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此间了
石樽起身行了礼,张旬面上一派和气,也拜道:“四殿下!”
入座后,齐胤亲自为齐玟倒酒,“来!四弟!这次可多谢你了!”
齐玟笑笑,“二哥这是说哪里的话!我们之间还需要谈这些吗?”
齐胤给他斟满酒,先举起酒杯,其余二人也都纷纷举起,他道:“如今,我有二谢!一是谢四弟去魁州,平定民乱,不至于朱党拿住我们的把柄,二是谢代县一事……”
齐胤点到为止,不再多说,略挑挑眉心便一口闷下手中酒。
石樽同张旬是跟着来的,喝酒自然也如是。
齐玟笑嘻嘻喝完,放下酒杯,甩开折扇,折扇上是魁州那里时兴的鹤图样,张旬也是个风流金贵的人,一眼就认出那折扇价值不菲。
只听齐玟道:“魁州一事我还要谢谢二哥,要不是二哥劝我,我哪里就得了这个好差事,什么都不用做,不过是走走路,发号发号施令,就白白落了父皇的嘉奖和赏赐。至于代县一事嘛……”
他得意一笑,“二哥该早来找我。其他地方不能说,代县那里,我认识一个千户,姓韩。我这个人,就是义气,从前他欠不少钱,我替他还了,此人便唯我马首是瞻了,说来也是个善缘,这不,今日就帮上二哥了!”
石樽附和道:“四殿下仗义疏财,实属人中豪杰,只是这韩千户,俗话说做事讲究一个滴水不漏,四殿下仁义,这韩千户……”
闻言,齐玟收了笑,点了点头,“石都督说的是,只可惜,这位姓韩的千户被大哥看上了,待在大哥身边,我不太好动手,我又想着,要是能…”他看向齐胤,眼中闪过一丝狡猾的笑意,“在大哥手底下安个我们的人,也是不错。”
齐胤思忖不过片刻,刚要一口答应。只听石樽喊了声“四殿下”,而后殷勤起身倒酒,“四殿下做事向来稳妥,这位韩千户,想必也是被殿下拿捏得死死的,我们就只管跟在四殿下后面行事就可以了。”
齐玟被夸得高兴了,又把那扇子抖开,虚空扇了几下,“我拿了他赌博欠款的事,他敢不听命于我么?”
石樽与齐胤对视一眼,这才放心下来。
张旬最稀奇这些名贵东西,他眼盯着齐玟手中的折扇不放,“四殿下手中的折扇……”
齐玟眉飞色舞,赶忙将扇子放到二人中央,滔滔不绝,“这是魁州知府文农送我的,扇骨是水磨竹的,你瞧瞧…”
张旬摸着那扇骨,几乎算爱不释手,“虽蜡黄却玉润,竹质纤细而挺秀,确为佳品!”
齐玟瞧着折扇的眼睛都泛着亮光,“你再看看这扇面,说是魁州圣手林涛所作!我当时见了这扇子,实在是喜欢!”
知道自己说漏嘴了,他尴尬地笑笑,而后爽朗道:“在座的都是我齐玟的好兄弟,我也不瞒着各位了,我知晓文知府送我此物必然怀有其他心思,但我实在喜爱,人说千金难买我乐意。况且,文知府又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不是?”
张旬听出这话的意思,不过是受了贿。
他收回手,不再多言。石樽长袖善舞,应和道:“自然是!文知府的为人大家都是知道的!”
齐玟又笑起来,齐胤拍了拍手,屏风后进来一个抱着琵琶姑娘,风姿绰约,隔着屏风冲四人袅袅行了一礼,而后坐下,转轴拨弦三两声,悠远绵长。
似乎有雨飞溅,却不是老天降的一场雨,而是从屏风后姑娘的指尖,弹到情浓时,姑娘头上戴花钗缀的细珠彼此击打,和入琵琶声中。
雨水初停,云烟已过,豁然开朗,姑娘端正了坐姿,略微歪着头。
齐玟隔着绣花屏风能瞧见她头上斜簪的一朵芍药。
琵琶声停,姑娘自屏风后出来,竟是那天荟英殿一舞惊艳的栎妁姑娘。
张旬去过明月教坊,也看过栎妁的舞,见到她从屏风后转出便不住地鼓掌,惊叹道:“栎妁姑娘舞艺已然一绝,岂料琵琶竟也是如此之妙!真乃妙人!”
齐胤看齐玟的反应,齐玟手中把玩着杯子,眼睛看着面前一盘菜,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要说齐玟齐胤张旬,三人也算是一起长大的,齐胤长大后心思深沉,有事也不说破,张旬倒是一如既往,还只当齐玟是那个胆小懦弱的孩子,说话毫不顾忌。
张旬玩笑道:“我们四殿下是个情深的。栎妁姑娘就是再美也不能引起四殿下的兴趣啊。”
齐胤也听懂了。
齐玟从小就喜欢绕着沈图南转,众人只当他心里牵挂着沈家姑娘。
齐胤内心发笑,齐玟没有母家做依靠,又不受宠,沈图南霞姿月韵,举止娴雅,从小就是当皇后培养,最关键的是她有个握着军权的爹。
若说齐琮,齐胤倒觉得需要相搏一番,一个小小的齐玟,他并不放在眼中。
见齐玟没有兴趣,齐胤摆摆手,让栎妁姑娘下去了。
自从见过栎妁后,齐玟的情绪低迷起来,闷头喝了不少的酒,齐胤开始时还做样子阻拦,而后便随他去了。
齐玟似乎醉了,他伏在都是残羹冷炙的桌子上,眼中竟然流下泪来,“二哥,你说…图南为什么不喜欢我?”
张旬同石樽二人视线交汇,嘲笑般地勾起嘴角,不说话。
齐胤还假模假样地安慰几句。
接风宴散了,齐玟贴身侍从卞庄扶着齐玟,齐玟嚷嚷着不要坐马车,要走走。
齐胤三人瞧着卞庄扶着齐玟,身后跟着马车走远,张旬长吐一口气,“这出戏唱的我真是累,我就说,像他那样的人,能有什么能力,不过是运气罢了。”
齐胤安抚道:“戏总得做全,以后还指望他替我们做事,让他得意得意不是坏事。”
一直走到昏暗的巷子口,齐玟从卞庄身上起来,迷蒙的眼神也清明了,看上去很疲惫。
“卞庄,叫后面的马车回去,我一个人走走。还有——”
“你也回去。”
卞庄想着天色已晚,刚要相劝,齐玟又重复一遍,“我想一个人走走!”
齐玟一个人走在巷子中。
阁中紧闭着门,闷得要命,他又喝了不少的酒,肚子里现在翻江倒海,他扶住墙,立着干呕了几声,而后强忍着不适走了几步,又不得不扶着墙蹲下。
明月教坊素来时通宵达旦的,那处的灯光斜斜照过一点,齐玟的影子被照在墙上,是小小的一团。
而后,一个细长的影子渐渐靠近那蜷缩着的一团,齐玟抬起头,他嗅出了那龙涎香的味——那是常年出入养性殿人身上会有的。
“丹生——”
沈逐青扶住了齐玟,齐玟将头靠在沈逐青的肩上,沈逐青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小竹筒,“蜂蜜水。”
齐玟拿过被拧开的竹筒,喝了一口,“呼”地吐出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他靠在沈逐青的身上,灯光照过来的角度太过倾斜,齐玟同沈逐青二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被拉长,几乎要越过巷子两旁高高的墙。
他们如幼时一般,齐玟靠在沈逐青肩上,闭着眼睛,享受着片刻的安息。
第35章 往昔事能忍则忍
沈逐青十一岁净身入宫,遇见齐玟时十三岁。
沈逐青是家族没落后被卖进宫的,据说他家曾经是京都督沈从安的远房亲戚,后来因为党派倾轧,一朝被诬陷,树倒猢狲散,从前的亲戚朋友对沈家避之不及,沈家倒了,家族众人都去各谋生路,沈逐青父亲下狱病死了,只有母亲带着他们讨生活。
向来生活富贵的女子哪里懂得讨生活,沈逐青的家中实在吃不起饭了,沈逐青底下还有一个弟弟和两个妹妹,年纪只有十一岁的沈逐青和母亲说,“母亲,送我去当太监吧。”
沈逐青出身于书香世家,认识一些字,甚至可以称为见识不俗,进宫后,他便一直待在侍书司中,做个整理书籍的小宦官。
齐玟八岁生母宣贵人去世后,被寄养在无儿无女的惠妃楚云晟身边。
惠妃照看他倒也算认真,只是后来,楚云晟父亲——太仆寺卿楚河西卷入了党派斗争,被革职查办,自此惠妃性情大变,变得消极枯槁,再没心思照料小孩子。
于是,幼小的齐玟便被三皇子齐琮盯上了。
齐玟齐胤那时年纪都尚小,小孩心性,喜好攀比,不知收敛。
齐胤是赵贵妃的儿子,那时赵贵妃身边还养着个齐路,齐胤为了显摆自己地位的尊贵,时常指使自己的大哥做这做那。
齐胤有了个皇子支使,齐琮自觉自己是皇后之子,理应比齐胤尊贵,于是也想要个可供支使的皇子。
这时,生母早亡,养母失势的齐玟进入了齐琮的视野。
齐玟比齐路的骨头要软,齐琮很快就“驯服”了这个四弟。
四个皇子在十六岁之前都养在宫中,在同一处上课。
若说齐玟和齐路的相遇是难堪,那么齐玟与沈逐青的相遇就是狼狈了。
被欺负的小皇子只能偷偷在侍书司里学习,偶然遇上了整理书籍的小宦官。
齐玟长相一直不算出众,但绝对称的上秀气俊丽,秀鼻大眼,一副女孩子的模样,他躲在一个角落里偷偷看书,皱着鼻子,似乎很入神。
沈逐青不知道他是皇子。
哪有皇子躲起来看书的?
但沈逐青还是装作没看见,后来齐玟发现了这个小宦官,在一个午后悄悄拉住他的衣角,“小宦官…”
他眨眨眼,“你是侍书司的,应该读过书吧?”
齐玟在夫子的课上不敢认真做功课,更不敢问问题,生怕引起齐琮的忌惮,于是只能每日午休时躲在御书司里偷偷学习。
那衣角,齐玟只拉了一瞬,而沈逐青教了他三年。
后来,十六岁的沈逐青遇见了自己一生的贵人——司礼监掌印太监高保。
他从侍书司调去司礼监当值,十三岁的齐玟哭着问他,“进了司礼监还和我一起玩吗?”
沈逐青懂齐玟,懂他的蛰伏,懂他的野心,更懂他与外表不符的冷漠。
齐玟会真的哭吗?
或许会,但绝不是在他面前。
沈逐青曾问过自己,若是自己被调去了其他司,齐玟还会与自己联系吗?
他心中多次推测、排演,得出的答案都是——不会。
因为他去的是司礼监,是皇帝的机构,所以齐玟才会为了那次的分别流下了泪水,为了以后的联系埋下了暗线。
但他还是擦去齐玟脸上的泪水,轻声承诺,“会的。”
齐玟睁开眼,从沈逐青肩膀上抬起头,喝完最后一滴蜂蜜水。
沈逐青一声不吭,齐玟笑着道:“只有在你和大哥那,我才能安心地闭上眼睛睡一觉。”
沈逐青问他,“魁州乱吗?”
齐玟合上竹筒,夜晚静寂的巷子里,清脆的一声,让人难以忽视,“乱,字眼上的乱,毫无章法,魁州知府是个没有本事的,这点事也处理不好,给我捡了个便宜。”
沈逐青的肩膀有些麻了,但他并不愿在齐玟面前表现出来,只是将背在身后的胳膊挪到身前,状似平淡道:“沈家小姐,这几天频繁出入皇后宫中。”
齐玟将竹筒上的细绳挂在手腕上,放在眼前晃来晃去,“难怪…齐胤这次如此心急。”
竹筒在空中晃荡,空气被搅来搅去发出动静,沈逐青终于将注意力放到齐玟的指尖。
齐玟很认真地看着自己操纵的竹筒,“我大哥娶的那个男妻绝非池中之物。大哥虽然在治理军队、征战沙场方面颇有建树,但在朝政方面…他不敏感,也不知变通。眼下有了这位男妻从旁谏言协助,倒真是如虎添翼了。”
他们二人在一起,多数时候都是齐玟在说话,沈逐青总是沉默着,如夜色一般,吞没所有,悄无声息。
齐玟习惯了,他从靠着的墙上起身,掸了掸身上沾上的墙灰,“丹生,走了!”
他挥挥手,没有等沈逐青的回答,就向来时的巷子口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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