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观君子
山里有山货,上次去一趟就赚了四十六文。
“养几只不怕,不在家的时候可以请人喂一喂就行。不过现在没空,要等我把地里的活干完才能去镇上买苗。”
杏叶缓缓抬起头,双眼透着亮光,直勾勾看着程仲。
他苦恼许久的事情,没想到会这么简单。
杏叶忙不迭点头:“好。”
程仲花了两日的时间才慢慢将后头的一大块田犁出来,还了姨母家的牛。接着还要耙田,再重新修整田坎免得漏水。
杏叶看他实在是忙,就照着其他人家那样,将午饭给他送去。
二月的早春,阳光一出,躬身下地就有些晒了。
杏叶给程仲备了一壶水来,篮子里装着几张咸菜饼子,一大碗稀粥,还有一叠炒山药。
他依旧戴着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闷头直往前赶。田边休息的人看去,都认不清人是谁。
杏叶两手都拎着东西,走着走着,草帽歪到一侧,绳子从下巴滑到脖子上,很不舒服。
程仲放下铁耙,踩着稀泥走到哥儿身边。
他抬手帮哥儿帽子抚正,看他也一头汗水,就道:“不用天天送,我饿了自己回来。”
“不行。”杏叶小心放好了东西,“你都让我吃饭按时吃,你自己怎么不这样。”
“活儿没干完。”
“所以我给你送来。”杏叶抓着他手,将他往岸上拉了拉,“你快上来吃呀。”
程仲怕他摔到田里去,顺着哥儿的力道往田坎上走。
“你也回去。”
身上本就脏,程仲直接坐在田坎上,端着大海碗装的稀粥,一口气呼噜噜喝了大半。
杏叶:“不够我再送来。”
程仲:“够了,快回去吧。”
杏叶点头,看路上没人,赶紧压低了帽檐,起身往回走。
哥儿弯着的那截颈子细长,弓得骨头都能看清形状。湿发贴在上头,瞧着羸弱,似一折就断。
程仲四处看一眼,也没多少人。
他道:“杏叶,姨母来了。”
霎时,哥儿抬头挺胸,直挺挺的像棵小松树。杏叶慌张四处看,哪有什么程婶子。
杏叶回头,瞪着程仲。眼睛水汪汪的,瞧着像是要哭。
程仲:“看路,那般弯着脖子长不高。”
杏叶轻轻哼了声,走得更快了。
……
走到一半,见田里零星散布着干活的人。杏叶不自觉就缩头佝背,压着帽檐。
“你是要饿死老娘吗?!看看太阳都到哪儿了,这会儿才送来!”远处,毫不掩饰的骂声传来,杏叶肩膀一抖,心中万分恐惧。
他僵立在原地。
等了几息,才发现不是骂他。
杏叶不敢停留,佝着身子,一心奔着往屋里走。
就在他经过靠屋子后头的田时,刚刚挨了骂的哥儿提着篮子走上来。
于桃揉着自己被拧了的胳膊,眼里闪过一道恨意。
眼神一晃,瞥见畏畏缩缩,似同样挨打的哥儿。他摸了摸胸口,低头跟了上去。
杏叶惊慌往家里赶,没注意到后头有人。
“杏叶,你没事吧。”
身后声音像飘过来的,杏叶惊得汗毛耸立,他吓得绊了一跤,差点摔在地上。
于桃忙扶着他,低声道:“是我。”
杏叶缩回手,不言不语。
于桃摸了摸胸口,咽了下口水,悄悄将藏起来的半个干窝窝头拿出来。
“给。”他飞快塞到哥儿手上。
杏叶见手上是半个窝窝头,忙伸出手:“我不要……”
于桃脑袋比他压得还低,脚步匆匆。
“悄悄吃,我先回了。”
杏叶无措,追了他两步,最后只看到哥儿拐到小路进了他家。
杏叶呆怔。
为什么给他这个?
*
夕阳坠入山,暮色昏沉。
程仲弄完田坎,回去时见哥儿坐在桌旁,对着碗发呆。
程仲手都没顾得洗,放下耙子,走到哥儿身边看。
半个窝窝头?
“哪儿来的?”
“于桃。”杏叶动了动,仰面看着程仲。
程仲有些疑惑:“前头是才第一次看到,这会儿就送东西?”
杏叶眼里比他迷茫。
“我不知道。”
程仲腿勾开凳子坐下,“说说。”
杏叶:“我就在路上走着,他追过来,然后把这个给我了。”
程仲打量自家哥儿,身板小小的,没几两肉。面颊虽然不凹了,但也看着也像吃了不少苦的。
程仲打趣:“兴许看你可怜。”
杏叶:“我不可怜。”他现在日子好着呢。
“你坐在这里看了一下午?”
“才没有。”
杏叶不承认自己这么傻。
程仲笑了声,去灶房打水,打算洗个澡换身衣服。
眼瞧着后头哥儿跟着,比虎头还黏人,他道:“是不是该去复诊了?”
杏叶小脸一垮,包子一样皱巴巴。
程仲:“气色是好多了,但要彻底看好才行。那哥儿多半看你太瘦,在外面又怯生生的,以为你在家里挨了我的磋磨。”
“胡说八道。”杏叶道。
程仲笑出声,怎么越来越讨人喜欢。
杏叶围着程仲打转,拉得他衣服拧得皱巴巴的。程仲打水都好几次差点倒在哥儿身上。
哥儿无意识地捣乱,程仲轻轻勾着人肩膀,让他立在身侧。
“礼尚往来。他送你吃食,你就还他。”
“家里还剩咸菜饼。”
“也可以。”
哥儿一直跟到程仲屋里,眼看人还不走,程仲托着人后背带出去。
“我要洗澡了,哥儿不能看。”
门在后头关上,杏叶瘪瘪嘴,又回去堂屋里坐着。
他看着碗里的半个窝窝头。
是糙面做的,麦麸很多,看着都挂喉咙。也就只有半个拳头大。瞧着有些干硬了,不知道放了多久。
换做他以前在陶家有这么点吃食,也一定舍不得。只很饿的时候才撕下一小块吃。
那哥儿误会了,才送他这个。
杏叶坐了会儿,去屋里拿了饼子,想着待会儿程仲洗完,跟着他一块儿去。
*
就一会儿的时间,天快黑了。
杏叶将咸菜饼装好,放在堂屋,就听院墙有人叫他。
“杏叶。”
杏叶回头,看清来人腰杆默默往上挺,眼神飘了下,敛眸去开门。
“婶子。”
“嗯。老二在家吗?”
“在洗澡。”
“成。去屋里找个大碗出来,装东西。”
杏叶点头,往灶房去。
程金容走到院儿里,将篮子上的布揭开,一个个掌心那么大的肉包子。外面渗着油,香喷喷的冒着热气儿。
杏叶拿了碗出来,程金容道:“去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