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被金柳一恐吓,根本不用屈打成招,他就乖乖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全坦白了。

“居然想到在牛肉上写字传达消息,”晏祁看着金柳递上来的报告,表情复杂,“这小混蛋,这次可真是卯足了劲儿对付朕啊。”

他的确教过明瑾一些战时加密传达军情的方法,只是没想到,这小混蛋受此启发,竟然把这招数用在了他身上。

“陛下,可需要把张家那小子捉来审问?”

“不必了,要真这样,那小王八蛋就算回来肯定也要闹翻天,”晏祁冷着脸道,“继续严密监视吧,这次的动静明家的掌柜肯定会告诉他们,等他们换了其他的传讯方式,再想办法抓到传递消息的人。”

“是。”

金柳露出了一脸了然的表情。

虽然一口一个“小混蛋”、“小王八蛋”的骂着,不过陛下这番态度,看上去倒还挺满意的?

难道只是因为太子长本事了,没这么快被锦衣卫抓回来吗?

……果真是溺爱啊。

只是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就没有那么让陛下高兴了。

“陛下,那明家掌柜还交代了一件事,说前些日子,明敖特意吩咐他们这些掌柜,若是谢家人上门,价钱一律便宜一半。”

金柳垂首道:“臣后来又派人去谢家打听了一番,才知道原来那谢婉南,早在三月前,便不见了踪影,只是谢家一直对外宣称是小女抱病。”

说完,他静静等待着怒火的降临。

但几息过去,上首的晏祁除了呼吸粗重了些外,竟再无其他动静。

“朕知道了,”许久后,冰冷的声音响起,“你下去吧,若有其他关于太子的消息,记得第一时间上报。”

“臣遵旨。”

晏祁能保持冷静的原因很简单����他知道,明瑾不是那种会随意带着姑娘私奔的登徒子,如此没名没分,叫那姑娘将来如何被人看待?其中必定另有隐情。

但这并不妨碍他压在心底的怒火再度高涨三分。

很好。

他在心中原本就画满了道道痕迹的小本子上,又狠狠替那小混蛋记了一笔。

跑吧,再跑远点。

要是有能耐,最好一辈子都别让他找到!

晏祁冷笑着想,不然的话……

那天晚上屈辱的画面再度浮现在脑海中,少年紧抿着唇,骑在他身上,眉头将蹙未蹙,白皙俊秀的脸庞上露出了一种介于欢愉和痛苦之间的神情,只是那身子被他养得娇气精贵得很,才动了几下,就趴在他身上,小口小口地喘着气,任他忍得血脉贲张满头大汗,恨不得用眼神上去帮忙,也懒得再动弹一下。

对于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洁身自好几十年的老男人来说,这简直是比酷刑还可怕的惩罚。

天知道那时候,晏祁有多想起身把他按在身下,先把这小王八蛋的屁.股打得通红,再叫他连哭都哭不出来!

“啊嚏!”

瑟瑟寒风中,明瑾裹紧了身上的裘衣,疑神疑鬼道:“最近是不是有人在背后骂我?”

“是衣服穿少了吧,少爷,”陈叔山扛着柴火从外面回来,闻言关切地问道,“要不要我去街上再给您买件袄子?”

明瑾摇了摇头:“不用,添俩柴火就行。”

出身江南,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北方冬日的威力,明瑾哆哆嗦嗦地坐到火炉边上,一边烤火一边望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心有余悸地想,这只是大雍边境,还没到真北边呢,也不知道胡人是怎么在那种严寒之地生存下来的。

谢婉南拿来了几个红薯,放在炉子上烤着,身为目前队伍里唯一的姑娘,她看上去倒是对这严寒天气适应良好。

而阿囡早在几日前,就被他们送到了她的家人那里。

自晏祁登基后,出于稳固统治和笼络人心的需要,也出于他的某些私心,曾经遭受晏珀迫害的那些老臣陆续被免罪提拔,流放的家眷们也都得到了赦免。

但其中大部分人,都没能真正等来这一天。

只有他们遗留于世的家人为之痛哭哀悼,跪谢新帝的恩典。

一路走来,明瑾已经看到了太多这样的场景,不免为之唏嘘,也更加确定了,先生一定会成为一位远胜前任、青史留名的明君。

所以身为太子,他只要躺平就好了嘛!

明瑾接过谢婉南递来的烤红薯,道了一声谢,但并没有立刻吃,而是用帕子包了,用来捂手。

“你今天上街,可有打听到什么消息?”他询问陈叔山。

谢婉南遵循约定,在出城后就告诉他了关于前太子的事情,她说谢家书香门第,到了她父亲这一代,虽未曾入朝为官,但也曾和朝中一些坚定的太子党交好。

其中就包括了魏家的长子,魏伯贤。

明瑾实在不明白,魏相死后,魏金宝那家伙不都被他带着人扭送进大牢了吗,为什么这里也能有魏家的事?

但按照谢婉南的说法,魏相那时已经看出了宁王之势不可阻挡,自己有心想争,却因为身体问题无力回天,为给魏氏血脉留下一线生机,便佯装与长子决裂,将魏伯贤逐出了家门。

事实上,在新帝登基前,魏伯贤一直与京中有联系,但他比魏金宝要强,也更有耐心,即使魏相去世、弟弟魏金宝被下狱都未曾露面过。

同一日内,先帝死于大火,太子落水惊厥,虽说宁王是被先帝自己传召入宫,中途还参与了救火,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但很多人仍觉得太过巧合,魏伯贤自然也在其中。

谢婉南说,新帝登基后,她父亲曾在家中说过,接下来一段时间京中恐怕不会太平。

果然,没过多久,太子便“疯了”,与此同时,太子母族所在的郑城,就传出了家主重病,要闭门谢客的消息。

明瑾听她说完,顿时恍然大悟。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趟旅程为何会处处有惊无险,偷溜得这么成功了。

一方面是他的确害怕被晏祁秋后算账,警惕心十足,前期的计划也做得相当完备;另一方面,也有晏祁有心想让他离京避避风头的缘故,锦衣卫才没有大张旗鼓地找人。

不然晏祁一声令下,全国通缉,他们一行人,恐怕连京城外两百里都走不出去,就得被人乖乖押送回去。

明瑾想通了之后,在外面待的就更加心安理得了。

就像是谢婉南父亲所说的那样,眼下正值多事之秋,他这个现太子暴露在人前,难免会成为心怀不轨之人针对晏祁的靶子。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张牧来信说,元栋他们很生气,觉得自己走之前都不跟他们打声招呼,很不够朋友。

还说陛下天天派锦衣卫暗中盯梢他,实在受不了,问他能不能早点回来,也叫他消停点。

前两天把阿囡送回她家人身边团聚后,明瑾给他们留下了一笔钱,可以在当地置办一处地段不错的别院,又用加密信的方式给张牧寄回了消息,告诉他自己这边一切平安,兄弟你就在京城好生待着吧,不用担心我。

他一时半会是不会回来的,哈哈哈!

“等这场雪停了,咱们就继续上路。”明瑾啃了一口热腾腾的红薯,烫得呼了两口白气,含糊着对其他二人道。

陈叔山好奇问道:“少爷,咱们要去哪儿?”

明瑾勾唇一笑。

“自然是����郑城。”

那位前太子殿下,究竟在暗地里搞什么名堂,他可要好好去瞧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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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时间大法好~三个月都过去了,半年还会远吗[狗头叼玫瑰]

第75章

“张小哥, 听说你们是从京城来的?”

明瑾坐在火堆前,手里捧着一根羊骨头,闻言, 饿了几天正忙着填饱肚子的少年抬起头, 抹了把嘴上的油光, 朝对方应了一声。

这里是胡人、大雍人乃至少部分大宛人混居的地带,民风彪悍, 盗匪横行。而他们现在身处的位置, 便是郑城大名鼎鼎的“明光寨”所占据的一处山头。

和他说话那人,则是明光寨的大当家,孙洛,也是曾经与陈叔山文叔他们并肩作战过的昭明军同袍。

这也是他们眼下为何能安生坐在山寨里,还能有顿饱饭吃的原因。

“这个天气, 为什么不待在京城?北边可是会冻死人的啊。”身穿厚皮袄的孙洛感叹了一声, 见明瑾吃得喷香, 豪迈地大手一挥, 叫人再给他盛一碗热腾腾的羊杂汤来。

陈叔山没有告诉这些人明瑾的真实身份,虽然有曾经的同袍情谊在,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面对孙洛的打探,他主动接过了话头:“我家少爷虽是京城长大,但父母都葬在边关,少爷今年及冠, 便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前来祭拜一番,了却一桩心事。”

明瑾丢给陈叔山一个赞许的眼神。

这么说可不算错, 因为他的确有这个打算。

虽然郑城并非宁昭公主夫妇主要驻军之地,但大雍边关数郡,哪座城里没有立着他们的长生牌位?

更别提郑城内部, 还有一座著名的昭明军军祠了。

孙洛笑道:“我大你几岁,就斗胆称一句大哥了,为兄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忠孝之人,张小兄弟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身,却有这份心,敢千里迢迢冒雪来这边境苦寒之地,佩服!”

“来,我敬你们二位一杯!”

明瑾立刻放下手里的羊杂汤,和陈叔山一同起身。

“承蒙孙大哥相救,”他恳切道,“张牧感激不尽!”

说完,便不顾陈叔山阻拦,仰头将一碗酒一饮而尽。

孙洛举碗大笑道:“好,爽快!干了!”

他们相遇时,明瑾几人因为遭遇劫匪,已经连着好几天没好好吃过东西了,全靠陈叔山进山打野味,再加上明瑾雇来的人去四处收集些野果填饱肚子。

但遭遇这些,并非他们不谨慎,事实上,他们选择的路线都力求稳妥,还花钱请了当地有名的镖师护送,只要在当地打听到附近哪条路有劫匪,宁可走远路也会绕开。

用陈叔山的话来说,就是明瑾千金之躯,不可轻易涉险。

明瑾却觉得,他有责任负责同行人的安全,既然把谢婉南和陈叔山他们带出来,那就必须要好好地、全须全尾地带回京城。

因此,在遭遇劫匪时,他们的队伍很顺利地占据了上风。

谁料半山腰天降落石,把劫匪连同他们的马一起砸落山崖,万幸的是,他们的人虽然也有受伤,但倒没什么人员损失。

为了得到及时救治,护送的人一部分原路返回,剩下一部分则跟着他们则继续前进,可没多久,山里又下起雨来,官道垮塌大半……总之一路上倒霉到家,简直不堪回首。

作为队伍中唯一的女性,谢婉南在淋雨、饥饿和赶路劳累的几重磋磨下,很快便发起了高烧。

但当时的队伍里却根本没有草药救治,甚至连个叫她安稳休息的地方都没有。

虽然谢婉南表示,这可能是她此生唯一一次离京游览大雍的机会,能亲眼目睹如此壮丽河山,她纵然是死也能瞑目了。

只愿明瑾将她一路上写下的游记手稿带回谢家,交给她父母,替她转告说女儿不孝,无法尽孝了,但明瑾一向倔脾气,这还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怎么可能就这样认命?

他想过出发前当地人告诉他们,这附近山里的寨子不少都是曾经的昭明军残部组建,便一咬牙,带着陈叔山二人勇闯明光寨,天无绝人之路,碰上了孙洛这位为人仗义的大当家。

现在谢婉南已经躺在了山寨搭建的木屋里,几服药剂下去,烧基本退了大半,而明瑾喝了两碗浊酒,脑袋也微微昏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