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观君子
于桃紧紧盯着,生怕自己看错了。
怎么会呢?
兴许是他的视线太直白,程仲敏锐地侧头看去。
于桃吓了一跳,脚底下打滑,一屁股坐在水中。
混着污泥的水花四溅,刚刚插下的秧苗被坐得没入水中。枝叶折断。
旁边文氏见状,气得张嘴就骂道:“你到底干活的还是来捣乱的的!不想种给老娘滚!插秧都站不稳,少了你吃还是怎的!”
于桃衣裳被田水浸透。
心也如水一般泛凉。
他低下头,匆匆爬起来,手足无措地把秧苗扶好。
文氏走来,一把将他别开。
“滚远些,回去把衣服换了。别出来了,在家把饭菜做好。真是没用的东西!”
于桃被文氏推了一把,踉跄着稳住。
身上水如瀑,一滴滴砸在田里。
于桃闭了闭被水沾湿的眼睛,下意识往下面的田里望去。
杏叶听到文氏的谩骂声,探究地看来。
于桃下意识佝偻身子,躲在田坎上的桑树后头。
耳边文氏依旧没放过他,扶着秧苗,骂得更难听。
于桃眼里闪过恨,一身郁气,浑身湿漉漉爬上岸。
走上回去的小路,于桃忍不住回头望去。
杏叶被程仲放在了田坎上坐下,汉子还拍了两下哥儿的脑袋,冷脸上挂着他从未见过的笑。
于桃压下睫。
原来自己在杏叶面前一直跟个傻子一样,他真以为哥儿在程家过得日子不好。
听着远远传来的骂声,于桃低下头,不言不语地走。
是他犯蠢。
杏叶的日子不知道比他好过多少。
*
杏叶不想回去,被程仲安排坐在树下。
田坎并不宽,谷梁县有养蚕的习惯,各家各户早年间在犄角旮旯种了不少桑树。
田坎上也有。
杏叶坐在树下,头顶阳光被树叶分割,只零星碎片散落在他身上。
他被程仲吓了,现在不敢下田。
以前在陶家沟村,陶家的地都租出去的,杏叶也不用下田。
只家里几块土,偶尔被王彩兰叫去干活儿。
杏叶圈着膝盖坐在树下,脑袋上被程仲戴了个杂草混着小野花编的草环。
哥儿养得肤色白润,双眼晶亮,戴好那花环就跟山里小妖精似的。有几分漂亮,格外可爱。
程仲:“早些回去,等会儿太阳晒。”
杏叶还气着,想帮忙可又不敢。抓了块儿干了的小泥巴块儿往程仲身边扔。
“都怪你,你不给我看我就能下来了!”
程仲一边插秧,一边笑。
“就怕你下来。”
“别人都能干活儿,我为什么不能?”
“倔死了。”
“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
杏叶哼哼,揪着杂草,看着那黑黢黢的大蚂蚁从身旁路过。
杏叶不是没见过虫,独独怵那软体的。
他看蚂蚁爬到手上,还能将手贴地,让它自个儿下去。
杏叶郁闷,帮不了忙。
远远的听到那远处的田里似乎还有骂声,寻着看去,桑树交错,也瞧不清楚。
但那田好像是于家的田。
听那尖锐的骂声,杏叶揉了揉脸,摸到一块干掉的泥点子。他瞪程仲一眼,压着胸口往后退了退。
等骂声没了再回去吧,他听着不舒服。
第72章 长高了
程家的田不小,仅靠程仲一人得种两天。
程仲不让杏叶下田,杏叶便每天送饭送水来。
正中午,日头有些晒了。
杏叶戴着草帽,拎着吃食往后头走。刚绕过自家院墙,就看于桃从田里回来。
这个时候穿的衣裳愈发单薄,哥儿身量比他高些,腰上腰带一勒,瘦得只有一把骨头。
其实村里人大多如此,没几个胖的。
杏叶停下,想起昨儿文氏骂人那一遭。
又见于桃捂着个肚子,杏叶连忙打开盖子,从里头拿了两个包子出来。
“于桃,给。”
于桃滞住,看着眼前的白面包子。浸着油,散发着喷鼻的香。
于桃吃过,很好吃。
但此时,他看着哥儿含笑的眼,心中不免被刺了下。
他勉强笑着,接了过来。
下意识想说程仲知道了会不会对哥儿不好,可脑中蹦出昨日见过的那一幕,发觉自己跟个蠢货一样。
看哥儿轻松就能给出的白面大包子,才知道他家伙食多好。
于桃说:“谢谢。”
杏叶点头,回以一笑。
“我还要给仲哥送去,先走了啊。”
于桃点头,目送哥儿往下田走。
于桃咬了一大口的包子,里面肉馅儿放得极多,吃着顿时解了馋虫。短短一月,他家都吃了三四次包子了。
于桃知道自己该替杏叶高兴,但心里莫名的不舒服。
他目光开始不自觉落在哥儿身上,静静打量。
杏叶穿的衣裳用的最好的细棉布,色染得好,一看就是新的。上头也没一个补丁。
头上的发带有精美的刺绣,虽是一枝竹叶,但也是他买不了的。
阳光刺目,哥儿后颈好似牛乳般,格外白皙。
于桃回忆着自己初见哥儿的时候,这才惊觉,他到程家之后的巨变。
他对杏叶的印象竟一直停留在初见那个黑瘦黑瘦,胆怯瑟缩的哥儿身上。
于桃低下头,几下吃完一个包子,默默转身回于家。
或许他只是不习惯,等过几天他就能接受现在这个杏叶了。
*
秧苗入水,沾一夜露水,第二日就挺拔了。
再往里撒些豆粕粪肥,秧苗就一天一个样。从稀疏分离,到密密丛丛,清澈的水田里蝌蚪摆尾,青蛙鸣叫。
晒阳光,淋甘露,六月便抽穗,后头一片稻田绿油油如草毯。
此时,瓜果飘香。
暑气升腾,这天儿一日比一日晒人。
杏叶坐在堂屋里,用劈叉的毛笔沾着水,在桌上一笔一画练着程仲教他的字。
院门吱呀——
程仲戴着草帽从外头回来,两条裤腿挽起,露出一双大脚丫子跟肌肉扎实的小腿。
杏叶闻声,只看了眼,又专注捏着那毛笔,写得格外用心。
程仲进去,站在哥儿身旁看了看,笑道:“不是给你买了新的,还用这一只?”
杏叶:“反正能用。”
杏叶反手推他,道:“你远些,挡住光了。”
程仲没好气捏了把哥儿的脸,嫩呼呼的,细腻柔软。分明没用什么劲儿,但却落下红痕。
养了半年,可算养回来了。
杏叶无暇顾及,只鼓了鼓腮帮子表示抗议,手上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