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观君子
“婶子。”哥儿抿着唇道。
程金容看他满头大汗,脸颊中暑似的透红。那背篓就跟个大秤砣似的,重重缀在哥儿背上,一下叫程金容想到了哥儿如今的日子。
她看不过眼,下了牛车,托着那背篓。
洗得发白的短衫下,哥儿身子微不可见的僵了僵。
程金容没注意到,嘴上念叨:“快些坐上去,再晒下去都成干儿了。”
盛情难却,栗哥儿几乎被妇人强拉着手送上牛车。
他稍有些不自在,曲腿轻声道:“谢谢婶子。”
牛走起来,程金容看了哥儿一眼,这才注意到真是一张好颜色。太阳晒得粉白的脸儿,湿了头发更是惹人怜。一双眉目如同那画上画的,抬眸垂眼都是韵味。
又懂事,又知礼,是个秀致哥儿。
程金容一眼生喜,她又是个擅谈的,此时早抛了儿子在脑后,问哥儿:“可缓过来了?”
栗哥儿触及妇人眼中关怀,有些不习惯,略微低眉道:“好多了,谢谢婶子。”
“不用谢,都是一个村的。”
瞧他背篓,程金容问:“可是买了粮食?”
“嗯。买了些粟米。”
“光吃粟米也不成,家中可种了鲜菜?”
栗哥儿:“后院的地种了些,弟妹看着,寻常能吃些。”
程金容与哥儿两家各在村子两边,栗哥儿关门过日子,除了去后山采草药,就是在家炮制草药,来了这么久,他几乎没在村子里走动过。
只先前在万芳娘家见过一面,粟哥儿对程金容的印象也只是个利落妇人。
路上妇人只跟他话些家常,栗哥儿倒也放松下来,顺嘴应着。
说着说着,就扯到了自个人如今靠采药制药为生,程金容听完将他夸赞一番,当即表示若要去县里,可自来家中借牛车。
相邻相亲的,这点忙还是能帮的。
栗哥儿到村里许久,鲜少能跟人说这么久的话,一路上还算相谈甚欢。
进了村,哥儿下了牛车告别离开。
洪大山扛着锄头回来,见自家媳妇回来,问了句:“刚刚跟谁说话?”
“栗哥儿。”程金容喜气洋洋道。
洪大山推门的手收回来,锄头往门槛上一搁,“咱老三……哎哟!”
程金容收回拧着汉子胳膊的手,“赶紧进屋,外面晒得慌。”
老汉默默搓了搓被拧疼的皮肉,拎起锄头,去后头牵牛。
进了屋,程金容给洪大山倒上一杯凉茶递过去。
洪大山往桌旁一坐,道:“怎么着,你同意了?”
“什么同不同意,我就是瞧着人家背着东西回来,天儿太热,顺带捎带他一程。再说,你那儿什么德行,人家哥儿能看得上?”
洪大山牛饮了茶水,又将茶杯递过去,“怎么还帮外人说话。”
“我这是实话实说。”程金容道,“自己不会倒?”
洪大山默默拎起茶壶,边说:“这手总是酸得很,也不知道是不是上了年纪,总不如年轻时候……”
话没说完,程金容抢了茶壶去,水都差点洒了,给他续上一杯。
“赶紧喝吧,我去做饭。”
程金容急匆匆走出堂屋,面庞被晒得黝黑的汉子靠在椅背上,眼里带了笑。
他媳妇看着厉害,心肠软着呢。
*
晌午正热,程仲忙完了地里回家吃饭。
用完饭休息一会儿,下午没接着出去。杏叶午睡醒来,汉子正从河边端了一盆洗过的衣裳回来。
杏叶打着哈欠,瞧他满头的汗,扎高的袖口下胳膊都被汗水洇得发亮,满是扎实的肌肉。
杏叶看着门外太阳,不想出去,对汉子道:“家里皂角是不是用完了?”
“嗯,我去姨母家要了点儿。”
“咱们今年去山上打些吧,打得多些,家里用得快。”
“好。”
方才睡醒,杏叶觉得自己胳膊腿儿就跟那刚揉了的面,软趴趴的使不上劲儿,干脆坐凉椅上躺着。
“下午不出去?”
“草都锄尽了,肥也施了,能松快几天。”程仲晾好衣裳进屋,陪着杏叶坐会儿。
“今儿赶集买了些什么?”
杏叶脑袋一侧,抵着汉子胳膊。“就买了猪板油,才三斤就要了我七十文,如何讲价都不少。比肉都贵了。”
程仲:“那东西少,能炼油,是要贵些。不过还是看夫郎面嫩,天气热肉不好卖,能宰一个是一个。”
杏叶微恼,“下次你去买。”
“行,我去。”
程仲应下了,哥儿却不解气似的,手指直往他胳膊上戳。用了劲儿,似乎不戳出个窝来不罢休。
程仲握住哥儿手指,“好了,今年的油要不都留着。”
“留那么多做甚,到时候放坏了不心疼?”
“也是……”程仲笑着,捏着哥儿手指,“那依夫郎所见,要如何?”
杏叶:“你去买。”
程仲哼笑,还不是绕回来了。不过嘴上还是应着,叫哥儿消消气,气坏身子不值当。
天儿热,杏叶坐了会儿,闲不住。
见趴进屋里睡得打呼噜的三条狗,眼睛一亮,推了推程仲手道:“相公。”
“嗯?”
“洗狗。”
程仲靠着凉椅不动,杏叶拽他胳膊起来,“它们都臭了,还常往屋里钻,你不嫌弃?”
程仲看着哥儿道:“就你嫌弃。”
不过夫郎要求,如何不从命。程仲任劳任怨地爬起来,帮夫郎逮狗去。
这下午,两人将狗好生搓了一遍。累得手抽筋,杏叶还乐此不疲。
日暮西垂,没那般热了。
杏叶想着该是没人上门,将门栓好。
结果才今进屋忙了一会儿,陶皎皎那小哥儿又攀在他家围墙边,冲里面叫呢。
“这会儿了,跑上来做什么?”杏叶给他开了门。
陶皎皎:“怎么,你还不欢迎我了?”
瞧哥儿手提着篮子,颇有些纳闷。
“大伯娘又叫你送东西来?”
哥儿将篮子往前一送,“家里做的粽子,你尝尝。”
杏叶见是粽子,道:“都过了端阳节了。”
“我嫂嫂想吃,家里就做了。”
杏叶笑:“大伯娘对你嫂嫂挺好。”
“可不嘛,都超过对我好了。”陶皎皎话里有些酸,“快拿着,我好不容易拎过来的。”
杏叶只好接了篮子。
正想叫哥儿进去坐坐,陶皎皎还真乐意,结果抬头就见程仲从屋里出来。
他想到当初汉子威逼王彩兰那凶样子,后退一大步,跑得飞快。
“诶!篮子!”
“你留着就是,我先回了啊!”
杏叶跑不过他,回身见汉子站在门口,心想怪不得呢。
“大伯娘叫皎皎送来的粽子,要不今晚就吃这个?”
程仲:“正好,免得开火了。”
粽子还是热乎的,拆开来直接吃就成。粽叶用的是玉米叶,做的纯糯米粽,白味儿的。
杏叶用红糖加一点热水化开,直接浇在粽子上。
吃着淡淡的甜,软糯弹牙还带着玉米叶的清香,倒也好吃。
没了太阳,两人就坐在院子里用。
忽然院墙边一声响动,程仲刚一侧目,洪桐就跟猴儿似的翻墙进来。
“吃粽子呢!不叫我一声。”他跟到自个儿家一样,篮子里挑了一个,拆开来就送嘴里。
瞧他狼吞虎咽的,杏叶进屋给他拿了碗筷,又倒了点红糖水来。
“你现在才回来?”杏叶问。
洪桐接过碗筷,说了声谢,然后粽子往碗里一扔,继续往嘴里塞。
那架势,都怕他噎着了。
程仲踢了踢他,“吃慢点。”
洪桐往旁边挪了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