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此间了
他深知,眼下情况,敌我悬殊,不过是困兽之斗。
与其挣扎死去,倒不如被活捉,若是乌海日在,沧阳未沦陷,即使他被活捉,也还有机会一搏。
他凝视着面前来追捕他的将领,他记不得他的名字,也不想记得,只觉得此人意外地谨慎,即使眼下已是瓮中捉鳖的形势,他却依旧把眼死死地盯在他身上,仿佛他能遁地一般。
他轻叹一口气。
叹息落下,殿内的吵闹也一并落下。
结果在意料之中:他的人都死了。他此次败了。
薛城湘努力维持着体面,不再伏在地上到处躲闪,站在那里,把粗重的呼吸刻意压得平稳。可实际上的他,甚至连一把剑都拿不起,脏污的袍子下,是瘦骨嶙峋的身体,像一朵深秋的花,早已禁不起一个夜晚的霜降了。
“刘斐。”
他听到江南竹的声音。
果真是成王败寇,他看着江南竹由着众人簇拥进来,身上的衣服干净体面,骑在马上,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
薛城湘嘴角扬起一丝讥笑,努力正视他,不落下风,“成王败寇,不过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江南竹挑挑眉,笑得让人讨厌,说的话也讨厌,“殿下,那毕竟是三十年之后的事了。”
薛城湘无话可说。
而这一夜,被颠覆的,却不止这一个地方。
屋内只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昏黄。召里克披着外袍,半倚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把小刀,眉头微蹙,似乎很不耐烦,而年迈的甘达则是坐在一旁矮凳上,低声劝阻着什么。
召里克挥挥手,“我知道了,何必这么晚再来找我,我又不是小孩,要时时敦促,耳提目命。”
甘达心中冷哼,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适当的恭敬,“是,是我多虑了。”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通报。
“启禀将军,从薛殿下处来的那两人说有紧急军情禀报。”
召里克抬头,皱眉道:“让他们进来。”
只见两名男子低着头走入,依旧是一人伤布遮脸,一人左肩有伤,两个人都是毫无威胁的模样。
“说吧。”召里克看向二人。
那伤布遮脸的将士小步上前,打开手中的信纸,“我们与殿下之间有专门通传的鹰隼,就在刚才……”
召里克的注意力在他手上将要展开的信件上,谁知,此人却在靠近的一瞬,左手飞快探入怀中,取出一条细如发丝的钢丝,猛地缠上了他的脖颈,一瞬间,他难以呼吸。
这人的手上鲜血淋漓,召里克的脖子也是如此。
召里克的眼睛骤然睁大,喉间发出低沉的“呃”声,却被钢丝死死勒住,连呼救都发不出。他双手乱抓,试图掰开钢丝,那人则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背,身体前倾,力道越来越大。
与此同时,另一人已把从屋子里拿到手的弯刀轻轻抵在了甘达的腰间。
甘达胆子小,却很识趣,并未出声。
两双骤缩的琥珀色的眸子交汇,召里克似乎认出了面前的人,但他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他不甘!死的太憋屈!太丢人!
不到十息的功夫,召里克的挣扎便渐渐微弱,头也无力地垂下。那人松开手,轻轻将他的身体放回榻上。
那人低头看了看满手的鲜血,而后坐到床上,与另一人对视一眼,甘达感到自己的背背推了一下。
甘达脸色惨白,“二…二位将军,我年纪大了,我与召里克不同,我惜命。你们只说,只说要做什么。”
只见坐在床上那人一圈一圈地松开脸上的束缚,只留下皮肤上不甚明显的印子。
甘达认出了他,不是凭借他独具特色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眸子,在齐国皇室里最特别的,而混在魏国将士里却是难以分辨。
“开城门。”
齐路道,而后很简单地包扎了自己满是鲜血的手掌。
甘达战战兢兢地走到帐门前,撩开帘子——外面的将士依旧在巡逻,丝毫没有察觉屋内的变故。
身后的弯刀紧紧抵在他的背上,低声道:“装的像点。”甘达深吸一口气,高声喊道:“左都匀!左都匀!召里克将军有令,即刻开城门!”
回到房中,甘达颤巍巍地从身上掏出一封信,打开,拼命证明自己,“齐国王爷,您看,这是我的家书,尚未来得及寄出去,我是不会害您的,我也希望能够回家。将这座城池交还,我也是愿意的。”
齐路不语,直到远处传来城门开启的号角声,他才对甘达道:“你是聪明人。你懂得惜命的道理,我们齐军要么屠尽魏军拿下城池,要么接受你们的投降,若想活着出去,你知道该怎么做。”
甘达道:“我知道的,你们放心。”
得到这个承诺,那将士这才渐渐松开抵在甘达背后的刀。
营帐外的夜雾还未散尽,城门处传来沉重的铁链声,吊桥缓缓落下。
冯瑗的心随着这个声音狂跳,围城已久的将士们也纷纷屏住呼吸,看着那道厚重的城门在眼前迎客似的打开。
就在城门刚够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掠了出来。月光在他们的刀鞘上滑过,冷光一闪即逝。但所有人都注视着他们。
齐路的脸在月光下渐渐显现。
队伍中爆出一阵欢呼。
而后,一名骑白马的老谋士出现在城门口,他脸色苍白,却努力维持镇定,翻身下马,声音在夜风中颤抖却清晰:“将军已死,军心已乱。我不忍将士们再遭战火,特归还此城,以求保全一万将士性命。”
甘达年纪大了,走路都晃,下跪都仿佛是被风吹倒的一样,“我甘达愿以一身担此降之名,换我军弟兄的性命与尊严。”
这伪善的话中多少带了些真情——因为这场仗,确实已经死了太多的人。
紧接着,黑压压的队伍从城门内涌了出来,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却没有一人高举武器。旗帜低垂,鼓声全无,整支军队像一条沉默的长河,缓缓流从城中倾泄而出。
“哐当——哐当——”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场沉重的骤雨,令人窒息。
这里没有刀光剑影,有的只是一方喧闹的胜利和另一方沉默的失败。
但还好,兵不血刃。
第152章 终知晓兔死狐悲
天色刚亮,灰蓝的天幕像一张洗得发白的旧绸子。
薄雾笼着大地,天气冷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路边的野草沾着露水,湿了马蹄,也湿了士兵的靴底。鼓声远远传来,闷得像隔着一堵墙,却又执拗地把人往前推。
城影在雾里浮着。
江南竹没有停下。
城楼的旗帜被风轻轻托着,城门半开,门缝里泄出一条细细的光,照在地上一块破裂的青石板上,裂缝里还嵌着夜间的血。
眼见人来,鼓声响起,城门大开。
队伍继续行进,预备进城,江南竹却翻身下马。
他看见了。
那甲胄的冷光在清晨里显得格外刺眼,他一抬头就看见城楼台阶上站着那个人,即使轮廓模糊,他还是能一眼认出。
齐路披着厚重的铁甲,肩甲上凝着一层细密的白霜。
江南竹罩一件淡灰狐裘,毛边被风吹得微微翻起。衣料柔软,深秋寒冷,他却带着清晨的第一缕暖意向他扑来。
他们相拥时,甲胄的冷硬与狐裘的柔暖贴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他们都太急切了,柔软的狐裘都没能来得及包容那身坚硬的甲胄。
盔甲冰冷刺骨,江南竹却用力将他抱得更紧,衣袖被甲片边缘轻轻刮起,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齐路无声地攥住,粗糙的手掌包裹着那一片伶仃。
耳鬓厮磨,仍嫌不够。
“我想亲你。”
江南竹轻声说。
“好想好想。”
齐路听得耳朵发热。
四周静悄悄的。
他捧住江南竹的脸,在他眉眼间轻啄几下。
江南竹笑着看他,而后眼睛狐狸一样地眯起,他扯住齐路领口,和他接吻吻,那一小点热源裹着潮湿,把两个人都要点燃,这是水无法灭掉的火。
松开后,齐路十分局促地环顾四周,江南竹却意犹未尽,“被看见又怎么样?就是要被人看见。”
齐路想说他越来越坏了,话到最后却又变成了,“进去吧,外面冷。”
冯瑗说他抓住了个人,据说是叫苏日,是乌海日的随侍大臣。
人带上来,苏日环视一周。
江南竹和齐路自然是认得。
江南竹问他,“你是要去做什么的?”
苏日不答。
冯瑗动气,上去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他早看此人不爽,一路上,不论是打是骂,这人什么都不说,一副铁骨铮铮的模样。这一巴掌打在他的脖颈处,苏日倒吸一口气,力度太大,差点窒息。
江南竹冷漠地垂视着地上的苏日。
亭台那里正在剿灭最后一部分负隅顽抗的魏军,现在仍旧不能掉以轻心。
“你的弟弟是叫格勒吧?”
苏日这才抬起头,江南竹看到了,心中一动,乘胜追击,“我听说了,他现在还在魏国押着,你若是回不去,那你弟弟该当如何?”
这句话,说到了苏日的心坎上。
格勒,他天真而又懵然的弟弟,那个他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人,现在还在戈朗那里关押着,生死不知。
“我是江南竹,我们见过,”他指向齐路,“那位是朔北王,想必你也认识。格勒救了公主和世子,是功臣,只要你说出来,我承诺,格勒不会有问题。”
齐路微微颔首,以示同意。
苏日心中松动。那个匣子里的东西,他看过了,并不是什么军机要闻。他甚至不知道将那匣子送去给戈朗到底能有什么用处,他只知道,自己把匣子送去戈朗,说不定能换取自己弟弟的一线生机。
他猛地想起,自己甚至没有打听薛城湘如今存活与否。
“薛城湘死了吗?”
江南竹思索片刻,“把薛城湘带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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