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醉翁之意在酒
殷良意听罢将筷子转回自己这边,吸溜吸溜吃得忘情。
殷良慈静静看着她,突然遗憾自己竟没有个兄弟姊妹,而后轻笑,心道:眼前这个不就是么。
这日后,殷良慈又在侯府多住了几日。
天天跟殷良意寻觅街上的吃食,凡大人不准的,都吃了个遍。后来被大人发现才叫停,本来不会被发现的,都怪殷良意贪吃,在外头吃的太撑,在餐桌上又被长公主添菜加饭,实在吃不下,哇地一下呕了出来。
事后殷良慈自然少不了挨责罚,传到秦盼耳朵里,气得秦盼拿了戒尺守在陈王府大门口,待殷良慈回来狠狠抽了他一顿。
殷良慈自从西边回来,结实了不少,身量已经超过秦盼,才十五六岁,光看背影,比起殷衡已不遑多让,但性子还是孩子性,回来竟问为何从不与冯王来往。
秦盼长叹一气,最后只道:“你当是我们不想吗”
殷衡正好回来,看到这场景也是眉头紧皱,说:“三王妃千里迢迢省亲,怕是已预料到苗头了。”
秦盼:“冯王自新帝登基以来,一退再退,如今只怕是退无可退。”
殷良慈听出了些因果,追问:“你们是说,圣上要”
殷衡:“怕是就这几日了。”
“可是冯王什么都没做!良意他们更是无辜的!”
秦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圣上觉得你有异心,哪管你究竟有没有异心。”
殷衡:“良慈,多事之秋,凡事三思而行。”
殷衡判断有误,但也正确。
景秀帝并没有立时动手,而是让冯王过完了这一年。
天历496年,冯王薨。
圣上念冯王夫妇情比金坚,特准王妃追随冯王而去,同眠共枕,以圆夫妻百年之好。
殷衡整夜的失眠,动身参加丧葬之礼前叮嘱秦盼,一定守好殷良慈。
殷良慈近日突然病倒,高烧昏睡,并不知冯王之事。幸得有这么一场病,不然秦盼真不一定制得住他。
圣上昭告天下的是冯王夫妻情比金坚、同生共死,但良意尚小,冯王妃怎会不顾骨肉而去!
冯王夫妇双死,停灵七日后下葬,那么殷良意呢
秦盼在马车前低声向殷衡道:“若能救,则……”
殷衡看着妻子含泪的眼,知道她是想到殷良慈,若今日是他们遭难,谁能来救救殷良慈呢。
“若有救,则必救。”
殷衡走的当夜,殷良慈醒转过来,秦盼有意瞒着他,让他卧床休息,不得离开房间半步。
殷良慈开玩笑,说自己西边儿住久了,到了中原反而水土不服了。
秦盼看殷良慈一时间没有起疑心,暂时放下心来,如往常那般交代他道:“觉着身体好些了就看看书,你书桌上的灰都快积三尺厚了。”
倒春寒来得猛烈,殷良慈昏昏沉沉,躺了数日,虽是睡着,可怎么也睡不安稳。他醒来问秦盼可是发生了什么事,秦盼什么都不告诉他,还骂他成天到晚胡思乱想。
“怎么这些天都没见到父亲人呢真的不关心我有没有烧死过去么”
殷良慈晚饭时把话说得偏激了些,故意试探秦盼。若搁在平时,秦盼一定要教训他没大没小,可今日秦盼却说父亲跟本州的县令一同商讨安置流民的事宜。
话说的挑不出毛病,就是太顺了,殷良慈知道母亲从不会过问父亲的公事。她能如此不假思索地说出父亲在干什么,一定是早就编好了,专门唬他的。
殷良慈心中暗算自己病倒前日父亲还在,但夜里转醒就没见到他,从那日到今日,已经过了整整六日。
殷良慈隐约察觉母亲在瞒的是什么,心头忽然一阵寒意,问:“可是冯王那边的事”
秦盼不语。
殷良慈:“果真是冯王!”
殷良慈披上外衣就要往外走。秦盼急忙拦住,方才跟殷良慈说话,刻意打发走了仆从,此时院里一个人都没有,她根本拦不住殷良慈。
“你现在去已经晚了,休要再生事端!”
殷良慈顿住:“晚了什么晚了”
秦盼:“冯王夫妇明日便要下葬,至于良意,你父王自会看着办的。”
殷良慈:“所以良意也有危险”
秦盼:“我暂不知。”
“她才几岁!”
殷良慈抽出自己的手,看着母亲道,“是死是活,我得亲眼去看,谁能担保他们不会把活的说成死了母亲放心,我知陈王府不宜插手此事,但若你不允我去,我日后怕是再难安枕。”
冯王葬在新东州,离东州有一段距离,殷良慈赶了一夜的路,凌晨才到冯王宅邸,却还是没赶上。送葬的队伍已经出发进山,殷良慈跟着纸钱一路找去,到了地方四下张望却不见殷良意。
冯王算是厚葬,大大小小的陪葬品规规矩矩码在地上,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平日根本不来往的也赫然在列。
殷良慈找到了父亲,殷衡早就发现了殷良慈,正示意他离开。
殷衡见殷良慈不走,趁人多眼杂将之拉到一边,“怎么上来的怎么下去,不要让不该看见你的人看见你。”
殷良慈:“殷良意呢”
殷衡:“你下山,我自有安排。”
第10章 良驹
殷良慈当父亲已将殷良意安置到了别处,老实跟着仆从下山等待,一直等到快晌午才等来殷衡,立刻连声追问殷良意的下落。
殷衡只是坐着沉默,面容憔悴。
“你根本没安排!”殷良慈压低嗓子吼道。
“我吩咐人,没给她的棺材上钉。冯王妃饮了毒酒,她没有,她是自己进去的。没人要她死,她自己要去死。棺材没封死,若后悔了,自己爬出来便可。”
“快两人深的黄土在上面压着,她一个六岁的孩子怎么出来父亲,我竟不知,您天真至此。”殷良慈怒极反笑,出言不逊。
殷衡指着殷良慈作势要教训他,话没出口,殷良慈已是一口血呕了出来。
殷良慈病体尚未痊愈就连夜疾驰,情绪大起大落后再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就要往地上倒,幸亏手边有把椅子给他撑了一下,才不至于摔到地上。
殷衡看殷良慈这副样子,心有不忍,但局势既定,逝者已矣,这痛与恨终究是逃不过的。
“你暂且休息一下,过午随我回去,就当你从未来过此地。”
殷衡走后,殷良慈半天站不起身。他躺了那么些天,身体本就极虚,全靠吊着口气才来的新东州,此时已然力竭,但他休息不得,只要一闭眼便想到方才在墓地看到的诸多陪葬品。
不久前还站在他身前吸溜面条的小姑娘,怎么就埋进地底下了呢怎么能呢
殷良慈从后门走的时候,殷衡知道。
殷衡眼看着殷良慈顺走了后门的一把锄头,什么也没说。
跟着殷衡的老仆斟酌着问:“王爷,咱们等也不等”
殷衡:“不等,即刻回府。”
殷衡若等殷良慈,今后陈王再难撇清跟冯王的关系,势必引火上身。若放任殷良慈去,则可说是小儿胡闹,圣上罚便罚了,总不至于罚他死罪。
“汤面,馄饨,烧饼,麻花,酥糖,烤羊腿,卤牛肉……”
殷良慈挖到棺材板的时候,天已黑尽。
他不知殷良意是否还活着,若是活着,又在哪口棺里。
他不停念叨那些天带殷良意吃过的食物,希翼殷良意听到之后做出点动作,让他知道她还活着。
林中漆黑一片,殷良慈越来越心焦,担心挖出来的是冰冷僵硬的殷良意。
殷良慈念到杏仁奶豆腐,再想不起来还吃过别的什么,就在他顿住的这么两三秒时间里,细若游丝的声音透过木板和黄土传了出来。
“甜酒…冲蛋…”
殷良慈跟着声音找过去,慌不迭用手将棺材上的土推开,“良意!良意跟我说话,良意!”
冯王子嗣单薄,只殷良意一个孩子,殷良意虽小,但什么都明白。
她亲眼看着母亲饮下毒酒,而后摔了杯子,一滴都不给她留。
殷良意觉得自己也随着爹娘一同死了,因此盖棺前不管不顾跳进了放着大棺旁的小棺里。
那小棺其实也不小,她和照着她扎的纸人一并躺下,都不显拥挤,但她还是把纸人尽数撕碎丢出去了。
她才是她父母的孩子,那个纸人不过是个假冒的,也配跟她躺在一起
殷良意此举令在场的人骇然,有人愤愤道一句胡闹,还有人轻飘飘赞一声孝顺,有人说既如此便顺着她吧,于是有人厉声反驳,说她还是个孩子,生死大事,怎么能顺着她
就在众人议论不休之时,殷良意听到谁低声说:“陈王吩咐,小棺用残钉。”
殷良意喃喃,陈王陈王…殷良慈哥哥会来吗
没等殷良意深想,主掌此次丧葬之仪的人发话,说成全孝女殷良意云云。
殷良意睡了很长的一觉,从黑天到黑天,她醒后嗅到土地的腥臭味,恍然自己已被成全。
殷良慈的声音破空而出,撕碎了他们对她的“成全”。
棺材板从外被推开,殷良意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起身扑进殷良慈的怀里,嗷嗷痛哭。
殷良慈见她无碍,放下心来,问她是不是饿了。
殷良慈说着从怀里掏出块米糕,但他手上尽是泥巴,跟破了皮的手糊在一起,弄得米糕根本无从下嘴。
殷良意接过米糕,边哭边吃。
“呜呜呜,我好饿,这里好黑,我坐不起来,喘不上气,呜呜呜,我不想死!殷良慈哇哥哥呜呜我不想死呜呜呜呜。”
殷良慈用手背擦她脸上的泪:“我知道,良意,我知道,你不会死,不会死的。”
殷良慈带着殷良意去了长公主那里。
殷彻小产还没出月子,只知殷德死,不知他们活埋殷良意一事。
殷良意将满腹委屈诉给姑姑,不多时两人便抱在一处。
殷彻气得浑身颤抖,连声道欺人太甚,但又实在无可奈何。
墙倒众人推,如今殷良意能活着,全凭殷良慈不管不顾生生从鬼门关抢人回来,要是没有殷良慈,局面更是不敢设想。
殷良慈临走前被殷彻叫住,让他回去莫要记恨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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