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him97
他虽然是王府长子,但并未受封世子殿下,小时候还为了这事和父亲置气,长大后才渐渐明白,世子之位不仅仅意味着权力,也意味着同等的责任。
秦骁口中那样严苛的童年,他就从来没体会过,仔细想想,他在王府长大的十几年,过的一直是无忧无虑、恣意开怀的日子。
本想像以前一样反驳秦骁,可今夜他忽然意识到,他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成长历程,是无法理解秦骁、时瑾在“成长”这件事上的观点的。
他只经历过无忧无虑、恣意开怀的童年,所以他也只能像小时候父母待自己那样去待自己的孩子,可是翊儿毕竟不是他。
他原先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是对的,觉得秦骁虽然本事不错,但毕竟年纪要小一些,两人有分歧的时候,尤其是这种分歧无关“正确”,只关乎“合适”的时候,他多数时候都坚持自己是对的。
半晌,祝观瑜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秦骁一怔。
祝观瑜自己也许意识不到,但是秦骁同他这么多年,早已知道他是个极为固执的人——一般而言,天之骄子都是极为自信又极为固执的,坚持己见,不达目的不罢休,本来就是成功的一个重要因素,秦骁自己也是个顽固,但祝观瑜比他更甚,因为他的固执还带着娇纵,多数时候秦骁都要让着他。
他笑道:“难得,你居然会说我的话有道理。”
祝观瑜半张脸埋在软枕里,静静望着他:“……我好像不是太了解你。”
“……”秦骁道,“怎么突然这么说?”
“仔细想想,我的确第一眼就被你吸引,可我没有太多时间去了解你。我们这些年分分合合,虽然都有孩子了,可是总共在一起的时间,还不及孩子的年纪大。”祝观瑜思索着,“好像是这一回来京城后,或者说就是最近,我才觉得,我们的心在真正地慢慢靠近。”
秦骁的心被轻轻一撞,有点儿酸疼,但又热乎乎软绵绵的。
“你就是这样会说,把我骗得团团转。”他伸手捏捏祝观瑜的脸蛋儿,“那时候还写那么多直白露骨的情书,结果后来要断绝关系时,真真是一刀两断,转头就走。”
又道:“骂我的时候也骂得真狠,你这张嘴呀。”
祝观瑜道:“我只是直来直去,爱说心里话罢了。哪像你,都憋着,什么也不说。”
随后意识到,这也是秦骁自小接受的“世子”教育中的一环,便不再多提,只道:“但现在好多了,起码在我跟前,你也会偶尔说说心里话了。”
两个人来来回回翻了些旧账,不一会儿,秦骁就腻腻歪歪抱过来:“你会一直爱我的,对不对?你只爱我一个,对不对?”
自从成亲之后,他动不动就要问,祝观瑜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也是这时候才发现,秦骁外表是个沉默寡言稳重一丝不苟的世子爷,内里却是个有点儿骄矜需要人夸需要人爱的粘人精。
别看他现在在祝观瑜跟前肯放下身段了说些软话了,但凡他撒娇的时候祝观瑜没有回应,他马上就开始生气了。
到底骨子里那点儿脾气改不了,他肯放下身段,那是因为祝观瑜比他脾气更大,只能他先示弱,以此博得祝观瑜的缓和。
祝观瑜想说他可真别扭,可念头一转,如果秦骁不是长子,不作为世子来培养,也许就是个闲散骄矜的贵公子,和他一样直来直去肆无忌惮,也就不会这样别别扭扭的了。
不过那样的话,他们便不会有今天,因为他最开始在乌泱泱的人群中一眼看见秦骁,就是因为他身上那沉静又矜傲的气质。
祝观瑜微微一笑,抬起胳膊也抱住他:“你怎么这么爱撒娇。”
秦骁翻身压上来,在他面颊和嘴唇胡乱亲了几下:“因为你总是不回答。”
“吹灯。”祝观瑜被他扯松衣带,只来得及小声说了这么一句,就被他一拉被子,完全罩在了被窝里。
……
京城的春天很快过去,夏季来临,最热的七八月仲夏时分,京城里发生了一件大事,陛下被一众催着选妃立后的奏折催得不耐烦了,直接在朝堂上对着众臣大发脾气,说以后选妃立后的折子一律不许呈上来。
然而,这些几朝老臣也都不是吃素的,陛下刚刚二十岁,正是身强体壮的好时候,如今解决了北面的金人,国内休养生息,陛下就该广开后宫多生皇子保住国之根本呀!于是一众老臣联名上书,甚至在紫宸殿前长跪不起,势必要陛下给出个说法,最后祝恒远没办法,叫秦骁入宫,生拉硬拽把这些老臣一个个送回了家。
而后,这事就在京城里传开了,一时众说纷纭,猜什么的都有,最后越猜越离谱,居然有人猜测陛下是在镇压津州海匪的时候就受了伤,已经不能人事,要是选妃立后却一直没有皇子,此事就暴露了,这才不肯选妃的。
“太后娘娘就一点儿不着急?宫外那些人可都急得不得了了。”赵新一面吃着冰镇荔枝膏,一面瞧着对面的金玉容,旁边的宫人给他们把着扇,今年的夏天的确热得不得了,在这树荫底下坐着都出汗。
金玉容看着在园子里跑跳闹腾的小胖崽秦翊,笑道:“他们急,是因为他们想往后宫塞人,我又没人可塞,我急什么。”
赵新同她交情不算深,只是两人都算齐王妃秦舒的好友,这才说得上话,后来金玉容入宫,两人便有二十几年都不曾见过面了,到新帝登基,太后移居行宫,无聊时常常找从前的好友说话玩乐,才又热络起来。
他不太了解这对母子的情况,便也不多说,转身叫下人把小胖崽抱来歇一歇,给玩得脸蛋红扑扑的孙儿擦汗、喂吃的。
金玉容看得羡慕,也抱了抱小胖崽,沉甸甸,胖嘟嘟的,小手小脚有劲儿得很,她连连道:“像侯爷,真像。”
赵新笑道:“可不是么,这双眼睛真是祖传的一双眼,阿般长这样,骁儿长这样,如今翊儿又是这样。”
金玉容的笑中带了一丝复杂。
若说像,十六,也就是如今的陛下,是长得最像先皇的。
可是十六上回过来拜见时,带着一起来的,却是个乾君。
那孩子她第一回见,但他爹礼部李侍郎她是认得的,都是世家子弟,从小都在一个圈子里玩儿。
以李家的权势、李侍郎的性子,不可能把嫡长子送进宫中做个陪寝内官,但要立一名乾君为后,就意味着没有名正言顺的皇储,朝中会有多大的反对声浪,陛下自己想必也清楚。
金玉容叹了一口气,捏捏胖崽的小脸蛋:“我倒也想抱抱孙儿,可惜陛下实在坚持,我拿他也没办法。罢了,不管了,儿孙自有儿孙福,金家都倒了,就留我一人在宫里,我操这个心做什么。”
这日赵新回来,就拿这事儿说给祝观瑜听,祝观瑜这几日也听了些京中的风声,他和祝恒远到底还一起办过盘州的案子,一起死里逃生,算是熟悉,他直觉这事儿不会简单,夜里一问秦骁,秦骁便脸色复杂。
他道:“你还记不记得,那一年参加游湖大会时,我是扮成坤君去的。”
“记得,你还穿了一身樱粉色。”祝观瑜同他光溜溜地贴着,枕在他胸口,笑着说,“说这个做什么?”
“……那你还记得不记得,和我一起去的,还有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坤君,那是李闻棋。”秦骁干巴巴地说。
祝观瑜:“……”
“他假装晕倒,引起骚乱,这才让你脱身,但是我急于去帮你,就把他扔在那儿了。”秦骁说起这个也有点儿惭愧,“然后他被当时的十六殿下,也就是陛下,抱回去,呃……反正不知道怎么的,他俩亲嘴了。”
祝观瑜目瞪口呆。
秦骁抓抓脑袋:“然后,又不知道怎么的,反正我从边疆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
祝观瑜:“……”
祝观瑜:“你怎么关键的都不知道。”
秦骁:“我总不能躲他俩床底下听吧?”
祝观瑜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平复心情:“所以陛下是因为李闻棋,才拒绝选妃立后的?李家知道么?”
“不知道。要是知道,李闻棋他爹早把他的腿打断了。”
“那李家迟早也会知道呀。”祝观瑜忍不住说,“纸包不住火的事儿。他俩在一块儿总要幽会,陛下政务繁忙又不能天天出宫,只能李闻棋进宫,可他又没有官职,天天进宫谁能不怀疑?”
第91章
“……”秦骁搂着他,道,“他俩怎么幽会,与我们何干。”
祝观瑜哼了一声:“这回群臣在紫宸殿外长跪不起,陛下就是叫你一个一个送回家的,等他俩东窗事发,陛下还使唤你跑腿,你信不信?”
秦骁:“……”
他又挠了挠头:“我怎么好管陛下的私事。说实话,在我几年前从京城出发去边疆之前,他俩就厮混在一起了,我本以为只是露水情缘,很快就散了,没想到从边疆回来,他们还在一块儿,现在闹到这个地步,陛下不肯选妃,恐怕已经下定决心,谁劝都没用。”
“没叫你劝他这个。”祝观瑜枕着他的肩,“你得暗示他俩小心点儿,万一东窗事发,这事儿可就闹大了。”
“你想啊,如果我是李侍郎,发现自己的嫡长子竟然和陛下在幽会,我再打再骂,到底皇命难违,那我多半会偷偷把儿子送走,哪怕这辈子不回京城了,也不会让儿子进宫做陪寝内官。”
历朝历代的皇帝,总有那么几个出格的,偏偏中意乾君,不中意坤君,所以宫中便有陪寝内官这么个说法,其实就是被选入宫伺候陛下的乾君。但是陛下总还有其他后妃,为了避免后宫发生不雅之事,这些入宫的乾君必需去势,一辈子不能人事还算轻的,有的入宫时已经长成,强行去势恐有性命之忧,李家是名门望族,当然不会让嫡出子孙冒这么大的风险,做的还是这等辱没家族门楣的事。
“要到那个时候,陛下又得使唤你到处去找人了。”祝观瑜道。
秦骁觉得自家夫人说得十分有道理,不过等他想去提醒陛下和李闻棋时,却已经来不及了。
八月,李侍郎家的宅子走水,好几间院子被烧得一干二净,李侍郎的嫡长子也在大火中送了命,消息传到宫中,陛下急火攻心,差点儿吐出一口闷血,急匆匆赶到李侍郎的宅邸,宅中一片愁云惨淡,素白麻布挂满了院子,陛下发了疯一般把那些白布扯下来不许挂,又不顾阻拦命人强行开棺验尸,结果打开棺材,乃是一具烧得焦黑的尸体。
陛下当场吐出一口血来,彻底昏了过去。
秦骁赶到宫中时,外头的传言都已经传了好几轮,他进宫之前还有人向他打探,陛下和这李侍郎的长子是有什么过节么?怎么陛下不顾君臣礼节冲到人家家里去开棺,开棺之后又吐了血呢?
要说交情好,可是人死后开棺是大忌,血海深仇才会掘坟开棺、挫骨扬灰,要说交情不好,可陛下看见尸首后又急火攻心吐血昏迷,这是怎么回事儿?
而且这个李侍郎的长子,在京中众多年轻世家郎君中,可说是平平无奇,跟风云人物沾不上一点儿边,所以关于他的风流韵事、坊间传闻,根本没有几桩,不少人更是在这回之后才知道世家郎君中还有这么一号人。这么平平无奇的一个人,怎么会和陛下有联系呢?众人越不了解,越是好奇,纷纷互相打探起来。
秦骁大步跨进殿门:“陛下如何了?”
福公公小跑着出来迎他:“哎哟,世子爷,您可总算来了,快劝劝陛下罢,刚刚一醒,就在那儿摔东西、说胡话,不知是不是魇着了,太后娘娘命奴才赶紧去慈云寺请大师来看看。”
“你去罢。”秦骁进了殿,越过高耸的屏风,就见祝恒远颓然枯坐在圈椅中,殿中犹如狂风过境,被他砸得一片狼藉,宫人们纷纷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出,唯有太后娘娘在他身旁坐着,哄着他:“恒远,这一辈子还长呢,你不能现在就垮了呀。”
听见进殿的脚步声,太后娘娘回过头来看见了他。
秦骁拱手行礼:“臣秦骁,见过太后娘娘。”
虽然几年前两人还曾剑拔弩张,对峙宫廷,然而今时不同往日,金玉容唯有祝恒远这一个倚仗了,自然不会对祝恒远的左膀右臂如何,便点点头:“秦骁,你来劝劝他罢。”
听到这个名字,圈椅中的祝恒远猛地抬起头。
“秦骁!”他冲过来抓住秦骁的双肩,双目发红,但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我想通了,是他们不许我和小棋在一起,小棋一定是被藏起来了,你帮我找到他!”
秦骁:“……”
我神机妙算的夫人,真让你给说中了。
他上下看了看祝恒远:“陛下没事了?是不是魇住了。”
“我没事,我好得很!”祝恒远几乎急得语无伦次,连自称都忘记改,“一定是他们把小棋藏起来了,我要找到他,我要找到他!”
金玉容在旁忍不住说:“恒远,人都已经烧成那样了,你上哪儿找去?”
“那不是他!他没死!”
“就算他这次真的没死,他被你找回来了,那以后呢?”金玉容提高音量,“难道李家会同意把他送进宫?李家不会同意!所以这事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不得不说,太后娘娘作为世家子弟中被选入宫的佼佼者,又在宫中屹立不倒多年,看这些事儿是一看一个准。
“他们不同意,无非是受不了嫡长子进宫做陪寝内官。”祝恒远猛地回头看她,“我可以立他为皇后,此生不再选妃。”
金玉容愣住了。
立一人为皇后,此生不再选妃。
多么相似的诺言,多么肖似的面庞,就连说这话的语气都一模一样。
真不愧是血脉传承,没想到她有生之年,还会再一次听到这句话,从他的儿子嘴里。
她轻声道:“先皇当年也是这么对我说的,可是后来呢?”
“恒远,你还太年轻了,你不知道天子之位意味着什么。坐在这个位置上,一切都唾手可得,当你要什么样的美人就有什么样的美人时,你就不会甘心只要那么一个了。”金玉容叹了一口气,“你现在为了他要死要活的,只不过因为他死了,你永远得不到了,纵你是天子也无用了,你才会非他不可。”
“等到你真的把他找回来,你又不这么想了。先前你不也迟迟没有下定决心么?他活着的时候你没这个决心,死了反而有了,你是舍不得他这个人,还是舍不得那种唾手可得的掌控感?”
又放软语气,道:“若他是个坤君,你要怎么折腾,我都不管,可他是个乾君,你要立他为后,以后就不能选妃,你知道多少人盯着后宫的位置么?你叫这些人无利可图,他们不在朝堂上闹翻了天?”
“我舍不得的,是这个人。”祝恒远一字一顿道,“我到现在才下定决心,是因为……我叫太医给他调理身子,调理了三年,他终于怀孕了。”
金玉容和秦骁一下子都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