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眉为妻 第89章

作者:此间了 标签: 救赎 年下 群像 古代架空

他恍若不知,也没理,一只手伸到仁惠帝面前,仁惠帝牢牢攥住,另一只手十分熟稔地放下帘子,向众人道:“皇上要歇息了。”

众人无法,朱悯慈抬头,带着最怨毒的眼神望向那帘子遮掩下,她所谓的丈夫、君主,终是一言不发。

她守在殿中三天了,她在等,可她苦苦熬了许久,这老东西无论是清醒还是不清醒的时候,都不愿松口。

朱悯慈咬牙,看向自己的儿子,齐琮冲她使了个眼色,朱悯慈心领神会,起身离开了。

等这些人走了,她还要继续在这熬着。

王玄如的事情急,得不到那御印上的印,他不敢走,一向高高在上的他甚至颇为有礼地来询问在朝中臭名远扬的沈逐青,“沈掌印,皇上今天还能否醒过来?”

沈逐青道:“怕是不能了。”

齐玟大喇喇道:“既然是如此,那我们明天再来也不迟。”

王玄如急得满头大汗,“四殿下哪知道军情的紧急!没有京都的首肯,朔北那里哪里敢有大动作!魏国来势汹汹……”

沈逐青的腰还微微弓着,敛目耷眉的,比从前还要更像阿谀奉承的太监些,开口,却是大逆不道的话,“还诸位请到司礼监一坐。”

没有仁惠帝的同意,哪个前朝的人敢去到司礼监?

张嘉和假意训斥道:“你这阉人!还想要祸乱朝纲不成?”

沈逐青抬起眼看张嘉和,目光炯炯,“皇上身体不适,太子未立,国家大事处理不得,可军情紧急,无法搁置,皇上的御印,就在司礼监中,还请诸位便宜行事,以国事为重。”

张嘉和就是诈他说出这样的话来,这样一来,即使后续有什么,那也只该找到这个太监头上。

毕竟眼下,仁惠帝尚未清醒,什么消息都要由这位才成掌印的太监来传递,说他假传皇上的口谕,他们便能摘得干干净净。

看起来事不关己的齐玟抬眸,瞥了沈逐青一眼。

沈逐青面上坦然,不慌不忙。

齐琮当然知道文书的重要性,因此他先动了,但脚不过挪动一寸,他又清醒过来似地望向齐胤,齐胤侧着脸,嘴唇紧抿着,半晌,齐琮将那脚又收回去。

气氛又胶着起来。

还是王玄如一跺脚,先急匆匆地转头要走了去,“眼下若再不处理,朔北出了差池,别说砍头了,凌迟我也不为过!”

张嘉和正等着这个时候,眼见王玄如去了,一振衣摆,“我随你一起!”

“张尚书!”

齐胤不想趟这趟浑水,他还是怕,计划眼看就在不久,他可是一点风险都不愿承担。

张嘉和没回头,无法,齐胤一咬牙,最终也跟上,一时间,众人都匆匆往司礼监方向去。

王玄如依旧抱着一沓文书,走得急,连张嘉和三位皇子都扔在身后,虞春身十分规矩,老老实实地在后头走,虽然也显得很匆忙似的。

暖黄色洒在宫道上,压着宫道上疾步行走的众人,真武殿位置偏,偏到正好落在那片暖黄外,殿门被关起,闷而重的轰隆一声后,又是一片死寂,只有那屋顶檀香木雕的龙旁,几缕白烟竟然又升起来了。

第101章 司礼监明知不可

司礼监里烧着炉子,比外头的寒风凛冽不知道要暖和多少,手边的热茶上了又换,手上的文书传了又传,一个时辰下来,不仅众人头上是汗津津的,就连文书上都留下了手指的汗印。

众人围着王玄如手中的文书各自传着看,围议妥当了,就传到下首沈逐青处去。这位在朝中声名狼藉的太监,眼下身着太监的常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手边放着圆帽,手上握着御印,他的手腕很细,很白,这似乎是很多太监共同的特点,但唯一不同的是,他的手腕处能见到一块明显的小圆骨,每次按下御印时,骨头上的青筋都会十万分激动似的凸起,然而松开手,那青筋又会突然淡下去,看着就像那块骨头在他手腕上挣扎一样。

入夜,众人决计不在宫中留宿,这本就是大逆不道的事,谁还敢留在宫里夜长梦多,齐玟尤其显得着急,叫兵部尚书王玄如快快将最后一封拿出来。

这封文书一拿出来,先传到了齐胤手中,他看完便发了怒,“如此重要的文书,王尚书何以至现在才拿出?”

王玄如定然是有私心的,这不是郑行川第一次上书要求恢复齐路在朔北的职权,要是他能决定,他早就一个印子盖上,再叫几个人快马加鞭捧到朔北去了。

偏偏他不能决定,这事必须要送到司礼监,再送到皇上那里,由他来决策,他也知道,仁惠帝生了病,这样的折子,压着都积灰了也没人管。

今天眼看握住了机会,可这三个皇子都在,他便使了些手段,有意将这封往后压,一直压到天黑,众人都又急又饿了,他才把文书拿出。

文书又被传到齐琮手中,齐琮看完没说话,交到齐玟手中,齐玟匆匆略过就往一旁随手一放,“这事本和我无关,我算是舍命陪君子,眼下饭也没吃,只灌了几杯茶,肚里空得很,只求你们快些处理,我还急着回去睡觉。夫人还在家里等着!”

虞春身拿过来,细细看了一遍,冷笑一声,对着王玄如道:“王尚书也不是不知道当年皇上为何将大殿下调回京都来,咱们都是明白人,我也就不说那些虚的了,当年的萧忌北,在朔北拥兵自重,好容易除掉了,眼下,难道还要出下一个萧忌北吗?”

王玄如垂着眼,没多说,齐胤却沉吟片刻,附和道:“郑将军眼下病好,他在朔北,大哥在他手底下,职权即便没有恢复,照样也是能调兵遣将的,又何必多此一举?不能顾前不顾后啊。”

齐琮指尖敲着桌子,“顾前不顾后?那也得有前啊,一个守边大将军,若是手上连军权也没有,中间能出的差池,不是你我能够估算的,还请三哥慎言。要知道,我们在这里的一个小小决定都有可能影响到朔北三十多万人的性命。”

虞春身和齐琮一派,他本来就是个攀炎附势的墙头草,齐琮发了话,他也就不再反驳,安静待着就是了。

而齐玟一向不着调,此时,他却转向一直鲜少说话的张嘉和,问道:“张尚书觉得呢?”

好似在调侃。

张嘉和年纪大了,今天擅自进司礼监这事,除了张玄如,就是他最积极,这倒是叫齐玟颇为惊讶。

可是进来后,张嘉和却又异常沉默。

张嘉和确实有些后悔了。

当时外头的寒气刺激他的大脑,叫他似乎回到了当年还是士子,风光无两的时候。

显庆三十八年,举子陈文彬落榜,举报主考官崔玉泄露考题,横死客栈。

张嘉和那时不过二十出头,他出自大族张氏,还是盛极一时的状元,他听说此事后,十分愤怒,拒绝穿上状元袍,冒着性命危险,只着单薄的衣裳,在清冷的秋九月为陈文彬击鼓鸣冤。

九月飞雪,百姓士子无不为之动容,后查清真相,主考官崔玉被斩首,陈文彬获得清白,张嘉和无事,甚至还因此事,在天下士人中获得了极高的名望。

谁当年还不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初生牛犊不怕虎,敢为天下先。

只是他做了这么些年的官,早就不复少年时的意气了,庸庸碌碌,汲汲营营。

朱氏一族的急转直下更是让他害怕,张嘉和那时甚至有了想要对朝堂纷争退避三舍的想法,他不再年轻,也不是有家族兜底的少年,他现在才是那个“底”,他的身后,是一整个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彼时,他觉得搅弄风云、前路坦荡,能为万世万代铺路,可真看到了自己纠缠了许久的敌人树倒猢狲散的那天,他恍惚间,似乎看到了自己以后的宿命。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张嘉和,这位老迈的文臣察觉到目光,却觉得抬不起头,他要思索的东西太多,这太多的东西压得他抬不起头。

忽地,一阵冷刺的夜风吹过,吹翻开书页的瞬间也扫清了屋子中的沉闷。

张嘉和抬头,外头,遮蔽的云被吹开,明月露了出来,依旧皎洁无双,衣摆浮动间,张嘉和仿佛还是那个少年,站在冷风中,拿起手中的鼓槌,重重地向鼓面锤去。

咚!咚!咚!

“盖印吧。”

他说道。

并不算多掷地有声,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气力。

众人此时却不是看着他,而是循着风的来向,看向门口,门被打开,而开门的人就站在那里,他说:“屋里太闷了,通通风。”

齐玟的外袍因为屋里的热都褪了下来,正放在他的膝头,此刻,他却没想起冷,只觉得所有的心思都挂在一颗月亮上。

那月亮也顾不得理其他,他拿起御印,圆圆的小骨头再次颤动,他盖下了最后一个印。

事情处理完毕,接下来又是那条长长的宫道。

他们将从生走到死的宫道,惧怕而又渴望着走上的宫道。

齐琮最后一个才走,他转向沈逐青,“今天得多谢你,若是没有你,别说争了,有没有储位还是一回事呢。至于我母后那里,我会说清楚,让她不要为难于你。”

沈逐青行礼,诚恳地谢道:“多谢三殿下。”

齐琮抬起头,看向那又被乌云遮蔽住的月亮,问道:“还有多长时间?”

“不超过一月。”

齐琮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只是很快散开,觅不到踪迹,他若有所思,口中低低念叨着,“不过一月……”

宫道上泛着亮,铺了一层清水一样,可风还是在吹。

第102章 沧阳谋骄兵之始

是夜,薛亦守正和众人在房间中商量对策时,外头有人来报,说是齐大殿下带着三千精兵过来了,已到城门口,来请示薛亦守要不要开城门。

薛亦守问道:“就三千人?”

来报的小将称是。

薛亦守冷哼,“就三千人,魏国要真打来这,这三千人都不够塞人家牙缝的,呵呵,这到底是来援助我的,还是来掣肘我的?我早就知道他们这些人看不起我。”

沧阳城指挥使林志员知道他的为人,怕他又因为肚量小这毛病耽误事,忙劝道:“大将军,大殿下或许是怕人多显眼,所以才带了三千人过来,指不定后头还有人呢。”

薛亦守瞥他一眼,台阶有了,他不顺坡而下就显得他小气了,他不答,反而指了指一旁的高副将,颐指气使,“诶,你,你不是和那个殿下很熟吗?去城楼上认认脸,是就给他放进来。”

高副将被他欺压久了,不敢多说多问,只一叠声称是,出去了。

入冬,朔北边地寒冷,一阵风刮过,骑在马上的徐勿之打了个寒颤,他勒着马,向齐路跟前凑凑,“大哥,你说他会给咱开门吗?不会把咱们晾在这寒风里一段时间吧。我上次就听左临风说了,这位薛大将军似乎很讨厌你,把你当马溜,你要不直接把郑将军的令牌给那守城的看?”

说话哈出的气是白的,飘在冷冽的空气中,一时间弥撒不掉,看着跟刀的刃一样,齐路道:“他会来开城门的。薛亦守虽器小,还对我又有偏见,但我要是拿了令牌直接进去,他又要不满,说我仗势欺人,倒不如在外头多站会儿,虽苦了一时,但也免了他这桩心思。”

徐勿之眼一直瞥着城墙处,“诶!来人了!”

只见城墙上上去了一个人,一看就和周围那些小兵将不同,齐路勒马向前去几步,那人拿起身边兵将手中的火把,齐路终于看清了人脸,“高副将!”

看到脸,又听见声音,高副将这下确定了,忙扭头向下喊道:“司马千户!开城门!”

一行人终于得以进去。

人虽少,但这三千精兵,都是对白马坡到沧阳路熟到不行的,火把都没点几个,靠月光照着和熟悉,就这么摸索着过来。

齐路觉也没睡,同徐勿之二人就赶去议事的营帐,一推开门,众人都看过来。

齐路一眼扫过去,都是熟面孔,他在朔北眼下已有十年,这些人有的甚至都是一起喝过酒的交情。

除了薛亦守岿然不同外,其他人都站了起来,齐路也不在乎薛亦守的傲慢,还看起来颇为自然地与他寒暄,薛亦守却只略一点头,随后就问副指挥使李肖光:“骑兵都准备好了吗?”

李肖光称是。

魏国是边地族群,许多族群曾经都是以牧马为生,随便拉出个人就能上马,精心训练的骑兵更是有十万众,而齐国的骑兵,不仅量不如魏国多,质也不如魏国,若是正面野战,毫无胜算可言。

因此,朔北对于魏国的战术是以守为主,尽量减少野战,有野战也大多是步骑结合,尽量缩小这一差距。

齐路试探试地问:“薛将军这是准备去野战了?”

薛亦守这次回了他,语焉不详,“有备无患。”

天空隐约现出鱼肚白,房间中几人一直商议到此时,薛亦守才道:“各位先去歇息一会儿,白天还有的磨呢。”

徐勿之听到这话,如解放一半般,他眼下浑身都酸痛,捶捶肩,正感叹着终于能略做歇息了,外传有探子来报,一时间,众人又都走不了,坐了下来。

“北山道,发现魏国军队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