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小定时没有正儿八经喝交杯酒,仿佛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把这交杯酒喝下似的。

交杯酒……他们两个之间可真是每一步都走乱了,先做了夫妻,又反目闹翻,再不甘不愿试婚,现在才喝这交杯酒。

祝观瑜现在回想起来,心里倒没那么恨了,不知是释然,还是原谅,只是觉得秦骁在旁看着他时,那灼灼热切的目光,把他看得面颊微微发烫,心跳咚咚作响。

看什么看,这么看着,我就会愿意同你洞房?你想得美。

有人来敬酒,先是沉默少语的秦骏,而后是活泼开朗的秦骧,最后是祝知淮,拿着大酒碗,还非要他也换个大酒碗,然后不停和他干杯,很快就把他喝得晕晕乎乎。

祝观瑜的酒量不算很差,只是自打喝药以来,已经太久不碰酒了,今晚乍一破戒,有些受不住,没多久脑袋就开始变沉变重,他拿手支着下巴免得脑袋栽到桌上,可眼皮也开始往下掉,耳旁嗡嗡嗡的听不清是谁在说话。

“大公子……大公子?”似乎是秦骁在叫他,祝观瑜慢慢转动眼珠看过去,秦骁看着他笑,把他扶起来:“你喝醉了。”

怎么可能,才喝这么点儿。

身子一轻,好像靠在了熟悉的宽厚胸膛里,祝观瑜勉强抬起眼皮,看见廊下一盏又一盏越过去的灯笼,男人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难受么?叫你少喝点儿。”

我没喝多。

祝观瑜说,可发出声来,却是一声含糊不清的咕哝,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来,就到了自己床上。

秦骁伺候他漱口洗脸,自打祝观瑜受伤以来,这些起居小事,秦骁几乎从不假手他人,现在给他抹手油抹得比墨云还要好。

祝观瑜懒懒看着他,见他自己也去洗漱,洗完了便抱着被褥来到床边,打好地铺,再开始脱衣。

厚重的外衣除去,露出宽阔的肩背,高大劲瘦的躯体,麦色的皮肤,覆着薄薄的毫不夸张的流畅肌肉,是年轻男子那种清爽的英俊,又隐隐带着几分凶悍和野性。

祝观瑜切身体会过的,那些凶悍和野性。

他喉头上下动了动,伸出手来,指尖轻轻点在那劲瘦紧实的后腰上。

那流畅的腰线一顿。

片刻,他转过来了,祝观瑜的指尖顺着滑到了他身前分明的腹肌上。

祝观瑜目光迷离,指尖描绘着那流畅的线条,很快,这劲瘦有力的高大身躯倾身上前,覆在了他身上。

“……想要?”男人暗哑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快到情潮了?”

祝观瑜抬起眼来,面前是秦骁那张英俊逼人的脸,哪怕连着两晚没睡,有几分颓丧,可依然俊得不得了,是他一见钟情的模样,是他最爱的模样。

“……小定期间,不能圆房。”祝观瑜轻声说,“这是试婚的规矩。”

秦骁低头在他唇上一吻:“我可没当这是试婚,我给你的婚书,本就是正儿八经的明媒正娶。”

只是王府并不希望祝观瑜嫁到京城,只为了躲避那道试婚圣旨,秦骁那时也着急,怕祝观瑜真被指给了别人,只好同意把这门明媒正娶的婚事变成了试婚。

祝观瑜不说话,秦骁见他这两日似乎有所松动,便抱着他道:“大公子,新帝登基,也许会推翻先前的旨意,若是陛下放藩王质子回藩地,你……你还愿意留在京城么?”

祝观瑜沉默了。

喝醉了的脑袋昏昏沉沉,他没法思考太多。他应当坚定地说要回藩地的,他在犹豫什么?

这一回来京城本就是不情不愿,现在有机会回家,不是该立刻答应么?

……而且他也无法斩钉截铁地决定要留在京城。

侯府的荣耀与重担,和秦骁一辈子互相扶持……这些责任远远超过他曾经简单幻想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他还没有想好。

秦骁望着他,见他神情犹豫不定,便叹了一口气:“……怪我,你喝醉了,问你这些做什么。”

他扯脱衣裳,露出一身结实流畅的薄薄肌肉:“要么?是不是憋着不舒服,弄一回就好了。”

说着,伸手就来抱,祝观瑜微微一惊:“等等……”

秦骁已经钻进被窝里,一拉被子盖住了两人。

……

一觉睡到大天亮。

祝观瑜醒来时,宿醉的头痛几乎让他脑袋都要裂开,他在暖烘烘的被窝里翻了个身,勉强撑起眼皮,旁边已经没有人,留下一个被他抓皱了的软枕,被褥上还有躺过的压痕。

“……”头痛缓解少许,腰酸腿软的感觉就涌了上来,祝观瑜登时面颊发烫,把脸埋在了被褥里。

“大公子,您醒了。”墨雨的声音响起,“现在起身么?”

“起身。”一张嘴,声音都是哑的,祝观瑜闭了闭眼,不多时,墨雨带着下人来伺候他梳洗,他慢慢坐起身来,道:“烧水,我要沐浴。”

墨雨瞅着他:“要洗么?昨晚后半夜世子爷刚给您洗过。”

祝观瑜:“……”

……他为什么一点儿都不记得!

他轻咳一声:“那就不洗了。昨夜我喝的很多么?几时回来的?其他人怎么样?”

墨雨给他拧了帕子来擦脸:“昨夜搬来十几坛酒,全叫你们喝光了,这还不算多?尤其是小郡王,最后喝得都滑到桌子底下去了,您被他灌了不少。几位公子,还有小郡王,这会儿都没起身呢。”

擦完了脸,又来擦手,还接着说:“昨晚只有世子爷喝得少,是他把您抱回来的。”

说着,就冷笑一声:“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憋了一两个月,就等着昨晚吃个饱罢,阴险,狡诈,卑鄙,无耻至极!”

祝观瑜:“……”

第75章

秦骁脚步匆匆,穿过巍峨高耸的重重宫殿,进入交泰殿时,祝恒远刚刚同内阁众臣商议完国丧之事。

“如何?”祝恒远同他也不废话,径直问,“金家那边都料理好了?”

秦骁道:“按照陛下的吩咐,清查了直接参与此次逼宫的金家族人及其家眷,共一百五十六人,已全部打入天牢。其他人是否有暗中支持,还在调查审讯。”

祝恒远点点头。

照理金家干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是该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不过当前边疆战事始终未有定局,京中百官也被先前的金翊卫查案和大皇子逼宫搅得惶惶不安,祝恒远不打算让这乌云密布的京城再添一份阴影,更何况金家乃是百年世家,牵连的人和事都太多,连根拔起恐伤根基,只查处与逼宫有关之人,其他人等,轻的贬谪,重的流放,或令其子孙后代不得参加科举入朝为官,如此也就免得大行杀戮。

文武百官经历了先前的大起大落,现在见新帝的执政风格稳而不乱、仁政当先,都悄悄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如今的大周,实在经不起折腾了。

两人又商量了边疆局势、各大藩王和京中世家的情况,正说着话,有宫人进来禀报:“陛下,娘娘已从行宫返回,按照陛下的吩咐,将娘娘接进了慈宁宫,陛下要去看看娘娘么?”

这话里的“娘娘”,便是祝恒远名义上的母亲金玉容,她是这场逼宫叛乱的主谋之一,也是唯一一个到现在还没身死、也没被打入天牢的主谋,宫人拿不准陛下的意思,也不敢乱叫,便只得含糊不清地称为“娘娘”。

祝恒远顿了顿。

秦骁道:“陛下既然已经把娘娘接回来,想必心里已经有了决断,何不亲自去看看娘娘,亲口告诉她您的决定?”

片刻,祝恒远摆摆手打发宫人们都下去,殿中只剩下君臣二人。

“说实话,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祝恒远背着手,慢慢在这恢弘高耸的大殿中踱步,“若不是她把我从亲生母亲那里抱来,我不会度过一个衣食无忧、受人尊敬的童年,她养育我、教导我,可是她又不喜欢我,她的宠爱全部给了大哥,我只能捡大哥剩下的。”

“小时候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我努力想要得到她的疼爱和赞赏,直到十岁那年,我无意中从她和舅舅的谈话中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原来我不是她的亲生孩子,她的孩子在我出生的那一天死了,所以她从不给我过生日。”

“后来大哥也知道了我的身世,他本来把我视为皇位的有力竞争者,一直与我不太对付,自从知道这个秘密后,他便不再把我放在眼里了,但是他不甘心这么多年以来的仇视和针对都白白落空,为了报复,他杀了我的亲生母亲,当着我的面,笑着说,只是杀了个犯错的宫女。”

“而我只能装作不知道。”

“那是母后唯一一次惩罚大哥,罚他在殿前跪了一夜。那时我想,也许她也没有那么不喜欢我……我下定决心要夺取皇位,要杀了大哥为母报仇,但我没想过要把母后怎么样。”祝恒远的声音有些迷茫,“很多人进言,说她是主谋,她一定也参与了对我的追杀,可是我想,她也只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的女人罢了。”

他看向秦骁:“秦骁,我现在只是以朋友的身份和你说话,你觉得在这件事上,我是不是太过心慈手软?”

秦骁望着他,道:“人之常情。陛下会心软,说明陛下是个重感情的正常人。而且这是陛下的家事,臣以为,其他人等无权置喙。”

祝恒远微微一笑:“你说得对,这是朕的家事。”

他摆摆手让秦骁下去了,独自在殿中坐了许久,才起身朝外走去。

慈宁宫内一片冷寂,几名老宫人低眉顺目地收拾里外,其他宫人们则远远观望,不敢靠近。

“你们说,陛下会如何处置娘娘?”

“我听说其他人都被抓进大牢了,陛下怎么还把娘娘从行宫接到慈宁宫?这可是历朝太后娘娘住的地方。”

“娘娘毕竟是陛下的亲生母亲,谁能对生母下死手呢?”

“那可说不准,大皇子不就对生父下了死手?娘娘也参与其中,这一家子人都是心狠手辣的主儿。”

就在众人嘀嘀咕咕的时候,有太监高声通传:“陛下驾到——”

众人一惊,连忙跪下迎接,不多时,开道的小太监一路排到了慈宁宫门口,只是宫里的主人却不见出来迎接,只有几名老宫人哆哆嗦嗦跪在跟前。

太监还想再报,被祝恒远拦下,他拎起袍摆踏入殿中,越过几处屏风帘幕,在偏殿找到了坐在软榻前的先皇后,她穿着常服,未着金钗,也未施粉黛,岁月染白了她的鬓角,为她描上了皱纹,这么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的中年妇人罢了。

祝恒远走到她跟前,拖来一张圆凳,坐在软榻边:“母后。”

金玉容缓缓抬起头来。

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已经长得这样高大英俊,甚至披上皇袍带上冠冕,成了这天下的主人了。

多么可笑,她费劲心思培养的大儿子是个不成器的废物,这个她连看都没有多看过一眼的抱来的便宜儿子,却成长得比谁都好。

罢了,罢了,一切都结束了,还想这些做什么?

她闭了闭眼:“我不是你的亲生母亲。”

出乎意料,祝恒远说:“儿臣知道。”

金玉容一愣。

“母后的亲生孩子,在儿臣降生的那个晚上就死了罢。”祝恒远道,“这么多年,母后看着儿臣的时候,是不是都在想,要是那个孩子活下来,该有多好?”

金玉容袖中的手攥紧了,半晌,她凄切一笑:“可他死了。”

她恨,她恨祝恒远,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孩子的人生,她更恨陛下,害得她失去这个孩子,又在她失去之后才幡然悔悟,她还恨她自己,她恨自己为情所困、优柔寡断,在这后宫中白白蹉跎了一生!

说到底,都是她自找的。

“你很恨我罢?”金玉容苦笑一声,“这么多年,我没有正眼看过你,我用算命的说法把你困在宫中不许出行,不许你结交朋友,不给你相看妃子,我把一切都给了恒信,你应当很恨我罢?”

祝恒远摇摇头:“母后,儿臣知道,您有苦衷。”

金玉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有苦衷。

人人都知道她有苦衷。

陛下、恒信、哥哥,谁不知道她有苦衷?可他们总是说,我也不容易呀,你放一放你的苦衷,来体谅体谅我罢。

她这一辈子,就是在这样的委曲求全、身不由己中度过的,在陛下、恒信、哥哥那里都没听到过的话,如今居然在这个抱养的儿子嘴里听到了。

金玉容终于流下泪来,一边哭,一边笑:“我这一辈子,简直太可笑了……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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