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此间了
齐瑜勾勾手,江南竹凑过去。
“你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江南竹道:“殿下的嘴倒是不改从前。”
“从前?从前很好啊,”她站直了身子,眼神中带着怅惘与迷茫,遥遥地,不知落向何方,“一个人,若是能永远活在从前,她一定很幸福。”
树上缀着的,为数不多的银杏叶晃悠悠落下,齐瑜眨眨眼,睫羽轻颤间,银杏叶被风一吹,倏忽间,消失不见了。
时光匆匆,弹指一挥间,不过眨眼。
第138章 冷心人暖语深意
暮色浸透牛皮帐帘,灯盏放出的光晕渐渐在皮毛制的毯子上晕开。
薛城湘与阿兰图就这么对坐着,两相默默无言,他们方才已经说了太多。
薛城湘像是老了许多,眼下浮着一层青灰的阴影,晕开的墨渗进皮肤一般,眼底没有一丝生气。
相比而言,阿兰图的眼睛要亮许多,毕竟他还是少年人,他眼中一向是有锐气的,或许是因为光晕的倒映,眼下,眼神显得柔和起来。
长久的沉默令阿兰图有些慌乱,他自以为识趣地起身,承诺,“阿兰图,定不负所托。”
薛城湘递给他一个羊脂玉盏,里头的茶还温着,“说了这么多,润润嗓子。”
阿兰图双手捧过,指尖相碰,薛城湘的手意外地凉。
“殿下要注意身体。”
薛城湘垂着眸子,睫毛在眼下打下阴影,像小雀的细毛挠在脸上,让人妄图拨开。
此时,侍女正端进药来,热的,冒着气,阿兰图隔着那白气看他,颇有“美人如花隔云端”之感,他早已忘了是哪首曾经学过的诗里的,但可以肯定的是,是薛城湘曾经教过他的。
他所有了解的诗,都是来自于他。
薛城湘端起药,一口闷下,眉头都不皱,但额上浮起的青筋还是暴露了他的心情。
阿兰图心中竟然浮起一个十分不合时宜的想法——怪可爱的。
薛城湘没回答他的话,他便呆愣地站着,多相处一会儿也是好的。
他总有点依赖他的意思。
他和乌海日自小就在阿努尔身边,薛城湘看着长大。比起乌海日,他要更亲近薛城湘一些。
薛城湘觉得他乖顺,因此总喜欢带着他,或许是出于这个原因,所以才会有这么些依赖?抑或是到性格使然?他分不清。
薛城湘倚着软垫,看着他,“阿兰图。你回去吧。”
阿兰图忽然觉得他的神情有些悲伤,像古神像。
他总是将薛城湘看作神,一个神表露出这样的神情,似乎已是摇摇欲坠,他的心都跟着颤了下,正当他心神俱乱之时,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托起自己心中那所谓神明的手,缓慢而认真地落下一个吻。
苍凉而又冷清的一个吻。
抬眼看去,薛城湘依旧是那副神情,悲戚而死气,这个动作改变不了什么。薛城湘以为这是叶尔达木族的吻手礼,于是手心朝上予以回应。阿兰图自己也觉得应该是的。
可他的整个心都在颤栗。
他从来没对薛城湘行过吻手礼。
这是忠于主人的意思。
薛城湘道:“这倒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行吻手礼。他们都以为我是中原人,不喜欢这些。”
“殿下讨厌吗?”
薛城湘摇摇头,“回去吧。睡个好觉。”
“是。”
都希图已死。
薛城湘拢紧衣裳,彻骨的寒。
明明还不算深秋。
他身边,可以确定还忠于他的,只剩一个那拉图,阿兰图勉强也能算,但到底在名义上还是乌海日的人。而相中索朗惯会和稀泥。
阿努尔留给他的老将,有多少是忠于他的,他心中有数。易主,虽说他掌权,但他们到底是忠心于自己国家的王。
可如今乌海日与他早已离心。
已有其他势力渗透进来。他心中清楚,喝的药都得让自己的亲信看着煎。
戈朗要他死。
粮草一日比一日少,他不能死在此。
他若死了,乌海日也逃不过。
可惜乌海日还没悟出这个道理。
不然,他的大哥戈朗为何如今在与齐国勾搭,要将那所谓的皇子接回来?不过是要等乌海日一死,挟皇子以令,顺理成章地接下那一批忠于乌海日的臣子。
女人与幼子。
他的心思,昭然若揭。
薛城湘只恨放走了那女人,叫她生下孩子。
可如今,戈朗那里却迟迟没有行动。
按理来说,他该要与那来到朔北的皇帝见面了。
到底是因为什么暂时推迟了。
薛城湘不知道了。
他从前就常有呕心沥血之感,如今更只是苦苦支撑。是他太天真,看不起人心,总以为人心可控,却不知人心是这世间最不可控的。
他与乌海日,究竟为何发展至如今这个地步?
他竟然到现在也没想清楚。
薛城湘近来难眠,即使睡着,也不过一个时辰就惊醒,梦中都是阿努尔。明知做梦也觉得是醒着。
他想起他娘去世前总是与他说,常常梦见他故去的爹,起初以为是他爹在地下没钱花,上来要钱了,烧了好些下去,但还是总梦到。
他娘没办法了,念叨说,“是不是来接我了。你爹走时就对我放心不下。”
这话后的没多久,她就走了,含笑离开的。
薛城湘站起来,走到门口,掀起帘帐,外头一如往常,来往的士兵和惨淡的火光,一阵腥甜涌入喉间,他用帕子捂住,打开,青帕上血红一片,映着他泛着病态青白的手,竟然有些诡谲艳丽。
侍女小声地劝他进去,说风大。
他抬头,望着天上,天穹如一口青黑铁锅,笼盖了四野,天地之大,众生之小,把他严严实实地扣住了。人再高,能高过天吗?稀疏的星辰难免寂寥,薛城湘捏紧手中的帕子,他为何总是要被老天作弄?
浓稠的夜色空寂,思绪不知道飞往哪去,只觉得胸腔一阵痛,他松手,帘帐切割掉他与外面的世界,他跌跌撞撞,扑到床边,咳嗽声如狂风骤雨般看不到边,再抬眸,双眸猩红一片。
最后一次。
他也只剩最后一次。
这次,带着些不甘心的傲气。
戈朗从前也来过白马坡,那时他跟着阿努尔,带着数万兵马踏足此处。
他不是没做过一统的美梦。阿努尔在时,他相信魏国有机会,可阿努尔死了,他便不信了。
他自认为自己是最能看清现实与梦境的:在那些人还做着一统的梦时,他就已经窥见这梦境的虚假。阿努尔的死就是预兆,那是老天在告诉他们,不要妄想太多。
他为了和平来到白马坡,第一次见到了齐国的新皇帝,身边还有那位丽妃——齐瑜。
交谈间,他总难免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不是没见过齐瑜。
齐国公主确实美貌,只是当时的她只是空有美貌。可如今,在他眼中,这个美貌的女子更添了睿智的光辉。
对于男人来说,一个聪明美貌的女人要比一个空有美貌的女人迷人得多。
征服的快感,男人都有,不过是孰多孰少而已。
他与齐瑜对视,齐瑜只是一颔首,而后便微抬着下巴,一幅漫不尽心的模样。
他怀疑这相见的时间也是精挑细选的。
屋子里照进来霞光,鎏金步摇在她发间轻颤,绯红的裙子张扬美艳,衬她的皮肤,也衬她那张明艳的脸,绣着精细花样的裙摆缀着满地碎金在她身后蜿蜒,整个人端庄明艳的宛若一座山顶挂着太阳、闪着灿灿金光的雪山。
齐玟话音刚落,他便道:“只要齐国皇帝不要再耽误就好,中原话有一句,说夜长做的梦就会多,想必齐国皇帝也不想要生变数。”
齐玟笑道:“这是自然。”
“这次的事,是我的错,”齐瑜倾身,若有若无的细香飘去,她为他面前的盏斟满佳酿,“身体不适,又想着要亲自见见王爷,因此拖沓了。我在魏国就听说戈朗王爷为人和善,从前只是遥遥一望,今日得如此近见,才知道是名不虚传。”
她给自己也斟了一杯,大方举杯,“魏国酒烈,这齐国佳酿却别有一番滋味,只是不知王爷能否喝惯。”
齐瑜定定地看着他,仿佛这佳酿还另有含义,戈朗望着杯中晃漾的酒光,喉结微动,却仍未动。一直到齐瑜一饮而尽,他才状似淡然地举起酒杯,仰头饮尽。
这是自然的,他想,若是乌海日死了,由他继位,按魏国的律法,齐瑜是要归他所有的。
他眼下也只当是齐国皇帝带着公主来讨好他这位未来夫君。
“孩子呢?”
齐瑜忙道:“孩子年纪尚小,长路颠簸,恐生变故。”
即使孩子的母亲在场,他也不避讳道:“齐国皇帝,我们约定过的,我为孩子正名,他是魏国血脉,你就要把孩子活着交与我。乌海日的属下忠心而强大,只有纯洁的血脉与忠君的名声能将他们牢牢捆绑住。我还有个弟弟,虽然在国内,但也很有野心。”
挟天子以令诸侯。
“这是自然。”
“那位南安王是否有在?”戈朗张望四周,询问,“我想见见他,他是个聪明人。他不仅将消息宣扬出去,让魏国人人都知晓有这么个皇子,还为我献了一条好计策。”
“他今天并不在,如今还在望西。”齐瑜回答。
“哦?什么计策?”齐玟显得饶有兴致。
“我捏住了随侍大臣苏日的命脉,他的弟弟格勒。他的弟弟没能看守好公主,这是大罪,乌海日与薛城湘都生气万分。苏日百般周折,也不过是为他换了个得以不客死异乡、回国砍头的机会。我那时刚巧在国内,收到那位南安王的信,举手之劳,救了他。有苏日的帮助,一切都会好做许多。”
齐玟皮笑肉不笑,“他一直如此聪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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