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观君子
待到听不见前头的动静,杏叶手探入干草下,悄悄摸着那藏起来烂锤子。
要是死了……就不疼了。
脸上湿乎乎的,杏叶颤着睫毛睁眼,大牛舌头舔着他。
杏叶看着它似带着悲悯的眼睛,鼻尖一酸,侧过身将头捂住,肩膀颤得似乎要散架。
娘,怎么不把我也一起带走啊……
*
杏叶挨了打,往往陶春草两个小的会消停几天。王彩兰虽然嫌弃杏叶,但还要他干活儿,不会打得他动弹不得。
但疼是真的疼。
此后几天,相安无事。
王彩兰的侄子王奋也时常外出喝酒玩耍,杏叶几乎也没在家里遇到他。
在王奋即将离开的最后一夜,杏叶早早干完活儿,回到牛棚,只盼着明早人快点走。
夜晚冷,牛棚又透风,好在大牛身上暖和,杏叶挪了挪,挨着一点倒也能睡着。
夜半,杏叶睡得迷迷糊糊。
干草忽然响动,窸窸窣窣,杏叶以为是大牛在动。
他身上疲乏,睁不开眼。忽然手背上被打了一下,他反手握住,是大牛的尾巴。
杏叶睁眼,忽然前头一个影子笼罩下来。
腰间被搂住,耳侧湿润,杏叶吓得顿时两腿一蹬,立马就醒了。
他嗅到一股浓重的酒气,那王奋趁着夜色回来,竟直奔后头。
杏叶吓得连滚带爬要跑开,但他的力气哪里有男子的力气大,王奋抓着他腿直接拽了回来。
杏叶怕,怕得发抖。
他想叫,可恐惧让他几乎张不开嘴,喉咙只能发出嘶嘶声。
杏叶求助无门,一边恶心得干呕,一边试图挣脱。
伴随着衣服撕裂的声音,霎那间,杏叶忽然想起他藏在干草下的锤子。
他抓起来就往王奋手上砸,脚踝露出的皮肤被黏腻的手抓着,还磨蹭了几下,杏叶眼泪激得落了下来。
娘,娘……救我。
王奋喝了酒,反应慢,正好被砸到了肩膀。
可这一下,让他发了怒。
他猛地将杏叶往身下一拉,强压上去,浓重的酒气与王奋身上的味道如污泥一般,罩得杏叶喘不过气。
他无声流着泪挣扎着,不停地张嘴喊,可声音发不出来。
在人扒开他衣服时,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发了狠地猛往他身上一踹,与此同时,捡起被扔掉的锤子往他脑袋上一砸——
伴随着两道惊叫,凄厉的声音如恶鬼,渗人得慌。
杏叶看着人影倒下,吭哧吭哧喘着粗气,瞳孔放大,呆站在原地,如同失了魂一般面上竟是惊惧。
前头几个屋子亮了灯,杏叶听到脚步声,这才反应过来,颤抖着拢住自己的衣裳,害怕地缩回了墙角。
他怕极了。
可娘没有来救他,是他自己救了自己。
*
这一晚,陶家兵荒马乱。
王彩兰吓得飞快喊了赵春雨跟自家男人,将人往村中赤脚大夫那里送,但人家说看不了,让他们赶紧去县里。
之后又是叫牛车,连夜赶路去县中。
家里人都走了,两个小的也被送到王彩兰交好的人家去,家中只留下杏叶。
他看着紧锁的大门,还有那高高的院墙。
各屋里也锁着,灶房柴房都进不去。杏叶想,王彩兰定是等着回来找他算账。
这期间,他别想跑出去一步。
第8章 三两银子
王彩兰侄子被杏叶差点踢断了命根子的事瞒得紧,对外只说人喝了酒,摔到了脑袋。
她在县里守了几天,兄弟也得了消息,赶紧跑到县里。
知道自己这个独苗苗差点废了,王彩兰弟弟又气又急,连带着对她都没有好脸色。
王彩兰再三安抚,还不得不拿出几两银子给侄子治。
他一边心疼银子,一边害怕她老王家断了根。想到这一切全因那丧门星,这火气在心里越积越多。
见到陶传义,更是忍不住道:“你看看你的好哥儿!果真是克人的命!干脆送出去得了。”
陶传义受不住她无时无刻在耳边念叨,索性回去,直接去了庙里找清净。
而在家中饿了两天的杏叶,此时躺在牛棚里,意识都已经模糊了。
等到王彩兰进门,杏叶连挨打都动弹不了。
“你个丧门星,你看看你做的好事!老娘为了你赔了银子,又伤了侄子,我王家要是断子绝孙,老娘也让你去地下陪着去!”
“家里是放不下你这尊佛菩萨了,你行行好,离开家门,去别处祸害人家吧!”
*
程仲今日没陶家沟的活儿,但因为前头杀了猪,将刀具遗留在这边,所以这会儿过来拿。
走到陶家沟村村路上时,听得妇人的骂声,刺耳得很,好像还是上次那个。
“陶家的,杏叶打人这事儿虽有不对,但卖窑子……这不是让杏叶后半辈子都无望吗!”
“是啊是啊,那可是窑子啊!”
“快,快去庙子里找陶二。”
“杏叶他大伯呢,都这样了,就没人出来拦着!”
村人看王彩兰那脸色,气得都青了,这看着是不把杏叶卖了不罢休。
村里人揣测过,她今儿这一出,恐怕跟她那娘家侄子有关。她有心瞒,但村人去村里赤脚大夫那里打听打听,也能拼凑个一二。
那王彩兰家的侄子本就是个不好的,村里人还看见他去找窑姐儿。
杏叶那副模样,大家伙儿没想到那一块去。
但想必也定是遭了屈辱。本就那么个阴郁性子,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事情来也说得过去。
还是没多考虑,怎么就踢到那命根子呢!
还有,这王家的也不是东西!为了个侄子,要将他们陶家沟的哥儿卖了窑子。放在外面,人家说他们陶家沟的卖女卖哥儿,这可让他们以后的汉子怎么娶妻。
不成,这事儿不成!
这事儿大,但都拉拉扯扯,村民挡着都好一会儿了,不见陶传义来,也不见他陶大伯一家来。
村人看着,知道这事儿是没人管了。
呵,他们心里讥笑。
惯会在人前装好人,该办正事儿,却找不见人。
程仲腿长,步子迈得大。走几步,就到了人群边。
只看着上次那骂人的妇人拖拽着地上的哥儿。那哥儿如一摊烂肉,也不挣扎,破碎的脏衣混着泥泞,地上隐隐有血迹。
听村人七嘴八舌,程仲知道这哥儿是要被妇人卖到窑子里去。
他忽然就僵住了脚步,站在人前,看着那呼吸短促的哥儿。
王彩兰怕他,但此时怒气上头,心想着怎么着都要把这祸害卖出门去!一则缓和她跟兄弟家的关系,二则,她花出去给侄子治病的银子,自然得从他身上收回来。
程仲拦路,村民也畏他,眼见着就为他散开了一条路,继续围着王彩兰向前。
程仲侧头,见哥儿头发散开,一下看清了那双眼。
明明是清透的,但却含着绝望与麻木,只有求死之志。
程仲心硬,收回目光。
与他何干。
正要继续走,可脑子里全是哥儿那般眼神。他闷头往前又走了几步,可脚下如踩进了沼泽,越来越沉重。
程仲一叹,猛地回身。
“你要卖哥儿?”
王彩兰一惊,防备道:“干你什么事!”
村里人回头,焦急看着路两头,还是没有陶家人。而说这话的,是上头冯家坪村的杀猪匠。
他一个杀猪的,难不成还想买下来,杀人玩玩儿。
村民们打了个冷战。
程仲在村人愣神间,上前挡在王彩兰的跟前。余光落在哥儿胸口,还微微起伏着。
“卖窑子?”
“关你什么……”
“我买。”
众人一惊,齐齐看着王彩兰。
也好也好,卖给杀猪匠总比卖窑子里好,这样不会坏了他们村的名声。
“你买?你出得起价吗?”王彩兰狐疑盯着他,见汉子跟煞神似的可怖,又吓得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