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你去摘果子。”

“不必……”

不等他说完,薛鸷就一把将他从那木椅上抱将起来,这瘫子和他料想得一样轻,只是挣扎得厉害:“你松手!薛鸷!”

薛鸷轻而易举地便抱他爬上山坡:“你不要我抱,难道要我松手把你摔雪地里去么?”

沈琅闻言这才不挣动了。

他低头瞥见薛鸷的手臂,这人只穿了件薄衫,衣袖半挽起来,露出了两只结实有力的小臂,晒得比他那张脸还要更深一点颜色。

这会儿因为腿脚使不上力气,沈琅很没安全感,只能下意识地攀住了薛鸷的肩膀和脖颈。

“我腾不出手,劳烦少爷替我取一下腰间那布袋子。”薛鸷对他说。

沈琅迟疑了一刻,然后才伸手摸向他腰间,艰难地扯出了那只麻布口袋。

“我举你上去,你只管摘,摘到多少都是你的。”

薛鸷说着便又将他托举高了,徒然离地这样高,沈琅心里多少有些怕,下意识便抓紧了这人肩头的衣裳布料。

他感觉自己似乎腾地便“长高”了许多,就连嗅到的空气似乎都更凛冽清爽了。

这种感觉令他既害怕又新奇。

“……我不要。”沈琅显得有些抗拒。

薛鸷箍紧他腰身,强硬道:“又忸怩什么,快摘。”

沈琅总怕他抱不稳,因此不敢随意乱动弹,薛鸷则故意摇晃了几步,让那些冰果子贴蹭到他面颊上:“摔不着你,赶快。”

眼看那橙红色柿子已经近在咫尺,沈琅只好赶鸭上架般,一边命令他“别晃”,一边有些迟疑地伸出手,摘下了一颗果子,而后塞进了那只布袋里。

摘了这一颗,后来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冬日的日光冰凉凉地打在他身上,沈琅被高举着,仰头摘果子的时候有一种轻微的眩晕感。

薛鸷这时忽然想起问他:“你怕不怕高?”

沈琅想了想,说:“不怕。”

“摘左边那颗,那颗看着就甜。”薛鸷又指挥他。

直到装满了一口袋的果子,薛鸷才抱着他回到木轮椅边上,沈琅低头的时候发现薛鸷的发顶上沾了一点雪,想是方才摘果子时不小心蹭上的。

于是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便伸出手去替他扫去了那点雪。

“做什么?”薛鸷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又看向他。

“有雪。”

“哦。”

“今日高兴么?”薛鸷又问,“摘了那么多果子。”

沈琅:“还行。”

“少扯谎,方才我都看见你笑了。”

沈琅并不记得有这回事,只是他才刚心情确实不错,自从腿坏了以后,他就再没去过那么“高”的地方。

不过他并不肯遂薛鸷的意,于是冷哼一声:“若是我没有,那你立即就死了。”

薛鸷闻言伸手掐住他两腮:“你这瘫子好会咒人,要死也是你这个病秧子先死。”

“我好心带你来玩,你又狗咬吕洞宾。”

“谁才是狗,你自己知道。”

薛鸷笑起来,而后又故意揉乱他的头发泄愤:“你若不是狗,就是白眼狼。”

第10章

薛鸷推着他往四处兜圈子遛风,寨中但凡是人行的大路小道,一早便有管治的人过来清了雪,不过这土地上了冻,木轮子行在上头还是容易打滑。

两人就这样一路拌嘴过来,一句顶一句地吵个没完,薛鸷有意吓他玩,好几次故意地要来一次急刹,害得沈琅只能时时警惕着抓稳扶手,不多时便又惊出了半身的冷汗。

正说话间,前头忽然有人朝这边喊道:“大哥!”

“仇二,”薛鸷的注意力总算从沈琅身上挪开了,有些惊喜道,“几时回来的?怎么也不叫人先上来递个口信?”

“进城时我是打发了个小子上来,谁知他脚程还不及我快。”

仇二前些日子护送豪富朱家的小儿子南下走货做买卖去了,谁知才半道上,这少爷便害了病,成日里哭着只要回家,仇二要不是收了人家银子,真恨不得动手把他打死,又怕平白坏了天武寨的信誉,因此最后也只能全须全尾地把人送回到家去。

“三哥呢,他知不知道你回来?”

“早见过了,眼下他正忙着让人备菜,这不,叫我过来请大哥一道去吃酒。我到处找你,谁知你躲在这里,叫我一顿好找。”

薛鸷笑着一拍他后脑勺,接着搂过他肩。

仇二偏头问:“听说前些日子大哥和三哥又做成了一笔‘生意’?”

“算是成了一半,”薛鸷回答道,“那小肉票娇得厉害,菜团子不吃、杂面粥也不喝。至于他那位爹,也很不是个爽快人。”

仇二冷哼道:“那是还不够饿,等他饿得狠了,只怕连狗|屎也能吃——我才刚还听三哥说,那家人昨日报官了?”

“可不是,他才要报官,那知州老爷便递了口信上来,”薛鸷笑道,“原先只要三百两就能赎他儿子回去,如今只怕没个六百两是下不来了。”

沈琅冷眼旁观着,并不说话,可心里却门清。这些土匪们之所以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去绑人,说明这天武寨和山下当官的必有交情,自来官匪是一家,那人报了官,那么官老爷那里自然也要额外再收些“辛苦钱。”

仇二冷冷地评价:“都是些蠢货。”

话罢他的目光终于在沈琅身上停了停,而后很有些轻蔑地:“有些日子没见,大哥怎么和这种人混在一处了?”

看见这瘫子好端端的没死,仇二心里已觉不爽,更兼方才又远远看见薛鸷和这人说笑,他面上忍不住便露出鄙夷神色。

沈琅闻言抬目看向他。

“看什么?”仇二看上去像是随时要冲上前把他从椅子上踢下来,眼睛瞪的牛一样,“不服气?”

薛鸷赶忙向前几步,半挡住他:“二哥,沈琅如今是我们天武寨新任的‘师爷’,你也有点礼数。”

仇二还是很不客气:“家里有三哥便足够了,养这瘫子做什么用?”

“你三哥来求我,我也应了,既我二人都点了头,沈琅如今就是自己人。”薛鸷说着伸手便去揽他的肩,“行了,不说这些,咱们兄弟前边喝酒去。”

沈琅也看得出来,这“二爷”极讨厌他,就是薛鸷发了话,他看向自己时,也还是那副踩了牛粪的恶心模样。

“什么自己人?你们二人什么时候同我商量过?”仇二叫嚷起来,“我既不喜欢,见他一次便打他一回!”

“仇二!”薛鸷皱起眉,狠狠推他一下,“看你好出息!这个不喜欢赶出去,那个不喜欢打死了,你以为自己是玉皇大帝么,滚犊子吧你。”

见他动了火,仇二才不敢再红脸,只还硬声硬气地说道:“反正别叫他在我面前晃。”

说完便赌气走了。

薛鸷也没管他,这小子的火气向来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沈琅的住所也就在这附近了,薛鸷没再捉弄他玩,不一会儿便将人送到了屋外。

这屋子门槛高,木轮椅不好进去,薛鸷便俯身将人从椅上抱起来:“仇二他从来是这般脾气,方才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

沈琅心里也积着火:“我又没招惹他。”

“你不知道,这小子最恨漂亮男人。”薛鸷随口解释道,“他家原也算是村里大户,谁知他爹人到中年,突然好上男风,在屋宅里养了一窝‘兔子’,说是白日宣淫、夜夜笙歌,活活地把他阿娘气死了。从那之后,这小子就和漂亮男人不对付上了。”

“这样。”沈琅点头,而后话锋一转,又问:“你觉得我漂亮?”

沈琅问出这句话时,薛鸷正弯腰将他放在床上,低头摆放他脑袋时,两人不经意间贴得极近,薛鸷这才发现沈琅挽好的头发有些散了。

他一时没说话,目光却不自觉地在这人眉眼、唇颊上停了一停,随后又有些不自然地挪开了目光。

“也算有一点。”

“有一点什么?”

薛鸷有些吞吐:“……漂亮。”

沈琅难得发现这人的嘴也有说不出话来的时候,于是当即又乘胜追击:“你们二哥因我漂亮而恨我,那你呢,我也并没招惹你,你又为什么偏捉弄我?”

薛鸷想了想,诚然道:“你好玩。”

“捉弄你实在有趣,我逗旁人玩,他们都没有那样大的反应。”

沈琅伸手便要打他脸泄愤,却被薛鸷一把抓住他手腕:“我好心请你出去吃果子,你就回这样的‘礼’,应该么?”

“我并不想吃果子。”

“那你就丢外边喂鸟,”说完又伸手过去掐了把沈琅的脸:“我走了。”

他站起身,还有些意犹未尽:“你怎么也不起身送我?”

沈琅又是愠怒,又是无语:“滚。”

薛鸷笑起来,仍不肯走,嘴还要贱:“好凶的小狗。”

“去死!”

“你也只会这几句,不是‘滚’就是‘去死’,我都听腻了,好没意思。”薛鸷边说着,边把屋外的木轮椅抬了进来,“好了,我改日再来陪你玩,你心里别太念我。”

沈琅气得砸了一下被子。

他在床上躺了会儿,略恢复些精力,刚撑着上半身靠坐起来,便听见外面有人敲了两声门。

“沈师爷,在家吗?”

“谁?”

“我是看管兵器库的郎路平,师爷未必听过我的名字,我想给家中荆妻写封家书,李三爷打发我来找你。”

近来他病好了,李云蔚也叫人送了些纸笔墨砚过来,说是眼下年关将近,寨中有些人要写家书回去问候,若他有一时顾不上的,就叫沈琅帮一帮忙。

沈琅想了想,心里很不愿麻烦:“三爷呢?”

“三爷眼下正忙着给二爷筹备‘洗尘宴’,没工夫帮我。”

沈琅只好让他先去叫邵妈妈或是金凤儿过来,他不想让这个不认识的生人抱他下床,况且铺纸研墨,也需得有人帮手。

没多久,这郎路平便带了金凤儿过来,门开时候沈琅微微一愣,那土寇看起来约莫三十年纪,脸上刺了一列字,已有些糊洇了,远远看着恰似块很不好看的黑斑。

见沈琅正盯着自己脸上的斑迹看,那汉子有些羞赧地抬手碰了碰自己面上的刺字:“师爷别见怪,我五年前犯了事,受过刑。”

这汉子看着一副凶恶模样,没想到说话时却带着几分憨厚。随着他走近,沈琅也看清了他面颊上那行蓝靛色的刺字——迭配豫州牢城,这人想来是当了逃兵上山来的。

金凤儿轻车熟路地将沈琅抱到木轮椅上,又推着他到一案小几边,沈琅吩咐他展纸研墨,然后问那汉子:“你要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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