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藻牧师
戚求影一顿,不动声色地看过去,却见段暄光毫不犹豫地指了指人多的那边:“肯定不动心啊,他那么铁石心肠,怎么可能动心?”
连和惊鸿君一起住的好兄弟好挚友都押不动心,这是何等坚定不动摇的心智!
那些押了不动心的人闻言一阵心安,又一阵欣慰,三两个抱着试试的态度押反方的心中遗憾,却也觉得所应当。
已经到了这一步,惊鸿君修成大道是板上钉钉的事,比起赢钱取乐,能看着一座大山从沧浪宫的山巅冉冉升起,成为修真界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存在才是一众弟子的愿景。
沧浪宫失去过那么多,牺牲过那么多,若有一人得天命,成大道,又是不同的气象。
所有人都觉得他冷心冷情,不会为一人偏私,连段暄光也一样。
他开始反思自己平日里太不近人情,所以才会让段暄光也毫不犹豫地选择他的无情的一面。
他看着段暄光信誓旦旦点数着灵石,某一瞬却只觉得刺心又刺眼,忍不住上前按住对方的手。
段暄光不明所以:“怎么了?”
他语意宽容,态度却坚定:“不押了。”
段暄光:“为什么?”
戚求影顿了顿,他想和段暄光说你不如押另一边,只是话语几经辗转都没说出口,段暄光却像是猜中他的心思:“你是不是觉得赌钱不好,觉得我败家才不让我玩?”
戚求影有了台阶下,道:“……算是。”
段暄光玩得高高兴兴,正要给钱却被打断,这下怎么都不乐意了:“这是我自己的灵石!你连我花灵石也要管!”
这画面实在有些诡异,像爹娘带着不懂事孩儿去逛菜市场,谁知孩子被路边摊的小玩意儿吸引住不肯走,爹娘却责怪他大手大脚。
众弟子都看得有些茫然,一时半会儿看不懂两人的关系,段暄光却钻起牛角尖来:“你就是看我不顺眼,所以我做什么你都不喜欢。”
眼看着两人要吵起来,那主持的弟子也有些招架不住,灵石也不敢收了,戚求影怕吓坏一众弟子,只好连人带灵石打包带走:“跟我回无上殿。”
见他神色坚持,没有半点余地,段暄光终于不挣扎了,神色蔫吧下来。
自己寄人篱下,根本没有反抗的权利。
等两人带着狼回到无上殿,段暄光连戚求影都不了,一头扎进自己睡觉的偏室。
谁知没过多久,戚求影就拎着他的两袋灵石进来了,他把灵石放在床头,温声和他说话:“……段暄光。”
段暄光脊背僵了下,但很快又恢复正常,只翻了个身背对着戚求影,摆明了要冷战。
戚求影只能把人翻过来,低声和他说话:“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下注?”
段暄光有点生气了:“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戚求影道:“我现在给你一万灵石,但你别再赌刚才那题,好不好?”
段暄光听不出言外之意,只觉得他霸道:“沧浪宫人人都能赌,我为什么不能?”
戚求影还以为他会问“为什么”,只能继续暗示:“我不想你赌错答案,只能因私心制止你犯错……却不能为了私心让你赢。”这样对所有人都不公平。
他破戒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那些热火朝天下注的都是带着愿景,不知真相的人,他不想让段暄光赌他不动心,也不能作弊让他赢。
他可以对段暄光一个人偏心,却不能因为偏心失去原本应有的公正。
他说得太委婉,太隐晦,段暄光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那么多人都能赢,我为什么不能?你就是故意针对我!”
“爹爹不要我已经很可怜了,现在我怀了小狼你还要针对我……我简直是天底下最倒霉的大王!”
他沉浸在自己的倒霉中无法自拔,戚求影只觉鸡同鸭讲,越说越乱,好不容易清的思绪又被他绞成麻团:“……我没有针对你。”
段暄光:“那你为什么不让我下注?”
戚求影:“……”
他在心里宽慰自己,段暄光的记忆和神智还没恢复,听不懂是正常的,他只能换个对方能听懂的由。
“……因为我心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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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关于脑回路:
小戚:我不想让你输(暗示×1)
小段: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会输呢(斗志×1)
小戚: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告诉你押对面,咱们就作弊了,所以你不能赢(暗示×2)
小段:所有人都能赢,为什么我不能(斗志×2)
小戚:……我在暗示你(暗示×3)
小段:什么?你在针对我?(炸毛×1)
小戚:……
小戚:不,我只是心疼钱(彻底摆烂)
一更!!!待会还有一章补更,不过海藻不知道会写到什么时候,宝贝们可以明天早上起来再看[亲亲][亲亲]
我们戚求影同志要开启艰难的追老婆之路了[害羞][害羞]
第61章 乱套
段暄光怎么都想不到是这个答案, 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真的吗?”
戚求影这辈子九成的谎话都是编给段暄光听的:“幼时穷惯了……看你一掷千金,我就忍不住心疼。”
段暄光却注意起别的:“你小时候过得不好吗?”
戚求影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还好,就是没钱。”
他命缺天伦, 父母早亡, 但天赋异禀, 十二岁就夺得见道会武决第一,备受瞩目,除了下山游学除祟,其余时间一直在沧浪宫修行, 直到二十年前天倾之战, 沧浪五圣在战中陨落了两位, 他牺牲一魂一魄强行封印镇鬼渊, 加上霍闲弃剑毁道, 年不过二十二岁的他就被赶鸭子上架继承春秋冷, 执掌无上殿,成为沧浪五圣之一的惊鸿君。
“那你也太可怜了,”段暄光同情之余气愤之情也稍减:“你既然心疼钱……刚才又为什么掏出一千灵石赌我赢?”
戚求影:“可以为你赌, 但不能为我。”
言下之意是舍得赌段暄光赢,舍不得给自己花钱。
他这话说得取巧, 段暄光听了, 一时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你们中原人最狡猾,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见他毛炸炸的情绪终于缓和不少,戚求影接着道:“……只要你不赌刚才那一题,想花多少灵石我都陪你去,好不好?”
“可我现在不想赌了,”人都回来了, 段暄光还没无聊到专门去送钱的地步,而且他就是想看到“心死君”的赌题和戚求影有关才下注的,他根本不想赌别的题目。
戚求影看他还是怏怏不乐,慢慢走到榻前:“上次说讨厌你粘人是我的错……我话没说好,原谅我好吗?”
段暄光其人,吃软不吃硬,你要是提着剑威逼利诱,他必然要和你打个你死我活同归于尽,但你要是放低姿态说软话,他反而会自诩大王的气度,心软放人一马。
这种心软放在戚求影身上,就变成了无知无觉的纵容。
段暄光垂下眼:“你又没说错,我就是很粘人,大家肯定只想要喜欢的人粘着自己,将心比心,假如我不喜欢的人粘着我,我也会不高兴。”
戚求影为了小狼才照顾他是一开始说好的,段暄光通情达,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可最让人捉摸不透的恰巧是戚求影本身。
他好像总看不清戚求影在想什么,到底是喜欢他还是讨厌他,他有时候觉得戚求影和他在一起很高兴,有时候又觉得不高兴,对方大部分时候都很矛盾,连带着他也被这种矛盾干扰,变得优柔寡断起来。
“我没有不高兴……”戚求影看着他失落低垂的眼,心中却比任何时候都难过,可不管是在雪境那一晚的狼狈哀求,还是再相见时他多次因为厌恶而吐出的伤人言语,哪一次段暄光都比如今更难过,为什么他那个时候可以冷眼旁观段暄光的难过,现在却觉得难以忍受?
到底是什么变了?
他细细探究其中的分别,心中隐约有个答案,却不敢深想。
难道所有春秋冷剑主,都逃不过苦苦追寻却还是难以成道的宿命?
他独修二十载,难道真要败在最后一步吗?
他多年坚定澄明的道心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阴翳,难以看清,以前他的修行之路何其顺畅,一路如有神助,别人有过的瓶颈和迷茫他全都没有,因为他只要认定目标,所有的阻碍都不是阻碍。
可现在他患得患失,难以抉择,雷厉风行的惊鸿君不知何时变得优柔寡断,近在眼前的大道变得遥远又曲折。
或许段暄光才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劫数。
可这些和段暄光毫无干系,一只可怜又无辜的笨狼又懂什么?
“我没有不高兴,”他怕多说多错,只能重复这一句,试图让段暄光感受到他的诚意。
一种油然而生的渴望驱使着他倾身,他想亲一亲段暄光低垂的眉眼,可是亲吻是比双修更亲密冒犯的举动,如果他没有下定决心,就不应该这样占便宜。
到最后他只能学着段暄光以前做过的,和对方贴了贴脸颊:“这几个月一直在外奔波,对你和小狼都不好,膳堂待会送午膳过来,吃完我伺候你睡午觉好不好?”
段暄光其实还有点想抗议的,但对上戚求影恳求的目光,那些追问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他有些不自在道:“你不要用这种委屈的眼神看着我,我又没有欺负你。”
他说不出戚求影眼神哪里变了,只凭本能感受其中的差异,如果初见时戚求影眼里是风雪,那现在风静了,雪停了,本以为接下来会是融雪的晴光,却不料突然下起雨来。
而且是绵绵细雨,不强势不浩大,却看得人心也跟着下沉。
戚求影当然看不见自己的眼神是什么样,他微微一顿,反而弯了弯眼睛:“不想看我这样就好好吃饭。”
段暄光迟疑地说了句“好吧”,戚求影就离开偏殿替他准备沐浴的水和换洗衣物,段暄光才从太幻秘境回来,必然满身疲惫,待会用完午膳洗个澡泡一泡会舒服些。
用完午膳,又等段暄光睡着,他又回到书房处堆积三个月的文书和信件,无上殿虽不比齐天殿和哀鸿殿忙碌,甚至比不上夜雨阁事多,但他作为五圣之一,夜雨阁会将情报筛选一遍,哪地有异动需要他查探,哪地有邪祟需要他镇压,山下来祈愿的信徒是否留了书信,与他相识的正道是否有来信。
不过好在任流霞知道他有故外出,那些琐碎紧急的公事都分派给其他三殿弟子处,最后留下需要惊鸿君出面处的也只有两三件,他一一记下,打算等陆道元和陆道川回山后再酌情安排。
紧接着就是他不在时那些信徒们的祈愿和留书,全都写在黄纸上,一笔一笔皆发自本心,戚求影一一看过,最后用红绳将黄纸串起,在正殿拜过,最后尽数焚烧进殿外的大鼎之中,这样即便没有惊鸿君授香抚顶,也能将愿望送达他们所求之处。
看着细碎的火星在风中盘旋起落,最后彻底化为无光无热的灰烬,戚求影也恍惚了一瞬。
焚烧完愿望,就是鸣心音,他按捺住杂乱的思绪,试图凝神静气,然而那古拙的大钟却纹丝不动,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一定是最近发生了太多事,他思绪杂乱,才无心鸣钟。
他回到正殿盘腿静坐,默念清心诀,然而清心诀一遍一遍过,那古钟自是岿然不动。
自他执掌无上殿以来就从没出现过无法鸣钟的情形,明明上次信徒上山祈愿时还会响……他一次次尝试,却一次次失败,直到最后他额头渗出细汗,最后汇成束,沿着他的侧颊滚落。
“啪嗒——”汗水砸落,在地上留下一团圆湿瞩目的水迹。
戚求影却不受控地想起雪境那一夜,他与段暄光抵|死|纠|缠,对方伏跪在他身下,玉白的腰背因为不堪折辱而微微泛着粉,他一低头,汗珠,汗水就不受控地下坠,砸落在段暄光微颤的腰窝。
那团显眼的水迹与此刻如出一辙。
戚求影紧盯着地面,像是在探究什么难以解开的迷题,又倏然惊醒。
他念着清心诀,脑子里想的却是七个月前与段暄光缠|绵的画面……
完蛋了,一切都乱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