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问尘九日
仇二没说话。
直到他们离开,仇二盯着沈琅他们离开的背影,突然又追上去几步,开口道:“等等。”
“好歹……”仇二低声道,“你跟我大哥好了一场,不留下一点信物给他吗?”
沈琅道:“好聚好散,何必呢。”
可仇二还是死盯着他:“万一他后悔了……怎么办?”
沈琅怕他反悔不肯放他们走,因此便伸手扯下自己头上那条青色发带,递过去。
仇二一把抓住了,紧攥在手里。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不见,他才转过身往回走,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有一点怅然、又有一点失落。
快回到寨子里时,仇二终于忍不住,低头狠狠闻了一下那条发带上的气味,淡淡的一股兰花香。
他的脸顿时涨红了,兴奋之余他又觉得羞耻,心里有种对自己深深的厌弃感。
沈琅是大哥的,哪怕他现在已经不要了。
想到这里,仇二的脸色忽然又灰冷了下来。疯了,疯子,他忍不住这样在心里咒骂着自己。
于是手里那条他出于私心留下的发带,忽而就变得十分烫手,他站在悬崖边纠结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将它丢了下去。
算了。
第48章
薛鸷昨夜一宿都没睡着。
天亮时才合上眼, 便被李三和几个土寇轮番砸门给叫了起来,好容易挣扎着起身后,又被几个妇人簇拥着换上了样式繁复的大红喜服, 连头发也被梳得一丝不苟。
薛鸷有些恍惚地盯着铜镜里的自己, 这样正正经经地扮上, 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匪气与凶相无端被削弱了许多, 看上去倒像是个普通人家的郎君了。
毫无来由的, 他忽然感到了一种矛盾的茫然。
那个姓付的姑娘很好, 爱说爱笑、没心眼,又善解人意, 人家愿意嫁给自己,那么他其实也没什么可挑剔的。
何况这世上的男人,哪个不要娶妻生子的?成了婚, 那屋子里才像有个家的样子。他会有孩子,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等到孙子出生。
那样儿孙绕膝的日子, 谁不想要?
可直到此刻, 薛鸷才清楚地发觉, 自己好像真的并没有那么想要、那种在世俗眼光里显得很圆满的人生。无论是温顺可人的发妻, 还是乖巧懂事的儿女, 对他来说似乎都没有那样大的吸引力。
只是薛鸷眼下心里对沈琅仍然有一口气在, 不上不下地卡在那里膈应人。况且寨中此时已到处都是喜字红绸, 他若等到这时候才反悔,太幼稚、也太孩子气了。
算了, 他想。
反正这世上许多人都是这样过来的,他爹娘成婚前,甚至都没有见过对方的样子, 后来不也相敬如宾么?和沈琅的那一段,就当是一个错误,趁着现在把一切都掰回到正途上,也就好了。
“大好的日子,大爷怎么也不多笑笑?”方才替他梳头的那妇人道,“平日里也常见到大爷同人说笑的,怎么这会儿倒正儿八经板起张脸来了?若叫人家付姑娘看见了,多不好。”
“怎么还称是姑娘呢?”又有人说,“今日该改口叫夫人了。”
女人们的说笑声总像是嗑瓜子那样,此起彼伏地发出连贯的“咔咔”脆响,好像永远就没个停歇的时候。
“咱们大爷今日这是新婚燕尔,心里恐怕都慌作一团了,你们这几个油嘴倒还取笑起他来了。”
“大爷,你快叫人打他们几个的嘴!”
“要打也先打你,大爷,她这人寻常随处都要掐个尖儿,今儿若要打,我们几个也都让给她好了。”
妇人们登时你推我搡地嬉闹了起来。
忽地,在旁边一直没搭腔的孙闻莺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你们说沈小师爷……今日会来吃酒吗?”
一屋子的妇人顿时齐齐安静了下来,有人悄悄去拉她的袖子,朝她挤着眼睛,意思是,“你这张破嘴。”
“有人去请他么?”那妇人说,“今日寨里这样热闹,他那边应该也知道的……”
“他不会来的,”薛鸷终于开口,“谁也别提他,否则我真叫人打你们的嘴。”
……
一整日下来,祝贺的话薛鸷耳朵的听得都快起茧了,酒自然也吃了不少。
昨夜吃的酒才刚醒全,这会儿便又开始醺醺然了起来,他始终忙着回酒,自然也就没注意到厅外郑婆婆面色凝重地来找李云蔚说话。
“怎么了?”李云蔚一边叫人又抬了几大缸子酒水进去,一边询问郑婆婆。
“邵妹妹不知哪里去了,”郑婆婆说,“昨夜她说头疼,很早就睡下了,寅时初那会儿,我们起身去厨下备菜,我叫了她,她说身子还是不大爽快,我要给她把脉,她又不肯,我猜想她是为了她那儿子,因此也就没逼她起身。”
“方才总算空了会儿,我回去了一趟,才发现她并不在屋里睡。”
还不等李云蔚说话,旁边的仇二便开口道:“可能是去沈琅屋里了吧。”
郑婆婆说:“我原也是这样想的,可厨下还有事要忙,我一时脱不开身,所以方才就叫宝儿过去了一趟。”
她顿了顿,又道:“他回来说沈琅那屋门死闭着,无论他怎么叫人,里头也没人来应。”
李云蔚的神色变了变,他转身看了里头的薛鸷一眼,然后才拉郑婆婆到一旁:“别是做什么傻事了。”
“二哥,”他又回头叫仇二,“我这里一时也走不开,你先带些人过去看看。”
“沈琅……”李云蔚顿了顿,又道,“他是个聪明人,我觉得他应该不会犯傻的——郑婆婆,你也一道跟去看看,万一有什么事,也好……”
郑婆婆点头,又忙招呼仇二:“我知道的,咱们快走吧二爷。”
……
临近黄昏时,新嫁娘总算在几个妇人的簇拥下从偏厅内走了出来。
她今日也特意装扮了一番,金玉珠翠堆满了峨髻,比平时看起来更美了。可薛鸷看向她时,视线却并没有聚焦。
他在发愣。
今夜一过,他便要和眼前这个女子相守终身了。一辈子……这三个字那么重。
他想起自己原先只是为了报复那个人,才点头答应的,现在想起来,这件事简直就是在犯蠢。那个瘫子对此毫无反应,反而是他自己、只有他自己,才为此感到痛苦。
他自以为的高明手段,其实根本只是在折磨他自己而已。
想到这里,薛鸷抓住那根彩绸牵巾的手忽地微微一松,绸缎的一头飘落了下去。
可是立即便有眼尖的妇人弯身去将那一截掉落的牵巾捡了起来,随后塞回到了他手里。
那妇人还笑他:“大爷是不是吃醉了?这个可得拿稳了,不能掉呀。”
她话音刚落,席间忽地又有人开始起哄,要这对新人当众吃一盏交杯酒。
那个出头的刚说完,便立刻有人递上来了两只合卺杯,付悠悠红着脸往里面小心翼翼地倒了些酒水,然后颇为娇羞地颔首将其中一只递给了薛鸷。
薛鸷却并没有伸手去接,他发现自己还是觉得很不甘心。
除了沈琅,其他人再好,他也不想要。
“不行,”他忽然说,“……不行。”
付悠悠有些错愕地看着他,小声问:“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薛鸷有些愧疚地看向她:“对不住,我……心里有人了。”
“那日我是赌气,才和你点了头。”
还不等他开口解释,付悠悠其实已经心有所感了,她原以为那只是自己的疑心病,又或是因为两个人还不算熟悉,所以她才总是觉得薛鸷有些不对劲。
她有一会儿都没说话,只是眼泪已经盈满了眼眶。
“你要银子,还是别的什么,我都赔给你,”薛鸷说,“或者你想嫁给谁,我替你备下嫁妆……”
他话音未落,付悠悠便忍不住一挥手,“啪”地打了他一个耳光,紧接着又用托盘那盏合卺酒泼了他一脸。
“这些话,你一开始怎么不说?!”
“抱歉。”薛鸷抹了一把脸,“我赔你……”
付悠悠兀地打断他了他:“不必了!”
“我早说了,若你看不上我,我便遁入空门、出家为尼,可你却非要耍我一通,很好玩吗?”
说着,她干脆把那只酒杯狠狠摔在地上,随后便胡乱拔下髻上的珠翠,一个接一个地往地上摔。
方才她打薛鸷那一巴掌时,心里便已经存了死志,管他们事后把她怎样,反正她已是无牵无挂,孤身一个了,要杀要剐,她都不怕。
众人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厅内顿时一片寂然。
但很快那些妇人们便上前去,拉拽住了付悠悠的肩膀,将人先劝回到了偏厅里去。
薛鸷心里有愧,即便被泼了酒水,也不好发作,他眨了眨眼,开口也不知在对谁说:“这件事是我太儿戏……”
话音未落,便见外头李云蔚带着郑婆婆一行人,一脸急色地跑进了厅里,他的目光先是在薛鸷有些狼狈的脸上停了停,迟疑了片刻,才道:“薛鸷……沈琅跑了。”
大抵是怕吃醉了酒的薛鸷不理解他的意思,李云蔚复又说了一遍:“方才他们带人去他屋里,发现他、金凤儿、邵妈妈,那三个人全都不见了。”
薛鸷闻言有些怔楞地看向他,下意识便道:“不可能……”
“他一个瘫子,怎么跑?”薛鸷声音大起来,“守寨的呢?哨卡和望楼上的那些人呢,都瞎了不成?”
“是真的,薛鸷。”李云蔚皱眉道,“我怕是误会,还叫了好些人在他住所附近找了一通,没发现他们三个的人影。”
沈琅的确和他说了许多次他要“下山”,可薛鸷很讨厌听他说起这个,一开始两人还会为此争执不休,到了后来,沈琅就不怎么说了,薛鸷也不愿意再想起这个词、这件事。
他没想过沈琅会跑。或者说是不相信他那样的腿脚,那样孱弱的身体,可以在这满是眼睛和陷阱的山寨里顺利地跑出去。
他又一次看轻他了。
一样的错,他薛鸷又犯了第二次。
“找,”薛鸷忽然喊道,“都给我去找!”
入冬后,天便黑得早了。
从日落到天色完全黑下来,似乎就是一眨眼的事,因此众土寇便纷纷打上了灯笼、点上了火把。
薛鸷先是冲到了沈琅屋里,四处翻找了一番,屋里大部分陈设都被他那日发怒时踢了砸了,统共也就剩下那张桌案、箱奁和沈琅那架木辇。
他把那只衣箱举起,然后把里头剩的东西一股脑全都倒了出来,衣裳还是那几套,沈琅并没有带走,但他之前送他的那些金银首饰,全都不见了。
薛鸷也说不清自己眼下究竟是怎样的心情,看着这间空荡荡的屋子,他忽然笑了。今日平旦时分,自己分明还来这里找过他。
原来那时候他就打定了主意……这人听着他可笑的自言自语,心里或许只有嘲谑。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傻子一样,从头到尾都被这个人耍得团团转。
“大爷,”二牛的声音忽然在屋外响起,“您跟我去看看吧,他们在鹰栖崖那里找到了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