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绣春刀寒
孙大使蜷缩起来,眸光黯淡,他重新背过身去,闷闷道:“你走吧……不要调查了。不要像我一样,调查不成,还被他诬陷。”
陈郁真沉默。
孙大使指指自己的头发,苦笑道:“你看我大概像四五十岁,但你可能不知道。我和你同龄。”
孙大使闭上眼睛,嘲讽道:“年轻人,初出茅庐,抱着一腔热血。帮高官做了事,以为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没成想全是搜刮民脂民膏。脑子一上头就去告了。然后,我就被关在这牢里整整一年。”
“走吧,快走吧。你从哪来的就回到哪去。晋阳这里的水太深了,不是你能控制的了的。”
陈郁真刚想开口,孙大使声音凄厉的变了调:“还不快走!走啊!”
青袍少年怔愣片刻,叹了一口气。他左右巡视,四周并没有人,才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来。
“你看,这是什么。”
孙大使瞪大眼睛,接过陈郁真手里的金牌。牌子沉甸甸的,赤金打造,背面是一只站在石头上的猛虎,威风凛凛,毛发纤毫毕现。而在正面,只有一个字:
“齐。”
世人皆知,当今的名讳为‘朱秉齐’!
孙大使摩挲金牌,手指颤抖,激动的都说不出话。
陈郁真将金牌仔细收好,沉声道:“这是离去前圣上给我的信物,有金牌在手,可以调动附近五百军士。见金牌如见皇帝本人。无论如何,顾葛礼都不敢对我们下手。这下,你可以尽情说了吧。”
许久,孙大使才平复好了心情。他仔细地说:“我知道的事情也不多。他们不信任我,只让我做一些小事。比如,去岁给太妃进献寿礼,就是由我来办的。”
陈郁真想到了自己前几日看的那封文书,惊讶问:“那是你写的?”
“是。”
之后,孙大使细细和陈郁真说了所有经办的事情,疑点更是全盘而出。
“顾葛礼的那把袖箭,是名家打造。是几百年前的老物件,别人家的传家宝。这样的好东西,最起码要一千两银子。可是,光这样的箭,他家里就有几百把。”
“还有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在云南当官,一个在贵州当官。个个都置办了丰厚的家业。说是因为家里有人做生意才财大气粗,可谁家做生意能一下子买下几千亩上好的水田!”
“更别说宫里贵人们的礼。太后、圣上、长公主、丰王、太妃……光是去年太妃的寿礼,筹集宝物就花了两万两银子!大人,您说,他这么多钱,到底哪儿来的。”
陈郁真忽然道:“你写一个字给我看看。”
-
账房内,陈郁真拿着孙大使的字,和账本上的进行比对。
孙大使本人的字很有特点,他因为偏着肩膀写,字都会统一地往左边斜。而根据他本人的说法,账本就是他本人写的。
烛光下,陈郁真皱眉打量。
账本上小字密密麻麻:“景和十年七月 贺元夕太妃华诞 臣顾葛礼敬献红宝石朝帽……于景和十年七月初三写下。”
无一例外,都是往左斜。
陈郁真仔细对比过,确认,这就是孙大使的笔迹。
可若是如此,就真的奇怪了,难不成,这真的是真账本?
事情越发扑朔迷离。
旁边户部小吏猛地栽倒在地:“什么问题都没有啊!完美无缺!我们这是在鸡蛋里挑骨头么?”
“是啊!我们都耗在这五六天了,什么都没查出来。反倒对顾大人钦佩之至,如此清晰的文书,怎么我的户部同僚们写的都是一团狗屎!”
邓有志叹气。
他眼下一团青黑,他数御史,本次也是他责任最重。可忙活到现在,竟然什么都查不出来。顶多有些小亏空,但这都是小问题。
夜色沉沉,凛冽风刮过,吹拂桌上的纸张,瑟瑟作响。
“好了,夜深了,大家都散了吧。等明日再查!”
“若是,明日再查不出来,咱们……咱们就回京吧。”
事已至此,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众人唉声叹气,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陈郁真将被吹到地上的文书捡起来,他皱眉看向早已烂熟于心的文字,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
“景和十年七月 贺元夕太妃华诞 臣顾葛礼敬献红宝石朝帽……于景和十年七月初三写下。”
“……于景和十年七月初三写下。”
霎那间,陈郁真手指颤了一下。
“……太妃的谥号,是何时定下的?”
邓有志将书阖上,漫不经心回想道:“好像是去年十一月末。大概是十一月二十左右。”
陈郁真眼睛猝然明亮起来,映着跳动的烛火,鬼影幢幢。
“十一月才定下的谥号,他是怎么未卜先知,七月就知道的?”
第136章 蜜蜡色
声如惊雷,将众人炸了个天翻地覆。
邓有志愣愣道:“……郁真,你在说什么?”
陈郁真眼睛明亮:“邓大人,我找到这是假账的证据了。”
户部小吏、邓有志也不回去了,急忙扑过来。他们看了陈郁真指的地方,先是皱眉思考,再是恍然大悟。
“对啊!七月份的时候太妃刚崩逝,朝廷还在关于谥号吵架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百密一疏!他们竟然忘了此处!郁真!还是你心细!”
陈郁真:“邓大人!抽丝剥茧,我们应该趁着顾葛礼那边还未反应过来,直捣黄巢!”
邓有志哈哈大笑:“郁真!我也是如此想的!你我想到一处去了!”
夜色深沉,山西布政使府一片安静。
片刻后,嘈杂的人声响起,大门被迫打开,列队兵士闯进去,邓有志骑着高头大马,雄赳赳气昂昂进入。
数十根火把燃起,照亮了顾葛礼仓皇的面孔。他刚从小妾的锦被中被捞起来,强装镇定的立在此处。
“邓大人,这是做什么?!”
邓有志哈哈大笑。一卷文书被扔到他面前,邓有志肃然:“证据在此!你还想抵赖吗?!”
不等顾葛礼反应,他手一挥:“给我搜!把他老底给我翻出来!我倒要看看,真账本藏在何处,这些年来,顾大人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是!”
“是!”
不过片刻,整个布政使府哀嚎声四起,顾葛礼颤抖的将文书捡起来,仰天长哭:“臣冤枉啊!邓有志,圣上明德庇佑,你是要冤枉良臣么?!”
邓有志呵一声:“有没有冤枉你,你心里有数。”
“大人!找到了!”半刻钟后,锦衣卫过来传讯。邓有志大喜,连忙带着众人去。
夜色幽暗,只见锦衣卫钻过假石,掀开草皮,一轮长长的地道就在众人面前展开。沿着黄土壁下去,走了十来步便看到堆在角落里的箱笼。
里面放着满满当当的黄金、宝石。以及更多的真账本。
邓有志按照时间找到了去岁七月,打开太妃贺礼的那本。上面字体统一往左斜,落笔是七月初三,正是孙大使的笔迹。
到如今,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了。
“来人!给我查!”
户部小吏眼冒绿光,当即就冲了上去。邓有志欣慰不已。
顾葛礼被锦衣卫钳制到这里,大本营被一锅端,他一下子好像老了十岁,颓然地低着脑袋。
邓有志嘲讽道:“早干嘛去了?”
顾葛礼喉咙里发出嗬嗬声:
“你一个京官懂什么?不管你是信与不信。有些时候,等你到了地方,就由不得你了。你知道地方上有多么盘根错节么?国朝承平日久,这里有多少名门望族。你不听他们的,他们就会合起伙来给你使绊子。”
邓有志翻了个白眼,大声道:“给我绑紧点!别让他跑喽!”
两个户部小吏正在加班加点清点账册,他们都快要忙疯了,手里的笔一直在计算。
“这里,计算错了。”陈郁真冷不伶仃的来了一句。
户部小吏刚想骂街,一验算,发现居然还真的错了。
“哎,您也懂算学么?”
陈郁真盯着账册,俊秀沉静的面庞映在烛火下,“略懂。这里又错了。”
“……哦哦哦。”户部小吏连忙改正过来。
两个户部小吏都太忙了,经常出错。
陈郁真道:“这样吧,你们做好了的给我看看。”
“我们两个人的都交给您验算?您看的完吗?这个工作量可不小。”小吏开玩笑,“别等会我们都弄完了,只剩下您这里许多。”
陈郁真笑了笑,他清冷的眉眼全都露了出来,自信无比。
“放心吧。我肯定比你们快。”
半个时辰后,两名小吏头昏脑涨的计算数字,写的手直抖,现在已经半夜了,哈欠连天。小吏好半天才翻过一本,手忙脚乱的递给陈郁真。
与他们两个相比,陈郁真就气定神闲多了。他盘腿坐着,信手乱翻,看着非常随意,随手指在一个地方,画了个红圈:
“这里错了。”
两小吏鬼哭狼嚎:“您真的只是略懂吗?”
陈郁真矜持道:“略懂。”
旁边看戏的邓有志哈哈大笑,他现在整个人都是神采飞扬的:“陈老弟,你别逗他们了。哈哈哈哈。等会儿,我去总督府借几个人过来,要不然不知道我们要忙到什么时候。”
陈郁真:“恭喜邓大人。回去后恐怕就能升官了。”
就刚刚一会儿功夫,邓有志又神奇地捣破几个窝点,把长期在此盘踞的地头蛇们全都抓起来了。
晋阳百姓无不欢欣雀跃,恨不得放鞭炮恭喜祸害终于要被除了。
陈郁真这话讲到了邓有志的心坎上,他蒲扇大小的巴掌砰一下拍到陈郁真肩膀上,陈郁真晃了晃,邓有志大笑道:“同喜同喜!哈哈哈哈哈!若不是陈老弟你,我们哪能如此顺利啊哈哈哈哈哈!”
唾沫横飞。陈郁真不动声色离他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