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哟!这不对劲吧。”一个人显然脚步匆匆的跑出来,声音慌乱道。

两人快步从藏书阁中出去,不多时又多了几个脚步沉重的人。

听来也许就是暗卫了。

陆蓬舟一面捂着自己的嘴巴,一面扼住喉咙,他紧张到有一点想吐。

太监说:“大人去瞧窗子那。”

之后他听见一个男人粗犷的声音,语气急促又慌张,大喊一声坏了。

“赶快去跟陛下传一声……这人跑了!”

之后便开始声音嘈乱起来,许多人,他辨不清楚是谁。

他的脑袋已经快要窒息到闭过气去。

哐当一声惊雷似的踹门声吓的他清醒了许多,是陛下,他一下子就听出来。

“跑了……又跑哪去了!这么屁大点地方你们都看不住他。”

“这么多双眼睛都是瞎的不成,那么一个大活人,还叫你们给看丢了!都他娘的一群蠢出生天废物!”

暗卫声音胆怯:“陆郎君他将衣裳脱的干净……我等实在不敢多看。”

陛下一直声音震耳怒骂个不停。

看过那扇木窗,他声音阴森森的,带着骇人的怒气,陆蓬舟听得从头到脚的发冷。

“敢给朕下迷药……好啊你个姓陆的,冷不丁来这一下子,我倒要看看你能跑到哪去,等见着你,老子一定要将你皮给扒下来不可。”

“狗东西!真他娘的是个养不熟狗东西!”

陆蓬舟听着他的骂声一点点远去。

等藏书阁彻底寂静下来,他小心从上面跳下来,翻出他早藏好的包袱。

他换了一身侍卫的衣裳,飞速在脸上画了起来,又吞了一丸药,将嗓子弄得暗哑。

他私底下已经练过千百回,画起来非常快,不多时他便换了一副模样。

他握着小镜子一瞧,黑沉沉的夜光中根本认不出他的模样。

他从藏书阁中出去,外面雨小了许多,他刻意改换了走路姿势,一路往宫门中去,如他所想的,外头如今乱成一锅粥,无人留意他。

从藏书阁到宫门的路一路顺畅,他到了宫门前,表情相当自然镇定,给守门的递了块腰牌,“奉陛下的命在宫里找遍了不见人,本官出宫去接着找。”

宫门的守卫提起灯笼瞄了一眼他的脸,很快垂下手去放行。

毕竟,按他们以为,陆郎君早在几个时辰前就跑了。

没人会仔细查现在出宫的侍卫。

陆蓬舟步履自如的走出去,一路拐进了一处墙角,他倚着墙面喜极而泣。

两年了……两年,他终于从那间樊笼中逃了出来。

他没激动太久,又立马换了一身小货郎的衣物,改画了脸,猫着腰匆匆在雨中低头走,被几个官兵拦下抓着肩膀看了几回。

“你干什么的。”

“小人是贩货的……几位官爷,小人可什么事都没犯。”

他身形曲的畏缩,一脸的害怕,几个人吼了他几句便罢了。

他又急又喘地跑到码头上,这里的官兵就查的更松了,因为这是父亲的管的。

这是灯下黑的道理。蛰伏两年多,他相当懂陛下的心思。

码头运送的货不是说停就能停的,这船今夜必须走。

他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钻到了船舱里,船行到半夜,他凭着和父亲约定的暗号,寻到了接头人,那人带着他到了船板上,水面上有一只小舟。

“谢谢先生。”他朝那人拜了拜,跳上小舟,踪影渐渐远去。

第89章

细雨停歇, 天边金黄色的圆月西悬。

皇城里外乱了一整夜,连陆郎君的一根毛都没摸到。

人就像是从藏书阁中忽然间消失了一般。

宫外头找不到,皇帝又连夜回了宫中亲自打着灯笼寻人, 一直到天亮连井底都有人跳下去瞧了一遍,依旧是不见踪迹。

陛下气得脸色阴黑,摔了灯笼坐在乾清殿前的台阶上, 捂着胸口直喘着粗气,将下面的跪着的太监侍卫又是骂又是拿东西砸的, 几个人额头上被他砸的流了血,凄凄哭成一片。

“一群无用东西……真吵。一会儿朕通通将你们绑到城墙上头去, 叫姓陆的那狗东西瞧瞧, 他不是最心疼你们这些奴才了吗!”

陛下说着站起来,弯腰捡起地上的剑, 指着小福子流着血痕的脸。

“朕就先拿你这狗奴才开刀。”

小福子凄楚将眼闭上, 身形摇晃道:“奴没看住郎君是奴的罪, 奴甘愿一死。”

“死了有何用。”陛下猛地弓下腰,揪着他的衣领, “说……他是不是和你这狗奴才串通好的,人呢、他跑哪里去了?”

“奴真的什么都不知。”小福子哭着想了想, “上月……陛下宣小皇子出生那日,郎君翻窗偷跑出了殿,回来之后便命奴到陆园去送东西。”

“他偷跑出去你为何不早和朕说。”

“那日奴回了宫中, 听说郎君气昏了过去, 便顾念着……没说。”

陛下冷声:“你这奴才还真是知道心疼他,真该死。”他说着恶狠狠抓紧了手中的剑,手指骨节在皮下绷的分明。

说话间,有两三个侍卫匆匆从乾清门进来, 手中呈着一封书信。

“陛下,臣等刚才去藏书阁中翻找,发现书架顶上竟暗藏着一夹层,想必陆郎君先前是躲在那里骗过了众人,那里面留着一封书信。”

陛下闻言将小福子丢在地上,急冲冲走过去拿起信封。

信封背面赫然写着一行字:此臣一人所为,若陛下伤及父母奴婢,臣便以己命相抵。

陛下恨的手抖,边撕开信封边冷笑。

展开信纸,上面难得不是三言两语,而是一整张的字。

臣有幸得陛下垂爱,从前多有怨念,今日爱恨交织,早已辩不明。

臣念及过往,心如刀割,今日之爱实难抵昨日之痛。

此为其一。

天子幸臣本为错,一步错,步步错。

陛下喜怒偏私臣一人,朝臣怨怼嫉恨,百姓忧忧,岂不生乱。

臣只愿为贤臣,为侍宠非臣所愿,宫室于我亦如囚笼。

臣与陛下多年情谊,话已说尽,今朝拜别,恩怨两消。

愿君岁岁长安,圣躬常健,珍重再三。

臣 叩首。

念完信上的字,陛下捂着脸潸然泪下,哭的脸都在颤。

字字句句在说爱他敬他,却舍得抛下他一个人决绝的走掉。

根本就是在冠冕堂皇的哄骗他而已。

爱一个人会这么利落割舍下逃走吗。至少他不会,一切都只是不喜欢的借口。

他敢逆天下臣民之心封他为后,他敢以外人之子为储君,偏偏陆蓬舟不信不敢……这都不过是离开他的借口罢了。

说不准这封信也是他逃走的一环呢。在他身边蛰伏这么久,给他做汤是假的,做衣裳是假的,连说喜欢他都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

这样决绝的抛弃,他断然不会再信陆蓬舟的一字半句。

陛下凌厉的回过头,将信纸塞进怀中,问徐进道:“陆湛铭呢。”

徐进低头说:“陆大人似乎在官署中忙公事。”他倒是对陆蓬舟逃走之事暗暗开怀,虽说二人已有一年多未曾说过话。

“好一对父子,一而再再而三的戏耍于朕。”

“陛下可要将人宣进宫中来问话。”

“跟他能问出什么话,着人去陆园和官署中搜。”陛下揉着眉心边想边说,“昨夜出京的货船,命人出城到沿途的码头拦住。”

“是,臣这就去。”

陛下回了殿中盯着那张舆图看,沿河两岸四通八达,山林密布,寻一个简直是难如登天。

他愤然又捶了那张图一拳。

“黑了心肝的狗东西。”他咬牙切齿的又骂了一声,颓然跌坐在地上,殿中空荡荡的,猛地响起一声小孩的啼哭,他心烦意乱撩起额头上散乱的头发,到后殿斥责了几声乳娘。

甚至忍不住将怒气发到幼子身上。

“成天就只会哭,连你爹的心都拢不住,朕养你来做甚。”

乳娘吓得抱着孩子在地上抖个不停,陛下气在头上甩袖去了扶光殿中待着。

他坐在榻边,手掌摸着被面,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对方的体温。满殿的寂静,他一人失魂落魄的坐着,好想他……可人才丢了一日而已,往后许久,他要怎么煎熬……天地广阔,要是一直找不到呢。

陛下一想就心慌的手抖。

他要恨死陆蓬舟了。

信上说,这宫殿是一座囚笼,是吗。他盯着殿中的朱漆宝器,满脑袋却是他二人恩爱的画面,一回又一回的亲吻拥抱,明明到处都是爱的痕迹,为何要说是囚笼。

他又从怀中拿出那纸信来看了一遍。

过往,陆蓬舟说的那些过往,已是三年前的事,他早已模糊记不清许多。再说从前的事,从来一百回也依旧是那样,当年若他当个什么正人君子,将人放走,他与陆蓬舟之间哪有今日的缘分。

自那年秋日在乾清宫外一见,往后种种便皆为定数。

除非他当初没有对窗外的侍卫生情,但又怎么可能呢。

不过陆蓬舟觉得亏欠,他愿意还个干净。至于陆蓬舟亏欠他的,待将人抓回来,他也要一桩一件的找回来。

夜里徐进从宫外回来,在殿门口跪着回话。

“臣带着人在船上里里外外都找过了,并没有陆郎君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