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此间了
窗外是寂静的素白,窗内暖香四溢。
漫天的夜雪与寒意,都被隔在了这方温软之外。
第159章 小人物的大结局
我叫六子,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下人。
当年大殿下救了我的命,我无家可归,便一路跟着他。大殿下身边本就不缺伺候的人,我便又去照料南安王,也算有个安身之处。
“春天该是快到了吧。”
院子里的人常这样念叨。
我最盼着春天,万物复苏,处处都是生机。虽说手上的冻疮一到开春就痒得厉害,可那是伤口要愈合的征兆。
不久,院里传开消息,说大殿下要去送魏国的王爷和公主。
这事倒也合情理,这几日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魏国大王爷对大殿下格外敬重,让大殿下前去相送,大概是存了私心,路上也好叙叙话,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这事似乎很平常,没人放在心上,就连一向在意这些消息的南安王殿下也没放在心上,依旧是老样子,吃饭、喝药、在院子里晒太阳,日子过得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院子倒也不算冷清,明井常来走动,有时候左将军也跟着他一道来,他们二人与大殿下或是聊天,或是对弈,看着倒也自在。
我有些羡慕,明井如今也做了将军,一身威风。
只可惜我只是个平头百姓,家里人早都没了,这辈子怕是也没这般光景了。
送别的日子到了,大殿下要启程往魏国去。
南安王殿下站在我身侧,只是静静站着目送。
“殿下?”
我感受到了他细微的颤抖,尽管他看着和平时没什么差别。
“无事,许是旧疾又犯了。”
可南安王殿下已经许久没发病了。
想到此,我忙劝道:“那咱们先回屋吧。”
他却抬手摆了摆,轻声道:“不用。”
手腕上的玉镯随着动作滑下,莹白的玉色衬着清瘦的腕子,像枝桠托不住的一圈落雪。
这玉镯是大殿下送的,那会儿大殿下远在千里之外,还是我亲自去铺子里取回来的。
我看到他敛下目光,不再往大殿下离去的方向张望,只垂着手,指尖一下下慢慢摩挲着手腕上的玉镯,动作慢得像是凝滞了一般。
我望着他,心里忍不住想,他生的好,人也好,只是性子不算温和。
从前在京都时是谦谦君子,来了朔北,却性情大变,变得牙尖嘴利起来。他经常说的那些望西老将无话应对,只能吹胡子瞪眼。
他也会对大殿下耍小性子。我在屋外,偶尔能听见他与大殿下在屋里争执吵闹,每次都是大殿下先低头,托我出去给南安王殿下买些吃食。
朔北这地方本就没什么稀罕吃食,我绞尽脑汁地寻,后来才慢慢发觉,殿下哪里是在意东西好不好吃,他不过是想让大殿下哄他。
而大殿下,也向来是心甘情愿的。
只是这般一来,倒常常为难我这个跑腿的。
看来,相由心生这话未必就准确,就比如,南安王殿下看着眉眼和顺,总带着笑意,脾气却是又尖又利的。
如此想着,皇上一行人来了。
我忙垂首行礼。
即使皇上的目光从不会在我们身上停留半分,可该守的规矩,半分也不能错。
我低着头,只听南安王殿下忽然开口,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陛下客气了,这本是寻常事,何须亲自来慰问我这个家眷。”
紧接着便听见皇上的声音,我心里暗暗纳罕,人当了皇上,连声音都变了吗?这嗓音低沉厚重,听着竟然和从前仁惠帝的声音一般无二,我竟再也听不出,他是当年那个四殿下了。
“朔北王战功赫赫,我来,不是很应该吗?”
我终于得以抬头。
愚钝如我,也能看出这二人间的不对劲气氛,可两个人的面上却都是平和淡然的模样,南安王殿下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温和的弧度,只是他望着的方向,却是那远去、早已不见的身影。
天地之间,什么都变得渺小。
皇上依旧立在原地,狐毛领被风吹得微扬,昂贵的锦袍下摆沾了泥点,他顺着南安王殿下的目光望去,忍不住感叹,“朔北王夫妇俩的感情当真是令人艳羡。”
南安王殿下这才终于收回目光,直直地盯着皇上,慢声道:“毕竟多年相伴,即使心是石头的,也该被捂热了。”
话音未落,南安王便是一阵剧烈咳嗽,我连忙上前,稳稳扶住他微晃的身形。
闻言,皇上神色有异,最终却也只是微微颔首,便带着随行众人转身远去。
待皇上一行人远去,明井与左将军才快步上前。南安王自行直起身,目光凝望着皇上离去的方向,沉如深潭,不见半分刚才的病弱之态,冷声道:“我实在不愿同他虚与委蛇。”
我有些惊讶,没想到殿下竟会直言至此。
只是他话语虽刻薄,那从容姿态亦未破半分。
明井压低声道:“殿下慎言,小心隔墙有耳。”
我自然知道他所指何人,不过是现下还没离开的周庭光周将军。
朔北人人都知他是皇上的人。当年,他被新皇看重,举家迁去京都后,昔日故交早已纷纷疏远。
左将军却浑不在意,浓眉一扬,语气甚至比殿下更
桀骜,“怕什么?他即便去告密又能如何?皇上本就视我们为眼中钉,纵是我们再温顺恭谨,也是换不来半分信任。”
风卷着残雪扑面而来,迷了人眼,左将军这才收了怒色,道:“外头风大,先回去再说。”
路上,他们提及刘斐将军,说他正率部在白马坡一带清剿残党。
刘将军一向仁厚,待我们这些底下人最是亲和,我不由凝神细听。
话题转得快,不多时,又落到阮驹姑娘身上。
“阮姑娘命中该有此劫,若能安然渡过,往后便再无风波。”
左将军却愤愤,“我原以为他派皇后去望西,是为安抚人心,竟不知他藏着这般龌龊盘算!”
明井瞥了眼左将军,“可他若真要强纳阮姑娘,我们又能真的如何?”
是啊,那是皇上,是九五之尊,手握生杀大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这些人,纵有不甘,又能奈他何?
左将军冷笑一声,依旧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自然有法子!只要阮姑娘不愿,我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绝不让她踏入宫门半步!大殿下昨天便向他提过此事,谁知那人竟说延后再议,这分明是缓兵之计。”
明井道:“那倘若,阮姑娘自己愿意呢?”
“那她就是脑子坏了,”左将军脱口而出,“我更不能让她进宫了,傻子也能进宫吗?”
一直沉默的南安王忽然轻笑一声,眉眼间的冷意稍稍散去,“临风,你无须多虑。昨夜我与齐路已商议妥当,已修书快马送往望西。若此计不成,也为阮姑娘备好了退路。望西终究是我们的地界,只要阮姑娘不肯,我与齐路断不会容人在那里强行将她带走。”
听闻此言,我悬着的心也落下,长长松了口气。
阮姑娘也是个好人。她性子虽大大咧咧,却心地纯善,为营帐将士诊病疗伤,从不怕脏累,也不避男女之嫌。
旁人私下议论她,她却浑不在意,依旧日日穿行于满是男子的军营之中。于她而言,那些虚浮名声,都不如将士的安康重要。
她是好人,好人总该有好报的。
夜露刚凝,边地的风就裹着沙砾往袖管里钻,我提着羊角灯笼,灯笼的光被风吹得晃悠,只照出脚前三尺远的冻土路。
南安王殿下站在廊下,我备好了手炉与狐裘送他。
院子里的胡杨光秃秃的,枝桠映着冷月,像张牙舞爪的影子,风刮过枝叶,呜呜作响,混着远处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下敲着。
他没站多久,便进了屋去。
我跟进去,屋内地龙烧的正旺,铺天盖地的暖与香,他拿下披风,自己挂了起来。
我反手轻轻合上两扇木门,将外面的寒风与暮色一并关住。
我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见他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望着窗外渐渐沉黑的天色,一言不发。
我有些奇怪,殿下明明白天还好好的。
“六子。”
“殿下,有事吩咐么?”
我走过去。
他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匣子,脸上带着笑,“给你的,十日后的正午,太阳最好的时候再打开。”
我不知所以,连忙躬身推辞,“照顾殿下是我的职责所在,不敢受赏。”
他笑道:“还未打开,怎么知道就是赏赐?”
我从未得到过如此精致的锦匣,想着南安王殿下的话,心下顿时生起几分奇怪,也有几分不安——匣子里装的是什么?难不成是与军务相关的物件?
这么想着,竟然有种使命重大之感。
我不敢再推辞,只垂着头,目光落在那锦匣上,满心都是忐忑和激动。
房间内炭火温暖,烛火明亮,这小小的一方锦匣里的一小片黑暗里,藏着我无法猜透的心思。
两天后,平静下来的白马坡突然乱了起来。
流言四起,说大殿下为了私怨,杀了魏国大王爷戈朗,人已经跑了。皇上派了周庭光和冯瑗两位将军出去追捕。
可大殿下和戈朗之间,能有什么私愤?
那些上位者的恩怨,我实在看不懂。我只担心,担心大殿下,也担心自己。我一直跟着大殿下,若他真出了事,我又能活下来吗?
正胡思乱想,大门“哐当”一声被人撞开。我心里一紧,盼着是左将军或是明井来了,可进来的,却是皇上身边的副将。他脸色阴沉沉地扫了一圈,厉声喝道:“叫你们南安王出来!”
话音刚落,南安王殿下就推开门走了出来。不过一夜之间,他憔悴了许多,眼底带着浓重的倦色,往日里那份从容贵气虽还在,却也掩不住一身的疲惫与沉郁。
第160章 朔北外天地辽阔
“让我跪下?”
听到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我呼吸骤然一滞,心头狂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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