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此间了
没有追兵。
没有埋伏。
她彻底告别了那座阴冷潮湿、霉味入骨的土牢。
寒意不断顺着衣料钻进来,冻得她浑身颤抖,可胸腔里那团被压抑许久的火,却越烧越旺。
她原本还提着的一颗心,在旷野的风里一点点松开、放下。
她猛地松开一只手,任由夜风灌进袖口,发丝更加凌乱。
“哈哈——”压抑不住的笑,从胸腔里被撞出来。
她笑得越来越大声,越笑越肆意,像是要把这些天的屈辱、恐惧、不甘,全都随着这笑声狠狠甩在身后。
马跑得更快了。
冷风吹得她眼眶微热,泪水就这么顺着眼眶不间断地流下。
终于到了远到再也看不到土牢的地方,她伏在马背上,浸在月色里,伴着一呼一吸,渐渐冷静下来。
方才只想着逃、逃、逃,真逃出来了,才惊觉——这天下之大,她竟然不知道该去往何处安身。
她轻轻夹了夹马腹,马儿慢悠悠踱了两步,她又顿住。
往左?往右?还是一直往前?
每一条路都隐在夜色里,看不清尽头。
风吹得她单薄的衣袍簌簌作响。
她坐在马背上,微微偏头,目光在黑暗中漫无目的地游移。
“去找刘斐吧。”
有个声音在催促她。
这天下之大,总会有她的容身之所。
她是医女,有手有术,有胆有识,大不了走遍天涯,悬壶济世,哪里不能立身?都已逃出了牢笼,难道还要被这前路未知吓住不成?
心底那点犹豫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刚之气。
阮驹不再看那些模糊的岔路,只抬头望向天边那弯冷月,随手一提缰绳,扬鞭往左而去。
“驾——”
一声轻喝,马蹄再次踏碎夜色。
第164章 悲欢离合无定局
天刚蒙蒙亮,春日的晨雾不知从何处漫过来,裹着边地特有的湿凉水汽,沉甸甸压在这寂寥街巷上空。
阮驹推开客栈斑驳的木门,指尖还沾着旧木板沁出的凉意。她不敢多耽搁,只想趁天色未亮透,尽早赶去刘斐所在的陵越。
低头轻轻拍了拍身上边角早已磨破的粗布衣摆,她刚要抬步,目光却猛地一滞。
不远处的雾色深处,静静立着一道人影。
青布长衫,宽檐帷帽压得极低,垂落的白纱将面容遮得严丝合缝,只露出一截清瘦挺拔的身形。
那人立得极静,仿佛一截浸在晨雾与风沙里的青竹,孤峭、沉静,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只一眼,便让阮驹心口骤然一缩,脚步像被钉在原地,再也挪不动半分。
是他吗?
“江南竹?!”
她不会认错。哪怕只看身形,哪怕隔着一层朦胧纱雾,她也能认出!
逃亡路上的惶恐与压抑,在这一刻齐齐翻涌上来,化作滚烫的、他乡相遇故知的激动。
她眼眶微微发热,快步上前,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是你……你怎么在这?你要往哪里去?”
那人并没有立刻掀开帷帽,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似是落在她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笑道:“好巧。”
阮驹胸口起伏,“你…我知道,我知道大殿下的事了,你同我去陵越吧,一切的事都可以从长计议。”
隔了片刻,那男子才缓缓开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周遭雾气弥漫,他的声音都显得轻飘飘的。
“阮姑娘,他还活着。”
闻言,阮驹猛地一怔,整个人都僵住,“他……他还在?他在哪?”
江南竹撩开帷帽,露出那张熟悉的、笑眯眯的脸。
看着这笑脸,她越加确信——齐路还活着。
顺着他目光落处望去,一辆马车隐在雾中,只依稀能辨出轮廓。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情绪,语气里带着些急切的哭腔,“我要去见他,我现在就去看他!”
江南竹轻轻点头:“好。只是此事,你切莫再告诉旁人。”
她立刻跟上他的脚步。
“你们要往哪里去?”
帷帽垂下的纱帘再次将两人隔开,江南竹的声音传来,“去一个有山有水的好地方。”
“大殿下伤得重吗?”
“阮姑娘,”他轻声道,“这世间,再无大殿下,也再无南安王。”
阮驹低声道:“我明白。可是连左临风和明井,也不能告知吗?”
“时至自明,何须多言。”
马车的轮廓在雾中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近,仿佛触手可及。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有人唤她:“阮驹!”
她下意识回头。
雾气里,竟慢慢走出一个刘斐。
一下遇见两个熟人,又得知故友还在的消息,喜上加喜,阮驹忙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刘斐气喘吁吁,语气里又急又恼,“你让我好找!再不来寻你,你当真要跑到天涯海角去了?”
她笑了笑,“哪有的事!我正打算去找你呢。对了!我……”
话音未落,回头一望——身后空空荡荡,方才的人影、帷帽、马车,全都不见了。
一阵微凉的春风卷过,本就浓稠的晨雾骤然翻涌,白茫茫一片,吞没了所有痕迹。
“人呢?”
阮驹僵在原地,怔怔望着江南竹方才站立的地方。
刘斐疑惑,“你看什么呢?”
她还没从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遇与消失中缓过神,伸手便往刘斐胳膊上掐了一下,“疼吗?”
刘斐嘶地抽了口冷气,“疼!”
“不是梦……”她喃喃自语,又急又乱,“都怪你!”
刘斐一头雾水:“怪我什么?”
“我问你,”阮驹急急看向他,“你方才有没有看见,这里站过一个穿绿衣、戴帷帽的男子?”
刘斐道:“又是你的哪个故人?”
“是……”
她应声的刹那,目光忽然一凝。
青石板的缝隙里,静静落着一片小小的叶子。
她蹲下身,轻轻拾起那片微凉的叶子。
这荒寒地方,放眼望去只有荒草、耐旱的植物,连树都少生,风里卷的都是沙砾与枯茎。可掌心这片叶子,叶形修长,质地温润,带着偏南地方草木才有的清润细腻,与这苍茫粗粝的陵越边界格格不入。
这里不长这样的叶子。
它不是此间风物,也不是风沙能卷来的东西。
她缓缓握紧那叶子。
方才那场如梦似幻的相遇,并非虚妄。
江南竹来过,又消失在春日晨雾里,只留下一片叶子,作证这场庄周梦蝶般的相逢。
“故人已去,不必再细究了。”
刘斐便不再多问,只是说,“我备了马车。”
阮驹看他一眼,“想必你已经知晓我身上发生的事了,我便不再多言。我打算更名改姓,也好在朔北重新开始。叫良骥如何?苏良骥。”
“这般便足够了吗?”
“难不成还要换一张脸么?我也是别无他法。我终究是想留在朔北的,我与这片土地,缘分未尽。或许他对我已无意,不然那个皇后怎么放我走后无一人追来?你还能轻松出来寻我。”
二人走向一旁停驻的乌木马车,刘斐抬手撩开厚重的墨色车帘,“上车歇息会儿吧,里面铺了软褥,安稳得很。”
不等阮驹开口,刘斐已径自走向车前,拿起挂在辕上的马鞭,“今日我来驾车,谁也不用。”
阮驹笑着点点他的肩,“屈尊啦。”
“对了,可别忘了我的马!我特意挑了匹毛色上好的骑出来的!”
刘斐翻身上了车辕,往日里执笔握剑的手,此刻稳稳执起马鞭,轻轻一扬,马蹄轻踏,车轮缓缓滚动,“你只管坐好。”
闲来无事,阮驹又轻轻捻起那片叶子,指尖触着微凉的叶纹,再想起齐路与江南竹,心头忽然浮起一层别样滋味。
这片叶子飘零无依,恰如他们如今,也算得上是颠沛辗转,身不由己。
说来也巧,她从有山有水的好地方来,却一头撞进万丈红尘里去;齐路与江南竹却从万丈红尘中抽身,要往那有山有水的好地方去。
阮驹抬眼望向马车外,晨雾仍未散尽,街上已渐有行人,步履匆匆,神色匆忙,多是布衣旧衫,为生计奔忙。
上一篇:嫁给凶神后,貌美小夫郎被宠上天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