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盛安看到这信,登时一万个不愿意,他知道秦骁这是干嘛来了,打完仗了,孩子也这么大了,要接媳妇儿回去了呗!

“哼,这小子,打得一手好算盘,还知道用孩子来当挡箭牌。”祝盛安抱着怀里的小娃娃在屋里走过来又走过去,“明天就把秦骁的画像挂在宜州城门口,此人不得入内!”

他一说话,怀里玉雪可爱的小娃娃也跟着咿咿呀呀说话,娃娃刚刚两岁,正是爱说话的时候,每天被爹爹抱着,就爱模仿爹爹讲话:“这小汁,打得、打得一个好盘盘!还知道嗯……嗯……不得入内!”

祝盛安在宝贝小儿子脸上亲了亲,教育他:“玦儿,以后你长大了,不要学哥哥,要留在爹爹身边,知道吗?”

祝应玦的小脸蛋儿肉嘟嘟的,被他亲得挤成了一团,他皱着小眉头用肥肥短短的手指去推爹爹的下巴,可是推不动,只好被迫承受这沉重的父爱,祝观瑜都看不下去,把他从祝盛安怀里抱了下来,让他自己玩儿去。

“好了爹爹,这事儿您都念了多少年了。”祝观瑜道,“就不论我和秦骁的事儿,您总要见见外孙罢。”

祝盛安哼了一声,捡起桌上那张画像,看见画像上那个圆滚滚的小胖崽,作出点评:“长得就跟那小子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你怀胎十月吃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把他生下来,怎么一点儿都没遗传你这个机灵劲儿?”

祝观瑜好笑道:“我们兄弟三个都长得像您,您就高兴,怎么他们秦家的种长得像秦骁,您就不高兴了。总不能全天下的便宜都叫您占了。”

祝盛安点点他:“你胳膊肘往外拐,维护那小子,我就知道……”

就在这时,外头响起下人惊慌失措的叫声:“不好了!不好了大公子!”

祝观瑜心中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刚刚秦世子派人送来口信,说在祁州下船时,翊小公子走丢了!”

“什么?!”祝盛安简直是勃然大怒,“带孩子来拜年,结果把孩子弄丢了,要他有什么用!”

祝观瑜则是心急如焚:“立刻去东南府署,传令下去,各州府要道派人盘查,尽快把孩子找到。”

而后,他立刻命人收拾东西准备出发,打算一路往祁州去找。

“爹爹,我离开这几日,就劳烦您主持大局了。”

祝时瑾这几日又不知道去了哪儿。自打前两年顾砚舟意外坠海亡故,而且事后发现顾砚舟早已怀孕,一下子同时失去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之后,祝时瑾大病一场,一蹶不振,与从前意气风发运筹帷幄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有一阵子祝观瑜几乎以为他要出家了,好在被祝盛安及时骂了回来,可他的心也早不在此间,三天两头不见踪迹。

虽说他还是坐着世子之位,可他这情形已经完全无法掌事,这几年来全是祝观瑜代行世子之职。

而如今秦骁要把祝观瑜接到京城去,东南就只剩祝盛安这个王爷来亲自掌事了。早该儿孙绕膝颐养天年的祝盛安,看着这一个两个明明都很成器的儿子,如今却一个要远嫁,一个要出家,也不由深深叹一口气,无奈地摆摆手:“去罢。”

从宜州到祁州,坐马车快则两日,慢则三日,而骑马只需一日就能到,这段路程不近不远,可要一点一点去找一个不到三岁的孩子,就显得尤其漫长了,而且近来正是年节,整个正月里都是老百姓们走亲访友、进城娱乐的时候,各条进城的主干道上人满为患,一年到头就这么一个月能缓口气歇歇脚,老百姓们听闻哪里有庙会,哪里有戏台,那是半夜就能爬起来,翻山越岭也要来凑热闹的。

祝观瑜带着人马从宜州城找出去,在这乌泱泱的人群中艰难地搜索,才刚刚找过几个县城,天就已经黑了。

近几日天气阴冷,到今日总算下起雪来,寒风凛冽,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墨雨冻得直跺脚,道:“大公子,这小县城已经找了个遍,也没找到,咱们今夜先在这儿落脚罢,实在太冷了。雪下得这么大,城外的山路也不好走,强行赶路,会有危险的。”

祝观瑜抬头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叹了一口气,点点头。

墨雨连忙吩咐人去找城中最大的客栈,他们人多,将整个客栈包了下来,祝观瑜的马车停在客栈门口,墨雨刚要扶主子下车,旁边一辆运货的板车晃晃悠悠经过,也不知拉着什么东西,一股冲天的臭味,连侍从和下人们都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墨雨登时皱眉,斥道:“拉着什么东西,滚一边去!冲撞了贵人,你们担待得起吗!”

拉货的几个人贼眉鼠眼的,被他一呵斥,连忙点头哈腰赔礼道歉,拿起鞭子猛抽拉车的老牛,赶紧把车赶到前面去了。

墨雨这才扶着祝观瑜从马车上下来,祝观瑜拢着貂裘,细密的绒毛簇拥着一张白皙如玉的脸,鹿皮长靴踩在松软的新雪上,嘎吱嘎吱作响,几步就走进了客栈大门。

而刚刚过去的牛车上,乱七八糟堆放的木箱子缝隙中,露出一双稚气的黑眼睛,满带警觉,一下子盯住了那道消失在客栈的身影。

“他娘的,今天这么背时,下这么大的雪,要不然早到宜州了。”赶着牛车的一人道,“这回可捡了不少好货,细皮嫩肉的,那些官老爷最喜欢。”

“就是死了一个,可惜了,待会儿找个地方埋了,这味道太臭了。”

几人嘀嘀咕咕商量着,在城中找了个小巷里的破客栈,要了一间下等房,把几个木箱往角落一丢,就抬起发臭的那个箱子,往外走去。

等他们都走了,其中一个小木箱轻轻摇晃起来,这些箱子都是木条钉成的,因为要透气,所以木条之间还有缝隙,里头塞着杂草,杂草里头又套着麻袋,如此才能掩人耳目。

好半天,那个轻轻晃动的小箱子上,一块木条掉了下来,一下子露出好大一个缝隙,一个胖乎乎的小孩儿勉强从缝隙里钻了出来,他手脚被绑着,嘴里也塞着抹布,身上只穿了件破麻布单衣,原先的衣裳早被扒下来卖掉了,这件单衣甚至不足以把身体完全遮住,露出的胳膊腿儿上全是殴打的淤青,小手小脚冻得通红。

他费劲地在木箱突出的钉子上磨手上绑着的麻绳,那麻绳实在太粗了,好在他偷偷磨了这么两天,绳子早已经摇摇欲坠,很快被他磨断,他立刻解开脚上的麻绳,扯出嘴里塞着的抹布,爬起身,跑到房门前小心地推开一条缝隙,这会儿已经半夜了,这间下等房又在后院里,后院住的都是些赶路的穷人,这时间早就呼呼大睡,院中根本没有人影。

他立刻跑出去,跑到后院的院门处,方才那几人就是从这道门出去埋尸的,这会儿门还没拴上,他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动静,确保外头没人,这才推开门跑了出去,顺着记忆,往刚刚那间大客栈跑去。

娘亲,娘亲就在那里——

越过一个转角,他猝不及防撞上了正在埋尸的三人!

小胖崽双眼瞪大,那三人听见踩着雪的脚步声过来,一回头也发现了他,胖崽立刻掉头就跑!

“站住!”

“别跑!”

胖崽只有三岁,但是跑得出奇的快,只是他被抓来已经两天没有吃饭,没跑多远就开始眼前发黑,眼看着就要被那几人抓到,眼前却一下子出现了一条宽敞的街道——就是刚刚碰到娘亲那条街道!

胖崽双眼一亮,拼尽全力往前跑,刚跑到大街上,就开始大叫:“娘亲!娘亲!”

还没叫了两声,他被一把拎住后衣领揪了起来,而后一巴掌猛地扇来,把他扇得眼冒金星,耳朵嗡嗡作响。

“他娘的,还敢跑!”

下一刻,拎着胖崽这人只觉得小指一股剧痛,他登时叫出了声,一下子松了手,两名追上来的同伴吓了一跳,一看才发现他的小指被那小孩一个猛劲儿掰断了!

胖崽跌在地上,然后一下子爬起来,嗖的一声往前跑,一边跑一边继续大叫:“娘亲!娘亲!”

“抓住他!别让他乱叫!引来人就不好了!”

剩下两人立刻往上追,没两步就再次把胖崽抓住,拎了起来:“你亲娘还不知道在哪个千里之外呢,你叫破了喉咙也没用!”

胖崽张牙舞爪的,小手一把抓破了他的脸,此人勃然大怒,抬手就要抽他一耳光,手刚抬起来,胸口一道巨力,面前一花,他被踹飞出去。

乱扑腾的胖崽愣了愣,他的后衣领好像换了只手来拎,就是刚刚踹飞那个坏蛋的人,跟拎小鸡崽儿似的,随意把他拎在身旁。

胖崽不由抬起小脑袋去看这人,这人也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是一张漂亮得过分的脸,是爹爹房里挂着的那张娘亲的画像的脸。

胖崽一下子哭了出来:“呜呜……娘亲……”

祝观瑜垂眸扫了一眼这个鼻青脸肿的胖娃娃,胖娃娃被揍得很惨,这样的大冬天只穿着件破单衣,露出的小胳膊小腿儿全是淤青,胖脸蛋肿得老高,简直看不出模样,还流了鼻血,鲜血顺着下巴滴滴答答落在白雪地里,那叫一个凄惨。

祝观瑜微微皱了皱眉,抬眼看向那几个贼眉鼠眼的人,明显不是正经牙行的,乃是干强行拐卖行当的,便对冲出来的侍从下令:“抓人。”

第78章

侍从们应声,三两下把几个贼眉鼠眼的人全绑了,墨雨匆匆跑出来,怀里抱着貂裘,赶紧给祝观瑜披上:“哎哟,我的大公子,您怎么穿这么点儿衣裳就从楼上跳下来了,快披上,别冻坏了身子。”

祝观瑜拢好狐裘,把手里拎着的胖娃娃递给他:“不知是哪家被拐卖的可怜孩子,带回去交给府署,慢慢给他找父母罢。”

墨雨连忙接过小胖崽,可胖崽眼看着离开娘亲,立刻哇哇大哭:“娘亲——娘亲——”

墨雨以为这小娃娃是吓得只知道喊娘了,忙拍拍他的小脸蛋儿:“乖,乖,没事儿了,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了。”

可小娃娃又胖又结实,在他怀里扭动挣扎活像个乱蹦的大鲤鱼,一身的牛劲儿,他差点儿按不住,祝观瑜吩咐侍从审讯那几人,再找找有没有其他被拐卖的孩子,一并救出来送往府署,而后转过头来,就看见手忙脚乱的墨雨。

“怎么了?”他望着那哭闹挣扎的胖娃娃,也许是做了母亲的缘故,他现在对孩子要比先前有耐心的多,还肯多开口哄一句,“已经没事了,要是伤口疼,待会儿抹了药就不疼了。”

胖崽听见他说话,一下就不扑腾了,肿起老高的小脸可怜巴巴的:“娘亲……”

祝观瑜看这孩子实在可怜,就吩咐墨雨:“弄点儿冰,给他敷敷,消消肿。”

墨雨忙道:“是,大公子。”

小胖崽缓过来了,知道抱着他的人是娘亲的下人,这才不闹了,任墨雨把他抱进屋里。墨雨看他浑身脏兮兮的,光着一双小脚,一路踩着雪地跑出来,小脚早就冻得通红,一按,肿得硬邦邦,真是天可怜见的,连忙先带他去炭盆旁烤着火,把小身子暖热了,再给他洗了个热水澡,这会儿小县城里铺子都打烊了,买不到小孩儿的衣裳穿,便先找客栈要了条半新不旧的毯子把光溜溜的胖崽一裹,抱着他出来吃东西。

这时候,侍从们把其他被拐卖的孩子们也带过来了,大多是细皮嫩肉的坤君,最大的年纪也不过五六岁,想也知道拐去做什么,墨雨不禁骂了一句那几个天杀的拐卖贩子,然后招呼孩子们过来,一起吃点儿清水面条。

小胖崽两天没吃饭了,哪怕这会儿只有清水面条,也呼噜呼噜吃得很香,墨雨看他可爱,捏了捏他的脸蛋儿:“慢点儿吃,还有呢。”

这时,祝观瑜从楼上下来,显然是侍从向他禀告了什么消息,他径直朝后院走,要去审讯那几名拐卖贩子,小胖崽一看见他,就双眼发亮,叫:“娘亲!”

这会儿他不哭不闹的,突然叫这么一句,显然就是在叫人,而不是害怕地喊娘,墨雨笑着拍拍他的小脑袋:“你倒是会认,一认就认个地位最高的。”

可是小胖崽继续叫:“娘亲,观瑜。”

祝观瑜的脚步猛地顿住,一下子回过头来。

墨雨也惊呆了:“你这小家伙怎么知道……”

小胖崽看见娘亲转过头来看自己,立刻笑了,肿起来的胖脸蛋又可怜又好笑,他张开两只小手:“娘亲抱抱。”

祝观瑜三步并作两步奔来,将他一把抱起来:“翊儿?”

墨雨则赶紧去查看小胖崽身上。每个世家公子出生时,身上哪里有胎记,哪里有痣,会记录得一清二楚,翊小公子出生时,正是墨雨做的记录,他在胖崽耳后、左臂内侧各找出一颗小小的黑痣,正合翊小公子出生时的记录!

“真是翊小公子!”墨雨这下心疼坏了,“怎么落到了这几个拐卖贩子手里,还被打成这样,哎哟,小公子,还有哪儿疼?小的这就拿冰来给你敷脸蛋儿。”

胖崽张开小手抱住祝观瑜的脖子,把脸蛋儿埋在娘亲怀里,蹭了蹭。

祝观瑜的心一片柔软,看见他小胳膊上的淤青,又心疼地皱起了眉,心里把秦骁骂了个狗血淋头。

小胖崽这会儿连身衣裳都没得穿,只包着条半新不旧的毯子,两只小肉胳膊还从毯子里伸了出来,祝观瑜怕他着凉受冻,就敞开貂裘将他包在怀里,抱着他上楼去,进了自己屋里,才把他放到床上。被窝里早已被汤婆子捂热了,小胖崽光溜溜地被娘亲塞进被窝里,只露出个小脑袋来。

“娘亲,拍觉觉。”他的黑眼睛亮亮的,期待地看着祝观瑜。

这时墨雨正好抱了盆冰进屋,忙道:“小公子,还不睡觉呢,先敷一敷冰块,明天脸蛋就不肿了,身上的淤青也散得快。”

他拿白瓷壶装了冰块,给小胖崽敷脸,小胖崽的肉脸蛋儿一碰到那冰凉刺骨的瓷壶,眉头一皱,马上就往后缩,墨雨去抓他,他就钻进被窝,跟条毛毛虫似的在被窝里拱来拱去,就是不肯出来。

最后,祝观瑜不得不把他抱在怀里,墨雨和其他几个小厮这才能拎着瓷壶仔细给小主子冰敷淤青。

瓷壶太冰了,压在淤青上又酸又痛,胖崽不高兴,但没有再扭动逃脱,只是窝在娘亲怀里,小声嘀咕:“娘亲,痛。”

祝观瑜低声哄着他:“敷完了,明天就不痛了,不然还要痛好几天呢。”

墨雨也在旁逗着小公子:“小公子别想着伤口,想点别的。小公子是怎么从那几个坏蛋手里跑出来的?”

胖崽一下子来了精神,挥舞着小手边说边比划:“宝宝在箱子里,看到娘亲,箱子松了,宝宝一直用力,一直用力,箱子开了,宝宝出来了。”

然后他就跑出来找娘亲了。

“小公子真厉害!”墨雨又道,“不过您怎么认得娘亲?”

胖崽:“娘亲漂亮。”

一众下人都笑了起来。

后半夜,敷完淤青的胖崽早已经在祝观瑜怀中睡熟,祝观瑜轻轻把他抱进暖烘烘的被窝,拉上被子,这才吩咐墨雨:“待雪停了,就返回宜州,也给秦骁送信去,告诉他孩子已经找到了。”

墨雨应下,给祝观瑜吹灭了床头的烛灯:“是。大公子,今日您也累着了,赶紧歇息罢,明早雪要是停了,小的马上叫您。”

他带着下人们退到屏风外,祝观瑜躺在一片黑暗的床帐中,暖烘烘的被窝里,平素只有他一个人的被窝,这会儿却有一个小小的、软绵绵的身子,依恋地偎在他身旁,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祝观瑜的心似乎都被填满了,在黑暗中拿指节轻轻刮了刮小胖崽的肉脸蛋儿,微微一笑——还好,翊儿足够机灵,运气也好,这回正巧撞在了自己手里,一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不过等秦骁来了,还是要好好教训他一顿,怎么能把这么小的孩子弄丢了?真不成体统。

祝观瑜在心里埋怨两句,虚虚拢住小胖崽,一下一下给他拍着觉觉,不多时自己也闭眼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小胖崽迷迷糊糊被抱起来,洗了脸蛋儿,漱了口,他连眼睛都睁不开,坐在被窝里被墨雨摆弄着小手小脚穿上新买的小衣裳——这小县城没几间好布店,墨雨叫人跑遍了县城,才买来这么一身喜庆的大红福字纹小棉袄,虽然只是棉布料子,但胜在喜庆,穿上跟个福娃娃似的,还有一顶红色的虎皮帽,他给胖崽穿戴好,然后抱着胖崽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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