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披银共诉欢 第87章

作者:醉翁之意在酒 标签: 古代架空

姜烛挥手将伍丹青推搡开,并不认账:“谁是我的孙辈我姜烛没有这样的孙辈。”姜烛自祁家出事后,为了自保,几乎同祁家断绝往来。就连自己的亲生女儿姜荷也没有过问,只让人暗中送了些银钱。

伍丹青轻笑,“是了,这般大逆不道之徒,跟我们姜丞相有什么牵连。外头怎么说的……哦对,说他祁进啊,上无教化,罔顾人伦,弟娶兄妻,于法当死。”

姜烛没有停留,坐上自己的马车扬长而去。

旁人扯扯伍丹青的衣袖,劝道:“积点口德吧,这祁运尸骨还没凉透呢。”

伍丹青抽出衣袖,瞪了那人一眼:“没凉透怎么了他没凉透去爬祁进的床头啊,干我什么事!祁进做了丧尽天良的事,还不兴大家说了”

“我看祁进可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那大红灯笼早挂门上了,就等着吉时到,娶嫂嫂呢!哪管他大哥的尸首是凉是热!”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殷良慈不多时便知道了祁进这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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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得知真相的郑鼎恣:我有悔。……sorry我虐一下,大家自己保护好自己。

法律参考:

瞿同祖著《中国法律与中国社会》:“上无教化,则下无见闻。弟收兄嫂,於法合死。”

第89章 吾爱

殷良慈辞别祁进,从赤州回到中州,没过多久就被关了禁闭。

起因是胡雷的工程出了事,河堤被洪水冲塌,淹了官道。外族给大瑒进贡的鲜果等不及官道抢修好,坏在了路上。

这个事可大可小,但偏偏有人爱小事化大,让胡雷吃不了兜着走。

殷良慈上奏维护胡雷,不仅没有起到好作用,反倒牵连了自己。

事后秦戒去信,将殷良慈大骂一通,“汝无兵无权,身陷囹圄,如何引胡雷出泥淖!休要不自量力!”

不止秦戒,就连胡雷也是这般,让殷良慈此后别插手这些事。

殷良慈禁闭期满,被仁德帝丢到朔东修建行宫。

祁进赶赴中州营救嫂侄时,殷良慈已经离开中州半月有余。

祁进以娶嫂之法搭救落难遗孀,此事对于外人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于殷良慈而言却是锥心之痛。

殷良慈百密一疏,千算万算,没算到皇帝会打祁进大哥祁运的主意。

朔东跟周国挨得近,马良意听说中州的事后,急匆匆跑来问殷良慈究竟是怎么回事。

“祁进当真要、当真”马良意看殷良慈失了魂似的,忍不住上手晃他,“哥!你跟祁进分开了吗他怎么要娶长嫂了哥,你就干看着吗想想办法啊。”

殷良慈被马良意晃得灵魂出窍,郁郁开口:“祁进是为了救她们。良意,我不能拦着不让救。是我欠祁进了。”

兄妹两个无言枯坐了大半日,马良意不知该如何安慰殷良慈,便问:“祁进成亲,你去吗”

殷良慈摇头:“郑鼎恣昨日来了,说祁进不让我过去。”

马良意又问:“那你要不要送贺礼”

殷良慈:“不送。没什么值得道贺的。祁进的大哥刚没,我都不敢想祁进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

天历510年初,祁进与米羌成亲。

两人身穿白衣,没有拜天地,只拜了祁运的牌位。

大婚之日,门可罗雀,只到了祁连一家。

祁连也是一袭白衣,不像是来吃喜酒,更像是来奔丧的。

祁连出嫁后,并没有机会同米羌往来,但米羌嫁到祁府时,待祁连很好,祁连一直记着长嫂的好。

祁连一来便紧紧攀住了米羌的手,两人相顾无言,默默流泪。

多年未见,米羌骤然丧夫,模样沧桑不少,人也瘦了许多。

祁连流泪半晌,道:“嫂嫂,你得挺住,贤儿还小,他不能再没有你了。”

米羌从喉间挤出一个嗯字,便再无他话。

祁运被害一事,对米羌的打击很大,他们夫妻二人感情和睦,十多年来相互扶持,不论发生什么都一条心、同进退,转瞬却只剩下她一个了。

米羌侧身过去拭去眼泪。

祁连腾出手来拉住祁进。

祁进的模样并没有比米羌好到哪里去。

祁连呜咽着对上祁进通红的眼,自春宴一别,也才不过三载。纵是祁连早有准备,却怎么也想不到他们姐弟二人再见竟是这般场景。

祁连站在大哥的牌位前,不由得潸然泪下。

“姐姐惭愧,帮不了你。答应姐姐,你千万千万得顾好你自己,嗯你要活下去。”祁连捧着祁进的下巴尖,用掌心接住了祁进缓缓垂落的眼泪。

祁进听到姐姐的安慰,更是悲从中来。他匆匆忙忙躲闪开,说自己还有别的事要做,让祁连留下多陪陪米羌。

祁进独自向别处走去,身影格外清瘦落寞。

这些天来,祁进过得浑浑噩噩。

白天累极,可夜里躺床上怎么都睡不着,睁着眼睛犯癔症。

祁进时不时就回到过去,回到十来岁还住在祁府偏院的时候——那时他闭门不出,与世隔绝。是大哥一次次推门进来,跟他说话,让他陪祁贤玩耍。

祁进还想起,他大哥曾想将妻儿托付给他。

因为信得过他。

他并非可信之人,他大哥信错了人。

祁进悔恨万分。他只想着跟皇帝硬碰硬,让皇帝打消索要征西将士的盘算,却全然忘记君心难测,直接连累远在冯国的祁运遇害。倘若他当时多想一步,也不至于走到这般地步。

这世间多得是无可挽回之事,叫祁进日日夜夜备受煎熬。

祁连留意到祁贤一直闷着不吭声,不一会就起身要走。

祁连念着长女耳谊与祁贤年纪相仿,便好心让耳谊去陪祁贤说说话。

这里的氛围太过沉重,耳谊早就心里难受得很,闻言便听话去找祁贤。

祁贤回了里间寝居,坐在榻上沉默地剥瓜子花生零嘴儿。

耳谊和祁贤两人自小没有生活在一起,也从未见过,因此对彼此很是陌生。

祁贤心情不佳,耳谊很有眼色,只是静静坐在一边,没有出声说话。

祁贤闷头剥了一小堆瓜子仁,垒的高高的,小山一样码在桌上。

小山并不坚固,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要塌。

终于,瓜子仁垒成的小山不堪重负滑坡,一大半瓜子仁滚到榻上、地上。

但祁贤却浑然不觉的样子,又开始剥新的瓜子山。

“小舅他,人不错。”耳谊抓起一把瓜子,也开始剥,她指甲长,比祁贤剥得快。

祁贤白了耳谊一眼,冷哼道:“那是你的小舅,不是我的。”

要是搁在平日,谁若是敢这般没有礼数跟耳谊说话,耳谊早掀桌子指着对方鼻子破口大骂了。

但耳谊念在祁贤才刚丧父,便没有同他计较,仍是心平气静地说:“是,祁进只是我的小舅。但是祁进今后定会疼爱你,舅舅叔叔都不会这般疼爱你。

祁贤不为所动,眼神不善:“你是想说祁进会像父亲一样疼我我只有一个父亲,我父亲叫祁运,不叫祁进。”

耳谊徐徐解释:“祁贤,虽然你跟祁进都姓祁,但祁进可以放手不管的。你要知道好赖,也要理解大人的难处。”

“哼。”祁贤喉间挤出冷笑。

耳谊好心劝说:“你母亲若不是为了你,怎么会再嫁那时你们母子两人在狱中,眼看着就要被砍头了。她只有嫁给祁进,才有活路。”

耳谊说完便知自己这番完全是白费口舌,祁贤非但不感恩,反而恨上了祁进。

“嗯,谢谢你小舅的大恩大德了。”祁贤阴阳怪气道。

“你就庆幸吧,今日得势的是有心有肝、重情重义的祁进,不是祁追,也不是祁还。”耳谊将瓜子撂回桌上,起身头也不回走了。

“谁稀罕他了!没有祁进这个人,我们一家三口今天还好好的!”祁贤嚷道。

祁贤在外头听到大家说,他父亲遇害跟祁进有关,是祁进害了他父亲。

而今祁进正式迎娶他母亲,恰印证了外人说的,祁进这斯对他母亲别有用心!

一切都是祁进的阴谋!

耳谊转身回来,站在门口怒道:“你少信口胡诌!”

砰的一声响,房门被祁贤大力关上,耳谊再稍微慢些躲闪就要被夹住鼻子。

耳谊被祁贤气得跳脚,想去找母亲告状,但转而一想如今并不是告状的时候,大人忧心的事已经够多了。

罢了,算了,不提了。

耳谊叹气,抬腿离开。她刚才剥了几个瓜子,指尖染上了污垢,路过池塘蹲下身来洗手。

耳谊再起身,正好看见有人坐在池塘对面的亭子里。

那背影不是别人,正是祁进。

天色还没有黑透,祁进藏在亭中的阴影里,不知在做什么,或许什么也没有做。

祁进还能做什么呢

耳谊心想,祁进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尽数做了。到头来还遭别人记恨,落外人闲话,真是半点好处没有讨到。

耳谊提着裙子,放轻脚步绕到了亭子正边。她看到祁进枕在亭柱上睡着了。

这天气,睡在外面要着凉的。

耳谊想过去将祁进唤醒,叫他回房休息,走近却见祁进脚边有一页信纸。

信纸倒扣在地上,上面写了一行字,遒劲有力,穿透纸背。

晚上起风了,耳谊怕信被风刮进池子里,连忙弯腰拾起。她本不想去看信的内容,无奈就那么一行,一扫眼便看了个精光。

“吾爱银秤,事了早归,披银诉欢。”

十二个字,再无其他。

耳谊心中一惊,她好像窥探到了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