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起没见到我阿兄,就问了昨日和他一起去的广平哥,他说是回来路上遇到了金凤儿,那个人要请阿兄去沈琅那里吃醒酒茶,”李雯锦道,“我阿兄昨夜酒吃得不多,他又不傻,缘何要往深林里去?”

“被野兽掏了肚子……这借口说出来骗谁?不必猜,定是有人害死他的!”李雯锦一边说,一边哭着,“薛鸷,我还以为你是什么好人呢,如今看你这般遮遮掩掩的,又是几个意思?”

李云蔚见状叫了她一声:“雯锦,别说气话。”

李雯锦冷笑:“我说的,薛大当家心里自然清楚,若不是我阿兄的尸首见不得光,他又何必这么急匆匆地就把他给下葬了!”

李云蔚看了薛鸷一眼,从刚才进门时薛鸷宣布这个消息开始,他心里就充满了疑虑,只是碍着李雯锦在场,他没敢把心里的话开门见山地问出口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终于问薛鸷。

薛鸷翻手打碎了一个茶盏,“砰”的一声响,茶水溅了一地,他表情冷漠:“死了就是死了,还要问什么。”

李雯锦看向李云蔚,见他也沉默着,并没有要帮自己的意思,她干脆抹了把眼泪:“好啊,你们都不管,那我自己去把他刨出来,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说完她便哭着转身跑出去了。

薛鸷只觉得头疼,他用掌跟重重拍了两下自己的额头,自从天武寨里的日子好过起来以后,他已经很久都没有感到这样焦头烂额过了。

“薛鸷,”李云蔚忽地又问,“到底怎么了?”

薛鸷没说话。

李云蔚于是很敏锐地猜到了:“和沈琅有关?”

薛鸷知道李云蔚的为人,也知道他跟这个同宗表兄弟,其实并没有那么亲,于是顿了顿,终于开口道:“沈琅他父母……是李崧害死的,他阿娘当时怀胎五月,他连人家肚子里的都剖出来了,那样惨虐至死。”

李云蔚睁大了眼:“怎会这般……”

“我以为都跟他谈妥了,谁料他竟全都是装出来的,”薛鸷说着忽然冷笑了一声,“早知那日也不要心软,一早就把他捅死了喂野狼,也没现在这些破事了!”

李云蔚还是觉得有些不可置信:“他一个……他那样的腿脚,身子又孱弱,怎么杀得了李崧?”

“我倒也想问,金凤儿我也审过了,他说是他在李崧的茶盏里下了砒|霜,我估摸着是让谁去厨下偷来的耗子药。”

薛鸷话音刚落,便见外头有个小土寇突然跑进来道:“不好了大爷、三爷,李家那个妹子要上吊寻死,方才被我和二牛割断了绳子救下来了,谁知她这会儿又闹着要撞墙去。”

顿了顿,又急忙说道:“除了这个,后山坟地那儿还有四个汉子扛着锄头过去,说是要刨坟验尸,瞧着都是跟着李崧兄弟来的那几个人……”

薛鸷站起来,吩咐他道:“你去叫十来个人去把他们拦住。”

转头又对李云蔚道:“云蔚,我求你去劝劝李雯锦,我心里已经够烦了。”

李云蔚当年家住得离薛鸷这里远,因此与住在他隔壁的李崧一家的关系也淡,倒不如薛鸷和李崧两个处得好,这事他不好评判谁对谁错,事已至此,自然是能补救的先补救。

“好。”他说。

……

当日夜里,薛鸷气不过,还是找过来,然后一脚踢开了沈琅的房门。

屋里不知什么时候被收拾干净了,只是依然还残存着几分淡淡的血腥气。正如这股挥之不去的鲜血的味道一样,萦绕在薛鸷心口的那股愤怒和失望也并没有消散,反而因为时间的推移而愈演愈烈。

对沈琅来说,李崧只是一个必须要除之而后快的血仇之敌。

可对他来说,他却是年幼时那个很仗义、很疼他的李大哥。薛鸷记得很清楚,阿娘过身后的一段时日,阿爹整日只知道躺在榻上,滴水不进,大爹爹也总不说话,一起来便去了田里。

他本想自己煮些东西来吃,可打开米缸,里头却早就空了。他和兄长两个人饿得半死,到最后连树叶子和草根也往嘴里塞。

当时被来找他玩的李崧看见了,这人偷偷摸摸地回家拿出了两张饼,塞给他和兄长,那年头谁家的口粮都不多,阿娘在世时,也常教导他,叫他不要随便乱拿别人家的东西。

可他那时候年纪小,熬不住,又实在太饿了,拿过饼,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第二日,李崧找了个借口,又往他家里来了一趟,临走时特意叮嘱薛鸷去看看米缸,薛鸷回去看了,里头竟凭空多出来半缸粟米。

类似这样的事还有许多。

薛鸷从来便是个爱憎分明的人,谁用一分真心对他,他必定报他十分的恩情。他自以为对于李崧的事,他已经枉顾底线在向沈琅让步了。

直到今日,他才终于肯相信,兴许沈琅真的对自己一丁点爱也没有,如果爱自己的话,他就不会这么任性,不会不为自己考量。

薛鸷一步一步地走到榻边,他见沈琅闭着双眼,忽地冷笑一声:“你还睡得着?”

沈琅慢慢睁开眼,却不说话。

“你要杀他前怎么不先想想我?亏你还是个读书人,杀人你也做得!”顿了顿,他又道,“你爹娘没了,有我疼你不是,你非得闹成……”

沈琅掀起眼皮看向他,忽然笑了:“有你疼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薛鸷气得整张脸都紫涨起来:“我算个什么东西?当初若不是我好心留你一条命,你一个病瘫子,就算弟兄们没杀你,丢在林子里,不出几日也就没命了!”

“我算个什么东西……”他吼起来,“没我,谁好吃好喝的供着你、伺候你,我难道还不够疼你?”

“为你,我也设计将他弄残了,他带来的弟兄,我也弄死了两个,”薛鸷说,“我倒是想了你,可你想过我吗沈琅?”

“你怎么不想想我!”

沈琅没说话。

薛鸷说着,干脆把这屋里的东西都砸了。这里的一切都是他送给沈琅的,他挑着捡着自己最宝贝的东西送给他,可现在却一股脑地都摔了个干净。

最后他仍不解气,倏地伸手过去,一把将沈琅连拉带拽地扯下床,沈琅根本没有抵抗他的力量,落地时薛鸷听见很闷的一声响,沈琅没有出声,可脸色还是有一点难看。

看着他重重摔倒在地上,好像很吃痛的样子,薛鸷心里便有一种莫名的快意。

可紧接着心口处又泛出一阵疼,但那时莫大的愤怒已然掩盖过了一切情绪,他只觉得自己是真的很恨他,恨到想要把他的骨头都打碎,就算抱着他一道从悬崖一跃而下都不能够解气。

一口气莫名郁结在他心口。

他始终无法相信这个脆弱的、他疼惜的如同琉璃珠子一般呵护着的人,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

薛鸷一把扯住沈琅散乱的长发,让他被迫直起身来,抬头仰视着自己,他脸颊上的巴掌印仍在,薛鸷头一次见他这样狼狈。

偏偏他心里却并不觉得解气。

“疼么?”他问地上的沈琅。

“是我对你太好了,”薛鸷很想再踹他一脚,可他没有,他还是怕这个人死,“是不是?所以你才这样对我。”

“说话!”

沈琅越不说话,他就越是愤怒,他怒极反笑:“我也是匪,沈琅,你杀了他,有朝一日也要轮到我了是吗?”

他气得胡言乱语:“我捧着你爱着你,你呢沈琅?你这个贱|人全是装的,你骗我!”

“你心里若一点没我,又何必要演得那样真?夜里何必悄悄替我扯被子,连这也要骗我……”

愤怒过后,薛鸷心里徒然生出一股凄凉感来。他终于确定了,这个人的心就是空的,连血也是冷的,脆弱易碎只是他骗人的表象。

他死皮赖脸地缠在他身边……他曾以为只要时间久了,总能在他那颗冷心里挤进一片影子,但其实并没有。

他觉得他此刻的叫喊、他的愤怒、他的失控,他上蹿下跳,在这个人眼里都宛若一个跳梁小丑。

无论他怎样,在这个人心里大约也不过是有一阵风吹过。

薛鸷忽然觉得很绝望。

第45章

薛鸷离开后没多久, 沈琅那间屋子便被人从外边落了锁,屋外日夜都有土寇轮流看守,只有饭点时那门才会被打开一条缝。

自从那天以后, 又过了一个多月, 薛鸷一次都没有再来过他这里。

天渐冷了, 有一夜, 沈琅隐约听见窗户外边响起了若有若无的“沙沙”声, 然后他听见外头守夜的土寇轻声道:“欸, 这是今年的初雪吧?真冷。”

又下雪了。

他安静地听了一会儿雪的声音,紧接着他又听见屋里响起了几声压抑的呜咽, 是从房间角落里传出来的。

沈琅撑起上半身坐起来,朝那道低泣声的方向叫了一声:“金凤儿。”

“过来。”

很快,他就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 金凤儿一面吸着鼻子, 一面走到了他的榻边,然后就这么靠着榻沿坐到了地上。

“哥儿。”他忽然开口, 带着哭腔哽咽着, “我不想再待在这屋里了, 我睡不着觉。”

那日被一起关进这屋里的人除了他, 还有一个金凤儿, 他向来是活泼好动的个性, 没待几日便受不了了, 曾尝试过从窗户那儿爬出去过几次,结果后来这屋里唯一的一扇窗户便也叫他们给钉死了。

沈琅用帕子替他擦去眼泪, 然后又摸了摸金凤儿湿润的脸颊,他顿了顿,随后轻声:“……跟着我是很受罪。不然, 我求他把你放出去吧。”

“我不要,”金凤儿的眼泪又掉下来,湿了沈琅一手,“哥儿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金凤儿哭着哭着,忽然慢慢安静了下来,半梦半醒间,他呢喃着说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我想回家……”

“回临安。”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声音忽然停了,沈琅发现他就这么用脸贴在自己掌心里,睡着了。

沈琅一夜都没有睡。

好在第二日,那被人封死的窗子又重新让人给撬开了。

钉在上边的木板被拆下后,窗子又被人用蛮力掰开了,带着些许凉意的光线透进来,坐在窗边的沈琅眯了眯眼,睁眼时才看见站在窗外的那个人是仇二。

沈琅没想到会见到他。

仇二看了他两眼,忽然道:“沈琅。”

“你……和我大哥服个软吧。”

他的语气有些生硬:“没必要这样,这样谁也不好受。”

沈琅看着他身后的冬景,枯败的植被被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新雪,显得很干净。

他没接仇二的话茬,而是轻声说:“你叫他把金凤儿放出去吧……”

旁边的金凤儿听见了,立即道:“我不要。哥儿我不要。”

仇二盯着沈琅那张脸,他发觉这个人似乎真的变得憔悴了,乌发失去了从前的光泽,他以为像他这样漂亮的人永远也不会变得狼狈。

可他看上去真的显得灰暗了,就像快要凋落、快要死了一样。

“你病了吗?”他问沈琅。

沈琅摇摇头。

“我去和大哥说,让他放你出来。”仇二道,“你这样下去,会死的。”

沈琅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是很讨厌我么?”

“我是怕大哥伤心,你别自作多情。”

仇二顿了顿,又道:“或者你听我的,你不是很有文采么,随便写点什么东西,我拿去送给他,我大哥那个人很心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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