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rove
潘仪于袖中拿出半尺来长的锦盒,朝沐川挥手。
大虞只有皇帝可用明黄,此盒装的必是圣旨。
沐川比了个禁足的手势,令军队待命,独自向前。
行至距高阶一米时,潘仪展开诏书。
明德不务朝政,倒是练了手好字,龙飞凤舞的字与嘉宣书房挂的字迹如出一辙。
「朕承天命,知已到寿数,思及苍生,深感抱憾,思及皇子,倍感痛心。皇太孙永贞,仁孝天植,宜嗣正统,诸卿当同心辅政,保我社稷江山。」
第69章 "是朕对不起你。"
诏乐殿前,玉阶之下,圣旨明晃晃地横在两军之间,潘仪毫不留情地将皇帝犯下的罪行公之于众。
储君之争,嘉宣是仅存的皇子,而明德帝为何宁愿将皇位传给不足十岁的皇孙,也不传位于他?
答案昭然若揭。
此前屡次搬皇帝压人的阉党,此刻图穷匕见不再用敬称。
“六年前,若不是唐池晨从中作梗,说东川侯有谋反的心思,先帝早就会彻查龙封坡的案子。”
“东川侯为唐池晨南征北战,而他为了名不正言不顺的皇位,在您背后捅刀子。”
“让十万唐沐军死不瞑目的奸细就在这里,冤有头债有主,今日咱家就给您个机会。”
潘仪挥动枯瘦的手掌,锦衣卫将龙辇抬到玉阶之下。
嘉宣心如擂鼓,原来潘仪留他的命,是存心让他难堪。
沐川若是不念昔日旧情,完全可以先杀了他,再杀了潘仪。
可就算他再不堪,现在也是皇帝,倘若沐川杀了他,便等同于谋逆。
沐川比了个手势,身后轻骑从锦衣卫手中接过龙辇,退到百米开外,抱拳道:“臣救驾来迟。”
回宫途中看到鹰凖,便令轻骑卸甲快马加鞭救驾,进皇城要下马缴兵刃,此刻锦衣卫众多,若短兵相接恐难得胜。
嘉宣气若游丝,“之前……是朕对不起你。”
沐川不语。
他对沐川早已没有任何信用可言,他的对不起,在沐川听来或许是为了保命的权宜之计。
沐川提刀上前,将他护在身后,就像小时候保护他那样。
国不可一日无主,为臣者不可不忠。
锦衣卫手持利刃,将正殿围得水泄不通,唐永贞应是在殿中。
“唐池晨同乱臣贼子别无二致,唐永贞才是正统,而唐池晨认为明德帝认人不清,让唐永贞去暗巷当狗。”潘仪奸笑,“就是棕色毛发的巨犬,东川侯可有见过?”
潘仪应是得知西陲战况,见大势已去,便报复唐家。
可若想报复,为何要留着皇帝和唐永贞的性命?
曹明诚说,潘仪父母死于父亲刀下,所以潘仪目的不是报复唐家,而是找他报仇。
潘仪尖细的声音响彻殿前,“唐池晨被蛊虫啃食得神志不清,唐永贞又是条狗,唐家气数已尽,东川侯何不取而代之?”
嘉宣最怕卒取代帅,按着太阳穴边咳便说:“你若杀朕,便是谋反,日后会遭无数史官口诛笔伐……”
敢抗旨又何惧口诛笔伐?
沐川对龙椅毫无兴趣,只想还大虞一个清明盛世,而嘉宣失态的样子太过可笑。
日影西斜,沐川岿然不动,将锦衣卫布防尽收眼底。
潘仪见劝不动他,不得不改变策略,“东川侯这般忠心护主,咱家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事已至此只能鱼死网破。”
阉人做事畏首畏尾,对皇帝能直呼其名,却改不了对自己的称呼。
“明日午时,还在此处,用禁军和唐沐军的兵符换唐永贞,东川侯若敢耍诈,唐家就没后了。”
沐川应下。
“若让阉人拿到兵符,不仅不会放人,还会砍了我们。你同他讲什么道理?他是罪大恶极的倭寇……”
现在知道潘仪是倭寇了?之前想什么去了?
为了坐上龙椅,甘愿被锁在诏乐殿这座囚笼,终日与自己对弈,自欺欺人地以为得到了天下,没想到终于竹篮打水一场空。
倭寇已被尽数斩杀,十万忠魂大仇得报,沐川不想浪费时间掰扯无意义的,该谁当皇帝、不是他能决定的,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救出唐永贞、杀了潘仪。
轻骑将嘉宣送到太医院,沐川前往军机处找傅宗,碰巧傅初雪也在此处。
沐川见到日思夜想的人儿,顿时眼睛亮了。
“祈安。”
傅初雪跟没骨头似的倚在长椅,长长一条,身下垫着毛茸茸的毯子,半眯着眼,怀中揣着暖炉。
“潘仪又起什么幺蛾子了?”
“他将传位密诏公之于众,挟持了唐永贞,威胁我要兵符。”
傅初雪掀起眼皮,“你答应了?”
“嗯。”
傅宗皱眉,“这……”
傅初雪嗤笑,“你不该太快答应,应该象征性拒绝几次,让潘仪完全放松警惕才是。”
沐川在长椅旁蹲下,与傅初雪平视,也跟着笑,“是我思虑不周。”
将军当一言九鼎,但看沐川这架势,刚应下就变卦,儿子常将“兵不厌诈”挂在嘴边,沐川八成是被拐得说谎说习惯了。
这可不好。
儿子们翅膀硬了,当爹的该管还是得管。
傅宗将兵符给沐川,拍拍他的肩,“祈安就是小孩子心性,垂云莫要什么都听他的。”
沐川刚想应下,傅初雪转移话题,“宫中有变,父亲为何不早些来报?”
傅宗:“我刚到长唐那日,皇帝便取消了早朝,我让汪阁老去打探,阁老说:大虞才上朝不足两月,皇帝腻了,想恢复之前的方式,内阁奏疏由司礼监批红。”
若是别的皇帝不早朝,定会遭群臣进谏;可嘉宣不早朝,群臣竟都觉着合理。
经年累月的恶习腐蚀着大虞。
暮色如血,皇城在朔风中矗立。
傅初雪说,想看沐川打赢最后一场战役,于是,沐川连人带椅地将他抱上城楼。
于此远眺,可将诏乐殿尽收眼底。
高处风大,厚厚的狐裘盖着薄薄的人,明明很冷,还要带着折扇,展开是沐川画的扇面。
重甲凝着昔日厮杀留下的暗红,融入雪白的狐裘。
他们在城楼接吻。
铁甲冰冷,唇齿炽热,风声呼啸,从傍晚吻到日落。
城楼初见,城楼分别,城楼拥吻……
傅初雪想,倘若倘若自己还有个三年五载,定要在城楼上做。
人之将死,什么都敢想了。
所有的局都可破,唯有他,只能死。
早已知晓结果,却无法释怀,总想再多活多几年。
若再有几年,便能看到四海安定,百姓丰衣足食,与沐川策马扬鞭……
只可惜时日不多,此生注定遗憾。
傅初雪笑得有些无力,“待将军得胜归来,随我回延北当赘婿。”
沐川替他拢了拢狐裘,“好。”
偷袭一要人少,二要出其不备,三要保证人质的安全。
夜幕降临,唐沐军换上禁军的轻甲、擦亮兵刃,兵分两路,一路负责引蛇出洞,一路绕后营救唐永贞。
两名士兵在正殿门前弄出声响,正殿门开,里面的士兵刚探头便被抹了脖子,另外一名前来巡逻的士兵高呼:“不好!”
殿内士兵在正门集结,却听偏殿传来“轰隆”声响。
沐川炸开墙壁,率兵入殿搜寻唐永贞,雷任挡路,被一刀劈成两段。
禁军养尊处优,不如唐沐军骁勇善战,能被金钱收买的,都是目光短浅的鼠辈,鼠辈见血肉横飞,仓皇逃窜。
“唐永贞何在?”沐川挥刀,“裂日既砍得了外族,也斩得乱臣贼子。”
鼠辈吓得尿了裤子,下意识向西指。
唐沐军冲向莲花池,潘仪揽住唐永贞的腰,旋身后撤,被沐川一脚踹在膝窝。
一切不过呼吸之间。
唐永贞惊魂未定,紧紧抓住沐川甲胄,潘仪惨叫着跪倒在地。
殿外,云开见月明。
焦宝:“主子快看,东川侯救出了唐永贞,活捉了潘仪!”
傅初雪唇角上扬,注视着楼下矫健的身影,缓缓合上双眼。
*
这次毒发与以往不同。
傅初雪全程昏睡,任凭于天宫喂蛊、施针、灌药,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蛊虫是新炼制的吗?祈安怎么没反应?”
“不是说服药两刻钟就见效吗?要不换别的药试试?”
“祈安,祈安,你起来和我说说话,你别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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