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him97
金玉林瞪大了眼睛,不远处的祝恒信则犹如见了鬼:“你!”
严斌几乎是喜极而泣:“十六殿下!您还活着!”
他立刻高声宣布:“陛下遗诏,传位于十六殿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城外的禁军,宫中的御林军,侯府家将侍卫,诸多宫人,声音震耳欲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祝恒远握紧了手中的遗诏。
这一刻,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深吸一口气,冷声道:“乱臣贼子,格杀勿论!”
第72章
五更天,浓密的乌云在京城上空聚集了一整晚,终于在闷雷声中噼里啪啦砸下了雨点。
倾盆大雨洗刷着宫墙之中的汉白玉石阶,将赤红的鲜血一阶一阶冲刷下来,金家私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堆积如山,金玉林跌坐在地,看着眼前这兵败如山倒的惨烈景象。
他的长子金子荣就横尸在他面前不远处,尸体断了一条小臂,脖子几乎被整齐切断,就剩那么一丁点儿皮肤连着,面色已是死亡后的青灰,可依然双目圆睁,愤怒不甘的神情。
就在刚刚,金玉林眼睁睁看着他暴起反抗,意欲偷袭新帝,而后被秦骁抬手斩于刀下。
金玉林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心狠手辣,可亲眼看见儿子被一刀砍断脖子死在跟前,他还是一瞬间失去了理智,撕心裂肺地大吼:“子荣!!!”
而将他儿子一刀毙命的秦骁,眼睛都没眨一下——金玉林甚至能感觉到金家私兵和金家长子的命,在秦骁眼里没有任何贵贱之分,只要站在了皇权的对立面,那就是平等的乱臣贼子,平等地做他刀下的亡魂,管你是世家公子,还是草莽英雄。
他们派出去暗杀他的精锐,甚至没在他身上留下丝毫伤痕,而秦骁给他们的反击,是城防军、禁军,和带着遗诏和传国玉玺归来的新帝。
这就是镇国之府,这就是护卫皇权的无情之刃。
它冰冷镇静,无坚不摧,明察秋毫。
他们太小看它了,以为现在京中执掌它的只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世子,不足为惧,只要靖远侯赶不回来,这次逼宫万无一失。
可是,哪怕靖远侯世子秦骁只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可他骨子里流着靖远侯府的血,他继承了他祖父、他父亲的忠诚勇敢、足智多谋,而靖远侯府代代凝结的智慧和精神,又岂止影响了秦骁一人?
秦骁的确有逆转局势的本事和临危不乱的镇定,可光靠他一个人是无力回天的,看看他身后,他还有胆大心细的叔父秦故,年少聪慧的表弟小郡王,不顾一切赶来救他的妻子祝观瑜,还有忠心耿耿的家将季青、谢征和无数在外奔波的侍从亲兵。
正因他们如此凝聚齐心,又从不怀有私念,所以他们得到陛下的信任,得到朝臣的信任,他们说得动阁老,说得动文武百官,所有人都站在他们那边。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金家做了太久在京中高枕无忧的世家,以为掌控着兵部,就压镇国利器一头,可等到他真正站在这把无情之刃的面前,才发觉自己的确太不了解这把沙场百战死、功成万骨枯的利刃了。
金玉林在暴雨中一点一点爬过去,把年轻的儿子已然冰冷僵硬的头颅抱在怀中,这条年轻的、本该大有可为的生命,一刀就消散了,金家的光辉未来也随之消散了,留下他这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头,还有什么用?
他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心如死灰般喃喃:“子荣……我的儿……”
哒,哒,哒。
雨声中,一道稳而慢的脚步声停在他跟前。
金玉林缓慢地抬起头来,倾盆大雨淋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只能看见茫茫雨幕中祝恒远高高在上的,模糊的脸。
“舅舅。”祝恒远淡声道。
金玉林忽而觉得荒唐至极,荒唐得他不顾一切癫狂大笑起来:“舅舅?哈哈哈哈!舅舅……”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恶狠狠道:“我根本就不是你舅舅!你一个宫女生下来的卑贱之子,也配叫我舅舅?!”
祝恒远并无反应:“我知道。而且父皇死前也知道了。”
“可父皇还是写下遗诏传位于我,而不是大哥。”
金玉林的猖狂大笑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不远处引颈自刎的祝恒信。
祝恒远垂眸看着他:“你认为世家出身就强人一等,那为何两百年前是祝家夺得这天下,而不是金家?”
“金子荣是金家本领最高强的年轻子弟,怎么在秦骁手底下一招丧命?”
“人没本事,家世再好又有何用。”祝恒远漫不经心道。
没本事。
没本事,哈哈。
这个宫女生的卑贱之子一朝得势,居然敢来嘲笑他没本事!
金玉林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祝恒信,又看看怀中死不瞑目的儿子,又开始癫狂大笑,眼泪都笑了出来:“我不过棋差一招,输给了靖远侯府,你一个东躲西藏连面都不敢露的鼠辈,现在又凭什么来嘲讽我没本事?!”
祝恒远背着手,道:“就凭我赢了,而你们输了。”
成王败寇。
谁管这其中种种原因?最终的史书由胜利者书写。
金玉林霎时红了双眼,爬起身朝他冲来:“我杀了你!”
还未冲到近前,一道劲风闪过,雪亮的刀光晃了晃他的双眼,随即喉咙一热又一凉,喷涌而出的鲜血溅起老高。
金玉林的身躯轰然倒地,临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是秦骁的鹿皮长靴一步不停地越过他,仿佛只是顺手杀了个姓名不详之人。
“反贼已全部肃清。臣秦骁,恭迎陛下归位。”
暴雨一直下到晌午,巳时过了三刻,乌云终于散去,雨势转小,天光亮了起来。大街小巷,酒楼饭馆,食客茶客们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陛下的遗诏找到了,是传位给十六殿下。”
“不是昨天还在传,遗诏是让大皇子监国,没有定传位于谁么?”
“你这消息都多久了,我这可是今早刚打听到的。”
“十六殿下,先前好像没怎么出来走动过,也就是去年才冒的头,怎么就传位给他了呢?”
“反正不传给大皇子就行,大皇子掌权那阵子,街上金翊卫天天抓人,太可怕了。”
“那大皇子怎么办?他先被削去太子,这下又被弟弟彻底抢走了皇位,他不得气个半死?”
“听说是自刎了。”
“你这消息准不准?再怎么样他也是皇子,一辈子荣华富贵不成问题,自刎做什么?”
“谁知道呢?”
……
祝知淮在食客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中拎着袍摆款步上楼,小二满脸堆笑把他迎到雅间门口:“小郡王,苏公子早在里头等着您了。”
小厮为他推开门,屋里正中的八仙桌前一名清秀的少年坤君转过头来,一看见祝知淮,忙跳了起来:“知淮!还好你没事!”
他小跑过来,抓着祝知淮的袖摆把他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祝知淮则毫不在乎地摆摆手:“我没事,别大惊小怪。”
他走进屋里,苏铭南亦步亦趋跟着他:“怎么会没事,我听哥哥说昨夜宫里天翻地覆……对了,拿这个驱驱邪。”
他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艾草,对着祝知淮上下拍打,祝知淮被那刺鼻的强烈气味熏得连打两个喷嚏:“行了行了,又不是坐牢刚出来!”
华音在旁笑眯眯道:“爷,苏公子也是关心您,您昨日被扣在宫里,苏公子吓坏了呢。”
祝知淮瞥了苏铭南一眼,这脑袋不灵光的家伙正眼巴巴地瞅着他,担忧又埋怨的模样。
明明苏家各个都是人精,苏铭南的亲哥哥苏铭诚更是长袖善舞,是苏家小辈中的佼佼者,怎么到了这个弟弟这里,就是一副蠢呆呆的模样。
脑袋不机灵,漂亮也不是那么漂亮,要不是从小一块儿长大,还有那么点儿亲戚关系,祝知淮都懒得带他一块儿玩。
“这么看我做什么。”祝知淮伸手把他的脸蛋儿揪了一把,“去,点菜,我饿了。”
“我早都点好了,一块儿就上菜。”苏铭南又拎出一个食盒,“这是我亲手做的柚子糕,比上次进步不少呢,你尝尝。”
他揭开食盒,祝知淮瞥了一眼,那精美的瓷盘里摆着歪歪扭扭每个都长得不一样的柚子糕,一看就叫人食欲全无。
苏铭南双眼亮晶晶的:“你尝一个。”
“……”祝知淮勉为其难挑了一个长相最正常的,一口下去。
呕。
“……好难吃。”他把刚咬下来的糕点吐了。
苏铭南备受打击,小脸一下子变白了,偏偏祝知淮毫无所觉,还拿起茶水漱口:“你就不是下厨的料,以后别做了。”
“……”苏铭南撇撇嘴,默默把食盒盖子合上了,祝知淮漱了口,道:“宫中已定,接下来就是国丧,登基大典,边疆还在和谈,不知战事会不会有变,有的忙活了。”
“……噢。”
“说起来,昨夜真是惊险,还好表哥把小虎符提前交给了表嫂,不然禁军围城,我们在城中纵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了。”
苏铭南这才提起一点精神:“昨夜是世子爷去宫中救你的?”
祝知淮摇摇头:“是舅舅。”
“咦,表舅舅不是一向不管这些的吗?”
“那他总不能看着我死在宫中罢。”
“不许胡说!”苏铭南在桌子下踢他一脚。
祝知淮哼了一声:“他可老大不情愿了,刚把我送出宫,看见舅母来接他,就马上把我一丢,哼哼唧唧说受了什么重伤,要在家休养十天半个月,管不了我了,让我自生自灭。”
“还是表哥好,说我在宫中受惊了,今晚去他那儿吃饭。”祝知淮说着,敲敲桌面,“晚上你去不去?”
“你们家里人吃饭,我去干什么。”苏铭南虽然想同他待在一块儿,但毕竟家世教养在这儿,晚上去别人家里吃饭,还是不请自来,实在不成体统。
祝知淮挑眉:“你必须去。我告诉你,我见着我表嫂了,那叫一个漂亮,你不是整天吹嘘你堂姐漂亮么?今晚叫你开开眼。”
第73章
“……好在我及时察觉,没有吃那下了迷药的金丝蜜玉卷,假装昏迷被他们扛出大理寺,倒省得我自己安排出逃了。”秦骁拿温水浸湿了帕子,仔细给祝观瑜擦干净双手,又取了抹手的油膏,翻过他白皙细嫩的手,就看见磨得通红破皮的掌心。
——祝观瑜虽然养得娇气,但毕竟从小习武,每日握着长刀和缰绳,指根处自然有一层薄茧,护着皮肉,若只是平常骑马和用刀,不会磨破,今日这破皮是因为他强行用马鞭拖行金子荣,要单手拽着那么高那么重的一个成年男子在马后拖行,得使极大的力气,马鞭又不是多光滑细腻的材质,这才把他的掌心磨破了。
秦骁心疼得直皱眉:“拿马鞭拖他做什么,那等乱臣贼子,一箭射死就是了。”
祝观瑜懒懒靠在软榻上,拥着薄被:“我不确定他是杀了你,还是把你藏起来了。”
他初到京城,对京中这些世家的行事风格还不了解,虽然推测金家一旦起事,应当会下死手,但又觉得金家好歹会顾全大局,会留秦骁性命以保边疆战事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