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愿见人也不肯说话,陛下将檀郎宣进宫里来和他作伴,他也不愿见面。

陛下什么招数都用尽,每回往那殿里去只是一怒之下摔门而去,过些时候再摆着笑脸迎上去,一回回的又被冷脸气回来。

他只好宣了陆氏夫妇进宫。

陆湛铭一早带着陆夫人入宫中觐见,门口的太监见陆夫人手中握着一盒东西凑上前去看。

陆夫人宛然笑了笑,“这是给贵君做的,他爱吃这些。”

太监掀开盒看了一眼,而后俯身退下。

夫妇二人进了殿中叩见皇帝,陛下面上风轻云淡的命人给二人赐座。

“陆郎宫宴那日跟朕闹了脾气,成日里水米不进,想东想西的。朕瞧着甚为忧心,陆爱卿和夫人要好生劝一劝他才是。”

陆湛铭气的吹胡子瞪眼,对皇帝铁青着脸不语,陆夫人面上倒是笑了笑,“贵君他不知礼数,令陛下心扰了,臣妇一会见着警醒他几句。”

陛下道:“陆郎素日恭敬,只是夫人也知他那倔脾气,朕封了他位分……他不愿领,一门心思想着离宫,如今天下皆知他为朕的侍君,他不住宫中住哪里。”

陆夫人道:“贵君得陛下宠爱,是陆家之幸,臣妇会劝他明事理。”

陛下点着头淡笑,朝太监吩咐道:“那便引着陆爱卿和夫人前去吧。”

陆夫人扯了扯陆湛铭的袖子,朝陛下行礼退出殿。

太监在前头带路:“陆郎君住的宫殿就在前头。”

夫妇二人低着头走了没多会便瞧见前头那一间漂亮的宫殿。

陆夫人客气笑道:“住在这……贵君真是有福气。”

太监道:“可不是么,陛下的宠爱宫中谁听了不叹呐,就是陆郎君不愿出门,常与陛下争吵不休。”

三人说着迈步进了殿中,陆蓬舟对二人入宫之事并不知情,坐在矮榻上,乌发垂肩,着一身藕白蓝边的衣袍,显得人清瘦萧条。

他以为又是陛下过来,连脸都没抬一下。

“臣、臣妇拜见贵君。”

听见声音,陆蓬舟立刻转过脸来,面上乍然有了几分欢喜:“父亲、母亲怎来了。”他走过去扶着两人起来,“还做这些外人的虚礼作甚。”

陆湛铭和陆夫人泪眼婆娑握住他的手,上上下下瞧他的脸。

“又瘦了。”陆夫人用帕子拭眼泪,“你这傻孩子,既都到了这一步,还何苦折腾自己。”

陆蓬舟拉着二人坐下,端上两盏茶来,“是陛下命父亲母亲前来劝我的。”

“是。”陆湛铭朝他动了动眉。

殿中有许多太监在,陆蓬舟看见留意了一下。

陆夫人捧着木盒笑盈盈的过来,“这都是娘天不亮起来蒸的,舟儿快尝一尝。”

陆夫人说着拿起一块,掰了开塞进陆蓬舟手中,除了那半块糕点,还有一张细小的纸条,她朝陆蓬舟眨了眨眼。

陆蓬舟牢牢握在手中,拿起糕点塞进嘴里吃。

陆夫人笑着问他:“好吃么。”

“嗯。”

“舟儿在爹娘面前不懂事,在陛下面前可要知礼数,往后不可在扰陛下心忧才是,既然做了侍君就好生侍奉陛下。”

陆蓬舟嚼着糕点,一心好奇陆夫人给他的纸条写着什么,是要他做什么,他心不在焉的点着头。

陆夫人说罢戳了戳陆湛铭。

陆湛铭不痛不痒也劝他向陛下恭顺。

“陛下盛宠舟儿要知珍惜,要学着爹的心性,何时也不能丧了生念。”

陆湛铭伸手握着他的手腕:“要活下去……你还有爹娘在。”

陆蓬舟盯着父亲的眼睛,看见他又动了动嘴唇,无声朝他道:“不要死,要逃,我们帮你。”

陆蓬舟湿了眼眶,立刻将头低下去,陆夫人笑着抱抱他。

“爹娘不能常来宫中看你,舟儿要好生照顾好自己,年前才逢了一场大难,身子骨再禁不起折腾了。”

“好。”陆蓬舟抬起脸泪中带笑看着二人。

夫妇二人在殿中坐了好一会,到了时辰不得不起身告退。

陆蓬舟朝殿中太监道:“你们好生将我父母送出去,另去找陛下赏的新茶来给一同带上。”

“是。”太监们低头送了二人出去。

陆蓬舟殿中人走光,背过身来将握着的纸条拿出来,他小心的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若有万一,我二人绝不为你之负累。

陆蓬舟捂着纸条在胸口放了一下,而后将纸条丢进炭炉中烧烬。

他要走……在死之前他为何不博一次,为自己博一次。

他之前没能逃掉,一切都是太仓促。

那就……在逃一回吧。

太监们忙不迭去给陛下传了喜。

陛下悄摸声儿从背后抱住了陆蓬舟,陆蓬舟才烧掉那张纸条没几时,他后背惊颤了一下,朝炭炉中瞥了一眼。

“这都能吓着你。”陛下小心贴了贴他的脸。

“是陛下身上太凉了。”

“是吗?”陛下牵着他,走到炭炉前烤了烤火,“你这手自从上回掉河里,就总这么凉,身子要紧,往后就别在和朕闹别扭。”

陆蓬舟弯一弯嘴角笑,“臣知道了。”

陛下将他一把扯进怀中,“朕真嫉妒,你爹娘几句话就和灵丹妙药似的,朕说破嘴了都不济事。”

“爹娘很疼爱臣。”

“那朕呢,朕就不疼你了吗?”

陆蓬舟枕在陛下肩头,“陛下也疼爱臣,臣这些日失了礼,陛下别怪我,往后我要是再做错什么,陛下也别怪我。”

“你只要不说要走,朕什么都可以纵容你。”

陆蓬舟抬眼笑了笑。

“去外面走一走吧,御花园中的红梅开了,很美。”

“嗯。”

陛下牵着他的手出了殿门,陆蓬舟的拧着手腕,低头害羞着脸道:“陛下放开吧,宫人们瞧见要说三道四。”

“谁敢啊,朕忍气吞声这一年,不就为今日么。”陛下一面说一面忽然在他脸上啾的亲了下,“朕不光牵手……还亲呢。”

陆蓬舟摸了摸脸,眼神瞟着左右,身后的太监侍卫们跟了一堆,暗处还不知有多少暗哨盯着他,他要是想走先得要陛下放心他一个人。

如今看他看这么紧,定然是不行的。

“你看谁呢。”陛下折下一只梅花,摘下一朵最开的最漂亮的,摆在陆蓬舟头上,“陆郎和花儿很配。”

他说着凑近握住陆蓬舟的脸:“别看别人,朕会以为你出来是骗朕,想逃跑的。”

陆蓬舟鼓起脸笑:“不会。”

“那样最好……不要骗朕。”陛下拿出那只他曾送陆蓬舟的金环,戴在他手上,“永远陪着朕吧。”

第83章

金环上的宝珠在日光下光泽明亮, 陆蓬舟垂头拨弄着陛下手腕上灰突突的石子,若有所思顿了顿,他嘴角泛着苦涩, 只是哽咽着嗯了一声。

堂堂天子竟拿这种东西当做宝贝疙瘩,爱这种东西也许在陛下身上真的可怜到没有。

所以才会一直病态地喜欢抓着他不放。

陆蓬舟心中怜悯又无力,他想走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你又在想什么。”

“臣想这珠子都烧坏了, 给陛下重新做几个。”

“这么贴心。”陛下冷脸搂住他的腰,握着花枝在他脸上来回掠过, 目光不安的试探。

“老实跟朕说,你爹娘都跟你说了什么。”

“要我好生侍奉陛下, 陛下不都知道。”

陛下的视线在他脸上扫过:“真的?前几日还喊着不想活了, 今儿转脸就愿意侍奉朕。”

“陛下问几回了爱信不信。”

陆蓬舟丢下陛下往前头走了几步,他站在几枝盛开的花前, 仰脸假装闻花, 余光瞄了陛下一眼。皇帝对他疑心病重, 他不能乍然热情,最好是不温不火的。

陛下走过来用鼻梁蹭他的脸, “朕信你还不成。”

陆蓬舟装作害羞低头一笑。

他突兀答应留下来是有点奇怪,唯一有一个理由陛下会信, 那就是他喜欢上陛下了,喜欢才会愿意抛却从前的事,喜欢才会愿意留下来。

但是不能干巴巴的从他口中说出来, 得让陛下感觉到他喜欢。

陆蓬舟为此简直是煞费苦心。

他从梅园回去就捡了几块石头磨, 成天当着太监们的面埋头坐着认真,还故作不小心在刻字时扎到了手心,疼的皱眉吃痛哼了几声,小福子忙凑上前来看, “扎的不浅呢,宣太医前来看看吧。”

陆蓬舟道:“一点小伤而已,年底了陛下朝政忙,宣太医惊动了陛下可不好。”

“你们别和陛下说。”他边说着边给手掌上缠纱布,缠的相当厚实显眼。

陛下入夜来殿中看他,一眼就瞧见了他手掌上的纱布,陆蓬舟还将手撑在地上恭敬的叩拜,“臣恭迎陛下。”

“往后见了朕不用跪。”陛下心疼扶着他起来,“这手怎么回事。”

“是臣不小心弄伤的,没事。”

陛下看向小福子问:“朕都说了少让他用利器,你们这么多人还看不住他一个。”

小福子禀道:“是郎君要给那些石珠刻字,说是做给陛下的,奴们劝不住。”

等小福子说完陆蓬舟才装模作样的拦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