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阁老转向严斌:“是么?严大统领。”

严斌再次向他抱拳:“陛下有令,请恕末将无法回答。”

皇后娘娘:“您看,这不是……”

李阁老笃定道:“那就是有旨。”

他瞥了皇后娘娘和大皇子一眼:“只是不愿意被某些人打乱计划罢了。”

皇后娘娘脸色一变。

她忽而想到今日清早御林军来报,西直门有一行严斌的人马出去送信,跟了那行人一路,那行人却只是在京城中绕了一圈,什么也没干就回来了,只是报信那人还提了一嘴,说有些老宫人外放出宫,也跟着这行队伍浑水摸鱼溜了出去。

原来要送的“信”不在那队御林军之中,而是在那些老宫人之中!

以她对陛下的了解,陛下送出去的定是传国玉玺和遗诏,托付的第一人选,唯有陛下的同胞弟弟祝彦齐。

——可是齐王现下并不在京中,那陛下会将玉玺和遗诏托付给谁?第二人选会是谁?

皇后娘娘心念飞转,而李阁老一瞬不瞬盯着她的神色,道:“看来娘娘也知道,以陛下的行事习惯,一定会有其他圣旨,不过这道圣旨,陛下看起来并不打算让娘娘插手。”

皇后娘娘面色不改:“这只是李阁老的猜测罢了,现下严大统领一言不发,谁来印证您的猜测?”

李阁老抿着嘴没说话。

皇后娘娘接着说:“而大皇子代行监国之职的圣旨就在这里,难道诸位大人不服么?”

李阁老刚要再说话,紫宸殿中忽而传出一阵慌乱,外头众人听见那动静,也骚乱起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片刻,老太监孙公公着急忙慌地跑出来:“陛下——驾崩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文武百官一片哗然,登时所有人都顾不得什么仪态规矩,全都往殿中冲:“陛下!”

“陛下!”

李阁老和秦骁冲在最前面,一下子就看见了躺在床上盖着锦被双眼紧闭的祝彦博。

“面色乌青,嘴唇发紫,乃是中毒身亡。”在所有人开口之前,秦骁掷地有声的话音传遍了整个大殿。

殿中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皇后娘娘和大皇子。

“娘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陛下竟是中毒身亡!”李阁老怒道,“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皇后娘娘云淡风轻道:“有宫人心怀不轨谋害陛下。”

而后目光在四周宫人中一扫,没有看见一直跟在陛下身边寸步不离的福公公,便接着说:“正是掌事阁总管福公公,现已畏罪潜逃,本宫掘地三尺也会把他找出来!”

“娘娘说是谁下毒就是谁下毒么?”李阁老立刻道,“严大统领,到现在了你还要守口如瓶?!”

严斌万分为难,秦骁则道:“阁老,想必大统领只是谨遵圣命。大统领,你不必说是谁下毒,你只需要说,是不是福公公下的毒?”

严斌立刻道:“不是。”

众人一愣,登时反应过来——无需说出是谁下毒,其实众人心中早有答案,只需证明皇后娘娘在说假话就够了!

秦骁再次确认:“大统领怎么知道不是福公公下的毒?”

严斌道:“因为陛下亲口指认了下毒之人,不是福公公。”

陛下亲口指认不是福公公!

而皇后娘娘却说是福公公!

秦骁抬头看向变了脸色的皇后娘娘:“娘娘,这等弑君谋逆的大事,您为什么要说谎呢?”

第69章

皇后娘娘盯着他,那目光说不上是什么意味,语气轻柔却带着几分阴恻恻:“好一张伶俐的嘴。你父亲不善言辞,却把你生得巧舌如簧。”

“娘娘谬赞。”秦骁语气毫无波澜,“娘娘还是先给我们一个交代罢。为何要谎称福公公是下毒之人?若娘娘不解释清楚,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这一切都是娘娘编出来的谎话呢?”

皇后娘娘定定看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他身后。

秦骁道:“娘娘在等谁?御林军副统领金子荣么?他今早拿着一纸搜查令去搜侯府,已被我押下了。就算他来了,无非是带些御林军过来,难道娘娘想把昨夜的办法再用一次?”

皇后娘娘的目光变得极其冰冷,却一言不发。

李阁老见状,刚要乘胜追击,就在这时,众人身后传来一道苍老但威严的声音。

“陛下刚刚驾崩,尔等就敢质问皇后娘娘。有不臣之心的,难道不是你们这些人么?!”

众人回头望去,来人乃是金家的老太爷,上一任内阁首辅,如今都八十岁了,头发胡子全白了,早已卸任归家颐养天年。他身后跟着的,是金家如今的掌权人金玉林,皇后娘娘的亲哥哥,曾任兵部尚书,当时是最年轻的内阁大臣,然而去年在军火走私案中被贬,之后就沉寂毫无动静了,他身后还有一人,乃是清早被秦骁扣在侯府门前的金子荣。

看来是守宫门的御林军向金子荣报信,金子荣又回家去请来了老太爷和金玉林。

李阁老冷哼一声:“好大的阵仗。不过你们来的人多又如何?皇后娘娘指认福公公下毒,可陛下亲口说了下毒之人不是福公公,娘娘就是说了谎!若主谋不是她,她为何要说谎?!你们还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金老太爷捋着长长的白胡须:“李阁老,你如此心急,要把这顶帽子扣在娘娘头上,你有没有想过,陛下刚刚驾崩,没有选定储君,又废了皇后,这朝中唯有大皇子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主持局势,京外蠢蠢欲动的藩王们会作何打算,边疆蓄谋已久的金人又会作何打算?”

李阁老嗤了一声:“现在拿这些来压我们,我们倒要把给陛下下毒之人揪出来问问,她在下毒之时,有没有考虑过这些大局!”

金老太爷悠悠道:“可现下你能揪出下毒之人么?你有证据么?”

李阁老一噎,看向严斌,严斌只憋屈地摇摇头。

“一时揪不出下毒之人,我们便只能着眼当前。”金老太爷毕竟是三朝元老,大风大浪中过来的,镇定极了,“不管陛下有没有遗诏,总之,着大皇子监国这一道诏书是千真万确的,现下要为陛下治丧,总不能没有主事之人,依老夫之见,先请大皇子行监国之职,办理国丧,其他的事,之后再说也不迟。”

好一个之后再说也不迟,金家现在要的就是时间,只要把大皇子推上去镇住事态,他们缓了这口气,就能腾出手来全城搜捕下落不明的十六殿下,还有陛下没交出来的传国玉玺和遗诏。

一旦拿到了传国玉玺和遗诏,抓住了十六殿下,想让谁当天子,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李阁老和秦骁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立刻道:“陛下是被人毒害的!这么大的事,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去了?就算我等拥立大皇子监国,可这下毒之人不揪出来,难道大皇子就安全么?!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大皇子祝恒信一怔,似乎想起什么,神色带了几分警惕。

李阁老盯着他的神情,连忙道:“殿下,现下您代行监国之职,我们要确保您的安全呀!”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祝恒信看过来——没有找到遗诏,那陛下的最后一道旨意就是命大皇子监国,无论他是逼宫也好、下毒也罢,陛下都下了这道旨,众人只能在找到遗诏之前,先听他的号令。

祝恒信沉默片刻,开口道:“父皇中毒身亡,母后有失察之责,移居行宫,御林军副统领金子荣纠察不力,削去副统领之职,严大统领清洗御林军,务必拔除所有心怀不轨的钉子。”

金家众人一愣,严斌当即领命:“是。”

李阁老松了一口气,可随即祝恒信就看了过来:“昨夜分明发了休朝的帖子,今日文武百官进谏,是谁牵的头?”

李阁老:“……”

秦骁上前一步:“禀殿下,是臣。今早金子荣带人来搜侯府,言语中被臣察觉宫中有变,臣担心陛下安危,这才牵头此事。”

祝恒信看向他,那目光中霎时多了几分冰冷和恨妒:“靖远侯世子,违抗休朝之令,鼓动百官强行冲入宫中,意欲何为?念在靖远侯战功赫赫,如今正在镇守边关,将你从轻发落,罚俸一年,骠骑大将军品级降为四品,收押大理寺审讯。”

罚俸一年,降为四品,这都没什么,侯府本就家底丰厚,不靠俸禄吃饭,而秦骁的世子之位就是正三品,以后承袭爵位便是超品,官职降不降并无影响,只要有职位能上朝就行。

关键是收押大理寺审讯这一条——现下十六殿下不知所踪,秦骁及其率下的侯府家将侍从,乃是搜寻的主力,把秦骁关起来,还怎么找十六殿下?

大皇子分明就是借题发挥,要限制他的行动,好自己先行搜捕十六殿下!

秦骁蹙了蹙眉,李阁老想要开口,他却先一步领命:“是。殿下。”

两边各打一大板,把金家的势力清出皇宫,又限制了秦骁的行动,祝恒信总算松了一口气。

皇后娘娘被送往行宫,金子荣也卸了职,内阁众臣被留下来商议国丧之事,秦骁则被押着前往大理寺。

临行前李阁老有些担忧地看了他一眼,秦骁则朝他摇摇头,表示没事。

大皇子本来就是冲着他来的,罚他一个,总比罚他和李阁老两个要好,现下还有李阁老在外转圜,情况不算太糟。

而且,这回大皇子与金家彻底撕破脸了,金家还会一力支持他夺权登基么?金家不帮他找十六殿下,他难道让严斌去帮他找?严斌现在还守着陛下的命令呢,即便要找十六殿下,也是按照陛下的命令去找,绝不会找到之后把十六殿下交给他。

如此一来,京中找十六殿下的也许有金家的人、有陛下的人,还有侯府的人……不!还有金翊卫!

秦骁脚步一顿,可此时他已经快走出宫门,想要提醒李阁老也来不及了!

“怎么了世子爷?”押着他往前走的大理寺武官开口问。

秦骁脑中飞转,片刻才道:“我忽然想起来,家中母亲、妻子,都去城外吃斋为边疆祈福了,我在大理寺待这么久,总得有人给我送饭罢。出宫后,可否让我叮嘱我的副将一声,叫他每日来给我送饭。”

这回审讯本来也不是什么大罪,武官也得罪不起侯府,忙道:“自然。”

秦骁出了宫门,正等着他出来的季青显然已从先前出宫的官员们口中打听出了宫中的情况,急急走过来:“世子爷。”

“每日三餐,还有换洗衣物,送到大理寺。”秦骁当着武官的面,只简单说了几句,“我不在的时候,一切照旧。”

“对了,现下金翊卫的首领是谁?”他忽而回头问身后的武官。

武官一愣,抓抓脑袋:“好像前阵子刚换了,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寒门子弟。”

秦骁点了点头,给了季青一个眼色,季青瞬间反应过来,朝他抱拳:“属下会准时给您送吃用过来。”

一整日的暴雨,终于在傍晚时分渐渐停了下来,天边的晚霞如火烧一般瑰丽,城东一处布店的后院,两名粗布短打的高大乾君隐秘地扫视四周,确认没有被尾随,才快步进入院中,锁上后门。

“……殿下,这些就是我们打听到的情况了。”一人低声汇报完后,小心地抬头去看,只看见十六殿下面色凝重,定定望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一言不发。

暗卫认得此人,乃是殿下自己选中的伴读,李侍郎家的长子,白白净净弱不禁风的像个和者,可昨夜要不是他扑上去替殿下挡了那致命一箭,殿下也没法那么快游到岸边,被他们救起,迅速藏身到这里。

……但是,殿下已经在床前守了一天一夜了,虽然这里是人命关天,可外头也是火烧眉毛了呀!

暗卫只能再次开口:“殿下,大皇子已经将秦世子押入大理寺,趁世子爷不在,下午就派金翊卫强闯侯府进行搜查,没有找到您,下一步肯定是全城搜捕,咱们躲在这儿并不安全!您、您快说句话呀!”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手指轻轻一动,祝恒远猛然活过来了似的,一下子扑上去:“小棋!”

暗卫:“……”

他牙都要酸掉了,默默退出屋去,等了好半天,殿下终于出来了。

“小棋伤势稳定了。”祝恒远面色轻松不少,“既然父皇只给了大哥一道监国圣旨,那肯定有遗诏。以父皇的行事风格,定会先把遗诏和传国玉玺送出宫——最有可能是送到齐亲王府。”

暗卫叹了一口气:“可是大皇子也料到了这一点,下午他也派人去了齐亲王府,王爷和王妃都不在,小郡王还在国子监上学,一问三不知呀!”

祝恒远沉吟片刻,忽而道:“你觉得父皇在遗诏中会写什么?”

暗卫一愣,猜测道:“应当会写,传位给殿下您?”

“可大哥是先追杀我,再去逼宫的,他定会告诉父皇我已经死了,就算父皇不信,也不敢在遗诏中赌。”祝恒远道,“我猜,遗诏有两道,一道是传位给我,另一道,是传位给叔父。”

暗卫始料未及,祝恒远接着说:“送遗诏和传国玉玺出宫的,应当是父皇最信任的福公公,可是福公公赶到齐亲王府,却发现齐王殿下不在,只有一位小郡王,小郡王和父皇可没有什么手足深情,你说,福公公是把遗诏交给小郡王,还是再找第二个托付之人?”

暗卫喃喃道:“要是两道遗诏都交给小郡王……他拿着传国玉玺,然后杀了福公公,说只有一道遗诏,就是传位给齐王殿下那一道,那他就是太子了!”

“不错。但小郡王现在却是一问三不知,要么,福公公把遗诏给了他,他要等齐王殿下回来再将遗诏公之于众,要么,福公公怕他起事,根本就没把遗诏给他。”

就在这时,外头忽而响起一道慌乱的脚步声,不多时,一人冲进院里:“殿下,不好了!大皇子刚刚宣布找到了遗诏!”

上一篇:天子跪我

下一篇:棠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