,”

末了,江南竹道:“未时套车,我同你家殿下要进宫,车上要用软些的垫子。”

王管家走后,江南竹又净了一遍手,这才重新拿起吃了大半的馒头。

齐路忍不住道:“别吃了,都冷了。”

江南竹抬起头笑了下,“小厨房这馒头蒸得好,冷了也松软。”

云舫院的位置好,不论什么时候,院中都有一个角能被阳光照到。

院内的碎石小路逶迤,侍从侍女手中捧着东西来来往往。

齐路先选定了衣服,江南竹而后才确定,定了一套翠微色绣着双鹤图样的。

齐路见了江南竹,才知他后选衣服的用心——二人穿的颇为相似。

齐路的虽是骐驎色长袍,颜色比江南竹深了不少,可二人衣服的款式和材质也太相近了,像是一种布料上裁下来的,只不过江南竹的袍子外又蒙了一层纱。

此次的宴是由皇后娘娘亲办,表面上说是为了弥补二人仓皇成亲的遗憾,实际上众人心中都清楚,这是一场各怀鬼胎的鸿门宴。

说是家宴,因而地点选择了在内廷的荟英殿。

荟英殿四面皆出廊,廊上隔着不远就挂了一盏流光溢彩的宫灯,远远望去,如一条长街。

殿顶用的是琉璃瓦,反照月光,华美异常,内里更是以椒涂墙,柱镶金龙,宫灯以水晶玉璧为主,只在门口处点了些蜡,也俱都是以琉璃覆盖,精美绝伦。

此次宫宴除去多病的五公主及照顾她的驸马未曾到来,四妃等并上其余五个皇子皇女都来了,就连尚在襁褓的六皇子,奶母抱着也站在了生母贤妃旁边。

二皇子齐胤与三皇子齐琮是结伴而来的。

齐胤大眼直鼻,随了自己的母亲赵贵妃,只不过气质庄重些,三皇子齐琮长相一般,个子比齐胤要高些。

江南竹不禁侧眸看向正坐在上方的仁惠帝,中年人,颧骨微突,看着有些清瘦,常年服用丹药让他看着比同龄人要老些许,他长得并不好看。

即使再年轻二十岁,再少吃些丹药,也不会多俊美。

四皇子齐玟与齐瑜一起进来时,江南竹才觉得眼前一亮,齐玟长得比齐胤和齐琮要好看一些,是有些女相的好看,但也只能算是耐看,并不惊艳,他一副笑相的,唇朱而薄,总是弯弯的。齐瑜完全随了自己的母亲赵贵妃,虽还未长成,五官也未能完全长开,但明艳美人的轮廓已经显出来了。

齐路呢?

他想起齐路的长相。

是很英挺的长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轮廓分明,只是他的眼神有些凶悍,身上又有战场下来的肃杀气,因此看他第一眼倒是很难将他与英俊二字联系在一起。

实际上,江南竹不存一点私心的说,齐路算是这几个兄弟中长相最出挑的了。

他的母亲是羌族进贡的美人,魏国那几个族群都是很立体的长相,高鼻深目,齐路应该是随了他母亲丽妃。

齐瑜一过来,整个大殿都热闹起来了,她先是问自己的五姐姐为何还没来,又是埋怨四哥哥齐玟不给她带喜欢的香粉。

仁惠帝第一次露出了开怀的笑,他坐在上首,安抚自己这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儿,“瑜儿不必难过,父皇这里有邶国那里才进贡的香粉,你四哥哥小气,父皇可不小气。”

齐后朱悯慈也笑道:“母后这有些百慕花的香粉,馥郁芬芳,只不过母后年纪大了,不适宜用这样气味浓的香粉了,平白放着也是耽误了,不如给你们这些年青人,等宴会结束,你随母后去到宫中看看。”

齐瑜冲齐玟吐舌头,“父皇母后大方,就四哥哥最小气了!”

又惹得一阵笑。

齐瑜入坐前还往齐路这里投来一眼,想是与齐路对了视,移开时又撞上了江南竹的目光,江南竹冲她一笑,齐瑜却皱了眉头。

江南竹能看见小姑娘无声地“哼”了一下。

照例,在开宴前,皇帝齐佑与皇后朱悯慈先询问了二人新婚感情如何,而后又对齐路的身体表示了挂念。

齐路和江南竹也是跪拜谢恩表示恩爱,回答身体暂无大碍,多谢父皇母后的惦念。

席间上来了一群美艳舞姬,看长相,应该也是魏国那里的人。

跳的是胡旋舞。

魏国大多由游牧民族组成,游牧民族的女子一般健美高大,她们穿着宽摆长裙,随着富有节奏感的鼓点不断变换姿势,手腕间纱带飘飞,脚步却一刻也不停。

异域的服饰,加之这些异族女子的长相,给这名为“仙国”的曲子增添了一丝妖邪之气。

一曲舞罢,胡旋舞女退去,众人还在回味间,三皇子齐琮突然站起来,眼睛看向江南竹与齐路,“父皇,儿臣听说大嫂极擅水袖,特意找了我们洛川第一舞姬栎妁为大哥大嫂舞一曲‘蝶恋花’,恭贺大哥大嫂新婚。”

齐琮在新婚那天就对江南竹多有为难,如今这一句话更是没头没尾,若是说要请舞姬献舞,前头大可不必缀一句说江南竹擅长水袖。

谁不知道江南竹是清谈会上一跳成名的。

但这即使在自诩有名士之风的邶国,这也不是一桩可堪为荣的好事,毕竟他是王公贵族,有几个王公贵族以舞乐取乐他人。

在民风更保守的齐国,这就更不堪为说了。

齐路的脸并不太好看,又或许是他本来也没什么好看的脸色,江南竹倒是笑嘻嘻的,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他温声道:“多谢三弟了。”

第10章 难为舞惊鸿一瞥

栎妁舞姬上身是正红绸衣,下身由红渐变成白,她脚步轻盈,走起路来下摆晃动,红色翻白,白又转红,真似蝴蝶飞舞摆动翅膀般。

她轻飘飘地行了礼,坐于上首的仁惠帝摆手,示意她直接跳舞,她又略福身,顾盼神飞间,江南竹与那舞姬栎妁对视了一眼,两人俱是略微颔首致意。

古筝音起时,那比一人还高的水袖冲天而起,舞姬一个扭身,袖子轻柔地落入手中,琵琶音起,赤红的袖向两边展开,雾气一般,轻飘飘向两边散去,美人昂着高高的颈子,姿态好似一只舒展翅膀,卖弄颜色的蝴蝶。

齐路看向旁边的江南竹,只见他人还端端正正地坐着,魂早已不知飞哪里去了,眼睛巴巴地看着面前红扑棱蛾子一样的舞姬,眼神是从未有的专注。

齐路默不作声地转回头。

舞已然过半,蝴蝶找到了花,层叠的红袖绽开,一刻也不停地波动,舞姬步步生莲,直朝齐路而来。

齐路正纳罕之际,才注意到摆在自己面前的,放在青釉瓷瓶里的一株姿态雅致的桃花。

齐路猜到了这舞姬的目的,思考对策间,一只细白的手捻起那株桃花,他蹙眉抬头,只见江南竹将那株桃花横放着,递到那舞姬唇边。

栎妁舞姬不仅舞跳得翩若惊鸿,人长得也是媚气逼人,她檀口微张,叼过那株桃花,抬眸看向江南竹,连带着那眉间的花钿都多情得像能挤出水来。

人已远去,江南竹这才转头,对上齐路意味不明的眼神,他刚才还笑得满面春风,眼下当场被抓,竟露出些茫然的神色。

乐声陡然轻缓,栎妁舞姬叼着花,向后仰去,脚面也随之绷紧,整个人弯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长袖再度抛向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