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him97
第60章
今日天色晦暗,气势恢宏的高高宫殿中更显沉重,前往边疆和谈的使团前脚刚刚出发,后脚就闹出来金翊卫在京城当街拦下东南大公子车驾要把人私自抓出京城之外的事儿。
要知道,和谈本就要靠京中世家和各大藩王的支持助力,因此这段时间金翊卫已经收敛不少了,哪知道在这节骨眼上竟要抓东南的大公子,这不是叫京中其他藩王质子顿感唇亡齿寒,叫京外的藩王们勃然大怒?!
再者,东南大公子已经嫁入靖远侯府,虽说是试婚,未封世子夫人诰命,但肯自行试婚就是两情相悦,要是合得来,他以后就是世子夫人,此时边疆还要靠靖远侯压着金人促成和谈,这边京城却在抓他的儿媳妇,这让靖远侯如何作想?
“臣本以为这伙人冒充金翊卫行事,没想到事后搜出了御赐金牌,臣竟不知靖远侯府何时犯下滔天大罪,竟让陛下亲自下旨彻查侯府,因此臣今日负荆请罪,若陛下判侯府有罪,请赐臣死罪,放侯府内眷一条生路!”
众人听着秦骁前面的叙述就已经瞪大眼睛,听到最后一句,文武百官都吓了一大跳。
赐靖远侯世子死罪?靖远侯还在边疆撑着呢!这会儿给他儿子定了死罪,人家还打个屁的仗!到时候边疆溃败,金人一路南下,京城怎么办?!
“陛下万万不可!靖远侯还在边疆打仗,这时候怎么能判靖远侯世子死罪?!”胡子花白的阁老们第一个跳了出来,“侯府世代以武立身、百战成名,绝不可能徇私枉法、欺君罔上,定是金翊卫情报有误,还请陛下明查!”
明查?
朕都不知道昨夜金翊卫拦了观瑜的车驾!
祝彦博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听完底下秦骁的奏呈,心中一时竟不知是震惊还是荒谬,金翊卫本是他亲手打造出来的利刃,可如今这把利刃在外头伤了人,他这个主人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祝彦博的视线在堂下众皇子和文武百官中一扫,很快就落到了站在最前面的太子祝恒信身上。
能私自指挥金翊卫,又是要强抢祝观瑜,除了他这个混账长子,还有谁干得出来?
荒唐,荒唐!
本来朕百年之后,这一切都是你的,可你却要在这时候就伸手来拿,朕还没死呢!!!
祝彦博重重闭了闭眼睛。
利刃脱出了掌控,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堂下百官还在叽叽喳喳议论:“这肯定不是陛下的意思!世子爷,你可不要瞎想,更别把这事告诉侯爷,陛下怎么会让金翊卫清洗侯府呢?!定是金翊卫私自出动!”
“定是有人假传圣旨!挑拨君臣关系!”
“世子爷,快别说什么死罪的了,这如今朝中年轻武将就你一个,要是和谈不成,今年冬天还得派你去边疆支援呢!你要为朝廷大局着想呀!”
祝彦博深吸一口气,睁眼看向底下跪着的秦骁。
好,好,恒信为了抢观瑜不惜把手伸到他老子兜里,你个秦骁也为了观瑜不惜拿自己的命来逼朕,你们一个个冲冠一怒为红颜,都有本事得很哪!
真是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但是秦骁只是臣子,过不了美人关就罢了,祝恒信,你是太子,你怎么能干出这样荒唐的事!
现下的情形,要么治秦骁死罪,要么承认朕对金翊卫已无法掌控,要么将太子祝恒信私自动用金翊卫之事大白于众。
第一条,治秦骁死罪,根本不可能,且不说秦骁本就无罪拿不出证据,就算有证据,当前的边疆形势也承受不住靖远侯世子的死讯。
第二条,承认朕无法掌控金翊卫,这岂不是说金翊卫可以无法无天随意办案?!这话一出,势必要将先前金翊卫办的所有案子都牵扯进来翻案!到时候金翊司必撤不可,先前对付世家的努力就功亏一篑了!
至于第三条,其实也就是事实,最差的结果不过是换个人来当储君。经过此前种种,再加上今日这最后一根稻草,祝彦博终于对这个自己一手栽培起来的长子彻底失望了。
他很快做出了取舍,道:“昨夜中秋宫宴,朕将金翊卫的临时指挥权交给了恒信。恒信,你来说说,是怎么回事。”
太子祝恒信一时愣住了。
金翊卫根本没有什么临时指挥权,大权一直握在父皇手中,只是近来为了和谈,父皇叫金翊司收敛,金翊卫不少人便担心要被裁撤、被世家秋后算账,这才偷偷投靠到他麾下另谋出路,他昨夜私自动用这批人,本以为可以趁宫宴拖住秦骁,一举将祝观瑜抢走藏起来,到时秦骁追查,就是正面质疑父皇的金翊卫查案之权,父皇为了保全金翊卫,说不定真会让秦骁吃点苦头,他本打算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没想到昨夜却没能抓住祝观瑜,还叫秦骁发现了这批金翊卫手中没有圣旨!
现在父皇说金翊卫的临时指挥权交给了他,不就是说这些都是他干的么?!父皇又要保金翊卫,又要保秦骁,最终居然把他这个太子推出来挡箭了!
祝恒信立刻道:“父皇,儿臣从未私自动用过金翊卫,想是他们自行……”
“闭嘴!”祝彦博重重一拍龙椅扶手,堂下文武百官登时纷纷跪下:“陛下息怒。”
祝恒信也扑通一声跪下来,跪下了,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金翊卫昨夜能够自行去拦东南大公子的车驾,那今夜是不是就能自行去拦内阁首辅的车驾?东南大公子武功高强侥幸逃出,要是换了内阁的王阁老,胡子都白了,叫人家怎么跑?难道被金翊卫私自杀了,只能自认倒霉?
无法无天、任意杀戮,历朝历代的昏君杀人都得找个名头呢,金翊卫杀人居然不用找名头也不用陛下发话,难道他们比陛下的地位还高?!这可将为朝之纲都推翻了!
祝恒信忙想补救,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太子祝恒信,未查明情况便私自动用金翊卫,致君臣失调,有失太子仪度,即日起,免其太子之位,搬出东宫。”
祝恒信脑中嗡的一声响:“父皇!儿臣方才失言,您听儿臣解释……”
祝彦博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冷硬的脸色带着万分疲惫,充耳不闻,继续说:“宣十六皇子祝恒远。”
十六皇子刚刚解除禁闭,还没得到允许上朝的旨意,所以今日并不在朝中,小太监匆匆领旨去宣,没想到出了大殿,十六殿下正急急往这边走来。
“殿下,陛下宣您入朝。”小太监忙道。
祝恒远点点头,风一样地走过去,大步跨入殿中:“儿臣参见父皇。”
祝彦博道:“朕命你清查前太子治下事务,一个月内向朕呈报。”
前太子。
陛下这回下定决心了。
朝中百官面面相觑,赶来的祝恒远却是其中最不意外的一个。
底下跪着的祝恒信不敢置信地抬头望着龙椅上的父皇,耳边只听到他那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令人厌恶的声音:“是,儿臣领命。”
祝恒信转过头,看见那个从小只知道跟在自己屁股背后捡点自己不要的玩具和零嘴的弟弟,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草包蠢货弟弟,不知不觉,竟然也长得这么高这么结实,看起来相当能唬人了。
祝恒信死死盯着他。
只是能唬唬人罢了。
同我争太子之位,我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
祝观瑜再次醒来时,已到了傍晚,腹痛有所缓解,但浑身依然没有力气,他一睁眼,床边坐着的秦骁就察觉,连忙俯身道:“醒了?你今日吃了安神丸,是止痛的,比昨夜舒服些了么?”
祝观瑜半睁着眼睛,面色仍是苍白而虚弱,但休息了一个白天,精神比昨夜要好了些,低声道:“好些了。”
秦骁这才松了一口气,吩咐下人打了温水来,亲自拧了温热的帕子,给他细细擦拭被虚汗打湿的额头、面颊、脖颈,叫他舒服些。
祝观瑜没什么力气避开,也就任他伺候了,半晌道:“昨夜金翊卫来拦我,是奉太子殿下之命。”
秦骁给他擦完面颈,又重新拧了帕子,再去给他擦拭手心手背,声音温柔:“大皇子祝恒信,已不是太子殿下了。”
祝观瑜这下真真愣了一愣,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秦骁抬头对他微微一笑,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仔仔细细给他擦手,连他常戴着的那枚硕大的红玛瑙戒指都擦得亮晶晶,祝观瑜这才发现他戴上了自己去年在京城时送他的那枚红玛瑙扳指,戴在右手拇指上。
——秦骁因武将身份,平素不着宽袍大袖,总是一身利落打扮,难免显得不够稳重大气,像个毛头小子。如今在家中,穿着宽松阔摆波光粼粼的锦缎衣袍,再戴上这么一枚扳指,终于像个稳重而风度翩翩的贵公子了。
祝观瑜自打和他闹翻,已经很久没正眼看过他,这下忍不住多看了他一会儿:“……你好像……”
秦骁微微挑眉:“?”
祝观瑜一时语塞,半晌,说:“好像变老了。”
“……”秦骁失笑,“是说我成熟稳重了?多谢大公子夸奖,我毕竟是娶了媳妇的人了。”
……脸皮也变厚了。
祝观瑜把手抽回来,继续问正事:“为什么是大皇子,不再是太子殿下了,发生了什么事?”
秦骁坐在床边,垂眸看着他,学着他思索时惯常的动作,转着拇指上那枚嫣红的玛瑙扳指:“大公子,你觉得十六殿下会是个好皇帝么?”
第61章
祝观瑜一怔,下意识看了看四下。
还好,此刻屋里只有他们二人,一个下人都无。
傍晚昏黄的日光透过窗户的轻纱洒进来,在青石砖地板上投下秦骁长长的影子,屋里还未点灯,四下昏暗,只那么点昏黄暧昧的日光。
秦骁坐得近,祝观瑜看见昏暗光线下他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带着几分沉思,仿佛一头年轻的公狼,正守在窝边,望着自己的伴侣,考虑着他们的未来。
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祝观瑜心头仿佛有细细的暖流轻柔拂过,那感觉并不很强烈、很悸动,但却让他十分舒服,就像奔波赶路的旅人在风雨中苦行一整日后总算找到一处遮风避雨温暖干燥的歇脚地,躺下来休息时浑身酸痛的肌肉都彻底放松瘫软,仿佛要化了,再也懒得动弹,那样的慰藉。
在这样的慰藉中,他懒得再计较从前那些爱恨情仇,只心平气和地同秦骁说话:“你觉得怎样才算好皇帝?”
秦骁又拧了一次帕子,拿温热的帕子给他擦另一只手:“要说什么挽盛世之将倾,开万年之太平,也许有些奢望。我只希望他以社稷为重,放眼天下,而不是只会玩弄帝王权术,在这一方京城勾心斗角。”
祝观瑜点了点头:“你觉得十六殿下是这样的人?”
“总比大皇子好。”秦骁叹一口气,将给他擦完手的帕子搁下,取了白瓷小罐拧开,指尖挑出点儿乳白柔润的脂膏,像平日里墨云伺候祝观瑜那样,将脂膏轻轻抹在祝观瑜手背,拿掌心给他热化了,一点点抹匀。
孔雀公主这一双白皙细腻的手,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被伺候着过来的,但是秦骁不知何时学会了墨云伺候的那一套,居然做得有模有样,还问:“怎么样?是这样抹么?”
祝观瑜懒得抽手:“是这样。不过你的手太粗了,没有墨雨伺候得舒服。”
秦骁翻过自己的手掌看了看,一手都是练武磨出的薄茧,又翻过孔雀公主白生生的手掌一看,细腻柔润,玉色的光泽,被他粗糙的指腹揉搓了片刻,又微微泛起一点儿粉色,漂亮极了。
秦骁看着,就忍不住低头想亲,祝观瑜察觉他的眼神不对,一把抽出手来,想抬手打他,可秦骁随即抬头看向他,那眼神直勾勾的,就等着他的巴掌落下来呢。
……这一巴掌落下去,好像奖励了他似的。
祝观瑜一阵无言,悻悻收回了手,秦骁便又从白瓷罐里挑了点儿脂膏,给自己双手抹上了。
“大公子,你这抹手的油好香。”秦骁一边抹一边说,“怪不得你身上也香香的。”
祝观瑜:“……”
他隐隐觉得像是被调戏了,但是秦骁说得如此自然,他又找不出破绽,只能说:“你偷用我的做什么?叫竹生给你备一罐。”
秦骁合上白瓷罐:“我也有,怎么没这么香。就把这一罐送给我罢。”
祝观瑜翻个身不搭理他了:“不说正事儿就走,我肚子又有点痛了。”
本要赶人,哪知道秦骁现在脸皮厚得不得了,闻言就半边身子上了床,隔着被子去摸他小腹:“又痛?我给你捂捂。”
祝观瑜两个多月都没再让他碰过,现在他一靠近,那熟悉的乾君气息扑面而来,温热的鼻息就在耳后,他登时一个激灵,身子一缩:“你下去!”
“别乱动。”秦骁在后隔着被子抱住他,“待会儿又要叫痛了。”
他拿自己的乾君气息轻柔地裹住祝观瑜,又用手掌隔着被子在他小腹慢慢打圈注入内力,祝观瑜那点儿腹痛不多时就缓解不少,不过这样被他抱着,整个人都窝在了他怀里,闻着他熟悉的沉香气味,身子里那压抑许久的虚软难耐就慢慢往外冒头,仿佛一股暖流从身体深处滋生,流过四肢百骸,将骨头都泡酥了。
祝观瑜忍不住咬着嘴唇按捺,连脚趾都蜷缩了起来。
他连忙转移注意力,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为什么大皇子被削去太子之位,别遮遮掩掩的,快说。”
秦骁满足地搂着他,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娓娓道来:“昨夜你受此折辱,我实在气不过,本来提了刀就要冲出去,但被母亲拦住骂了一顿,我才想出这个法子。”
“昨夜来抓你的金翊卫尸首上没有搜出圣旨,此前太子殿下也曾数次私自动用这批金翊卫,所以我赌陛下并不知道此事。今早上朝,我便负荆请罪,若侯府真铸下什么大错,求陛下定我死罪,放过侯府内眷。”
听到“定我死罪”,祝观瑜微微一惊,想回头看他,可秦骁凑得太近,回过头就要贴上了,便只好一动不动继续听。
“不把侯府放上来让陛下在眼前的战事和日后的储君中二选一,陛下是不会轻易动前太子的。”秦骁道,“陛下更不舍得放弃金翊卫这把刀。几相权衡,再加上前太子将手伸到陛下的权力范围内,触怒陛下,陛下便会顺理成章废去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