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能为力的是,哪怕他是乾君,哪怕他可以趁人之危,可只要大公子下定决心,依然可以甩开他,洗去他的印记,打掉他的孩子。大公子的身体、人生,永远只由他自己做主。

懊悔的是,他自诩爱着大公子,却从没真正了解过孔雀公主高傲的脾性,犯下了私自成结的大错,还要害得大公子耗空身体去洗去印记。

洗去印记吃的这些苦受的这些罪,大公子都要算在他头上罢?

真是一招棋错,满盘皆输。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本以为自己还算了解大公子,没想到是一点儿都不了解大公子。

竹生在旁瞅着他,小声道:“爷,要不要找到他们买药的药铺,把卖给他们的药材换了?”

秦骁摇摇头:“不可。一来换药材太明显,大公子身边能人众多,一下子就看出来了,二来……我不能再干涉大公子的决定了,他已经很讨厌我了。”

竹生不敢作声了。

秦骁揉了揉眉心:“今天下午熬的羊汤,大公子喝了没有?”

竹生连忙点头:“盯梢的下人来报,说大公子喝了汤,胃口好了些,还吃了点其他东西。”

“那就好。”秦骁微微一笑,“既然他爱吃,我每日换着花样给他做,只要吃得下东西,身子就慢慢恢复了。”

他一连数日都偷偷溜去大公子院中的厨房,亲自为他熬羊汤,羊肉乃是庄子里特地送上来的,从北方草原上引进的品种,肉鲜嫩而不膻,熬汤和烤熟都很好吃,偶尔他待得晚,还做几道家常菜,正好送进屋去添给大公子当晚饭,自个儿也能偷偷到窗边看看大公子吃得如何。

临近中秋,陪夫人回老家过节的宁威侯陆鸣山,也是靖远侯的多年好友,特地从流州采买了一批又新鲜个头又大的大闸蟹给侯府送来,赵新给各个院里都分了一笼,秦骁将自己那笼也带来,一齐蒸了,又命人去城中老字号点心铺子买了京城这儿才吃的酥月饼,并着羊汤、几个家常菜,一齐送到大公子屋中。

而后,他就像之前那样,偷偷溜到小饭厅的窗边,看大公子吃得如何。刚在窗边一站,往里一瞧,直直对上了坐在圆桌边的大公子的视线。

秦骁:“……”

祝观瑜淡声道:“鬼鬼祟祟的偷看什么,进来一道吃饭罢。”

秦骁一喜,连忙小跑进屋,坐在他身旁,下人给他也添了一副碗筷。

近距离看大公子,气色比起在东南时差了不少,面色透出纸一样的苍白,人瘦了一大圈,连修长的手指都微微凸出了指骨。

不过短短两三个月,原先柔润娇嫩的花儿,就枯萎衰败成了这副模样。

可即便他已经成了这样,他还是在喝那个该死的药。

秦骁胸口闷痛,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可他希望大公子惩罚他,打他骂他都好,不要喝药损耗自己的身体。

……但又偏偏,大公子用的损耗自身的方法,才是让他最无能为力、最痛彻心扉的。

秦骁在心中深深叹了一口气,打起精神:“来,大公子,喝汤。”

他给祝观瑜舀汤夹菜,见他胃口不佳但还是慢条斯理吃着,就在旁哄他开心:“明日中秋,宫中的晚宴,我已按照你的意思向陛下给你告病假,但我们都去了宫里,只留你一个人在府上,会不会太孤单了?我在摘星阁定了雅间,你可以去那里赏月,等我从宫宴出来,就去接你。”

祝观瑜的筷子一顿,片刻,道:“去年已看过了。”

去年……去年是他们约好的一起去摘星阁赏月,只是秦骁没去。

秦骁哑然,许久才道:“大公子,我给你的不少承诺都没做到,我也没脸再求你给我一次机会,不过……就当是为了你自己,出去走走,散散心,对你的身子有好处。”

祝观瑜没再作声,秦骁只得换了话来说,絮絮叨叨说些朝中事务,祝观瑜这才知道陛下坚持要议和,内阁已经拿出和谈章程,乃是一边打一边议和,谈判使臣已经出发赶往边疆,如果和谈能成功,靖远侯就要从边疆回来了。

“父亲平安回来当然是好事,可是陛下和太子殿下近来的态度,让我觉得很不妙。”秦骁皱着眉,“李闻棋告诉我,十六殿下已解了禁闭,只是仍不能出宫,明日宫宴,我看看能不能找机会同他说上话。”

祝观瑜总算开了口:“靖远侯府从不参与夺嫡党争,你要是掺和进去,小心侯爷回来扒了你的皮。”

秦骁叹一口气:“我也不想掺和,可自津州剿匪上了十六殿下的贼船,就已没有退路了。左右逢源,最后下场更惨,不如一条道走到黑。”

最重要的是,太子殿下心思阴毒,却无宏韬伟略,实在不算一位明君,陛下选储君选错了。

不过这话他只敢在心里想想,是不敢说出口的。

祝观瑜沉吟片刻,烛光在他垂下来鸦翅一般的羽睫下投下一片阴影,盖住了长而美丽的凤眼,但那线条却更显曼妙,玉白的肌肤被昏黄的烛光染得柔和几分,静静的,像一株空谷幽兰。

秦骁支着下巴看着他,怎么都看不够,忽而听他开口:“现在太子殿下当权,十六殿下才刚刚解了禁闭,要想迅速回到权力中心,只有让太子殿下犯个大错。”

前半段秦骁都没听进去,后半段才回过神来:“不错。可是太子殿下一贯是帮陛下做事,就算犯错,也是陛下默许的,陛下自然不会多加责怪。”

他见祝观瑜凝神细想,就道:“怪我,在你跟前说这些做什么。你现在身子不济,不要再想这些伤神的事,好好歇息,多吃些饭,外头的事都有我呢。”

他伺候祝观瑜多吃了些东西,用完晚饭,也没厚着脸皮死缠烂打要留宿院中,只是规规矩矩地和祝观瑜道了晚安,想靠着今日的表现讨个晚安吻,却只讨到一个轻飘飘的巴掌。

也好,有个不怎么用力的巴掌也不错,好歹已经不是先前那种要把他牙都打掉的大巴掌了。

秦骁心情愉快出了院子,第二日晚上,带着母亲和两个弟弟进宫赴宴,临走前还特地留下不少人手,供祝观瑜出门时差遣。

“公子,夜里凉了,多穿些。”墨雨给祝观瑜披上厚披风,道,“咱们就去摘星阁?还要不要去别的地方逛逛。”

祝观瑜摇摇头:“我可没那个精力。”

他叫墨雨扶着上了马车,不少侍卫们护在马车周围,墨雨见上下妥当,这才吩咐车夫去摘星阁。

与此同时,侯府大门不远处的暗巷中,几个鬼鬼祟祟盯梢的人望着马车远去,立刻消失在了巷中。

“大公子,今晚街上好热闹呀!”墨雨在马车外间,掀开车帘往外看,“您看!这里有人舞龙!那边那边,那边有人喷火呢!”

街上熙熙攘攘全是出来欢度佳节的老百姓,街上五步一个杂耍,十步一个相声,热闹得不得了,祝观瑜支着下巴静静看着,被这欢庆的气氛感染,也微微一笑。

就在这时,马车忽而猛地一顿,四处乱看的墨雨差点儿往前摔出去,手忙脚乱撑住身子:“大公子,没事儿罢?”

又骂车夫:“怎么赶车的?!”

车夫忙道:“墨管事,一队官爷拦住了咱们的马车!”

墨雨心中咯噔一下,顿感不妙,掀开车帘一看,拦住他们马车的一行人,各个身着青绿锦绣曳撒,腰间配着长刀,乃是金翊卫的官服打扮!

果然,为首那人开了口,十分傲慢:“金翊卫奉旨查案,大公子,跟我们走一趟罢。”

第58章

墨雨一听,金翊卫查案,登时冷汗就下来了。

虽然才道京城不久,但他每日都要为大公子出门四下打听消息,早就知道金翊卫在京城已经臭名昭著,打着查案的名号四处抓人,但凡落入他们手中就是屈打成招、抄没家财,死在他们手里的世家官员子弟可太多了。

他们完全就是陛下专用来对付世家的一把刀,根本不讲什么道理,只要陛下让他们砍哪里,他们就砍哪里,碰上了他们,只能自认倒霉!

可是大公子如今嫁入了侯府,虽然还没封世子妃诰命,背后也有侯府撑腰,他们怎么敢当街来拦大公子的车架?

难道……难道陛下要对侯府动手?!

怎么可能,靖远侯还在边疆打仗呢!

墨雨心中焦急,刚要开口,马车中的祝观瑜发话了:“墨雨。”

墨雨只得把耳朵凑过去,只听大公子说:“不可违抗皇命。既然陛下叫我走一趟,那我就走一趟。”

说完,却给了他一个眼神。

墨雨当即会意,下了马车,同金翊卫领头那人道:“大公子说,既然是陛下的意思,那就请官爷带路。”

这名领头人这才满意,一挥手,手下的人就哗啦啦将祝观瑜一行团团围住,墨雨连忙给队伍末尾的两名侍卫打了手势,那两人趁着金翊卫还未完全将他们包围,连忙悄悄遁入人群中。

街上太热闹,人山人海,溜掉这么两个人,金翊卫一时也没察觉,径直押着祝观瑜一行人往前走,走着走着,竟然出了城门。

祝观瑜隔着车窗看到马车穿过长而窄的城门洞,微微蹙眉:“怎么出城了?墨雨,你去问问。”

墨雨忙去前面金翊卫的领头人那儿问,结果那领头人骑在高头大马上,连个眼神都没给他:“金翊卫查案,岂容你问东问西?到了就知道了。”

墨雨登时一肚子气:“查案为什么不去京中的金翊司衙门?你们要带着我们大公子出城去,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居心叵测!说是奉旨查案,那圣旨呢?拿出来看!”

——寻常是没人敢要金翊卫真的拿圣旨出来的,京中谁不知道金翊卫就是陛下的走狗?要他们拿圣旨出来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领头人在高头大马上,高高在上地垂眼睨他,那眼神在黑漆漆的城门洞里,宛如蛰伏在暗处的阴森森的毒蛇吐出的猩红蛇信,那一瞬间墨雨心中咯噔一下,有种被黑白无常的镰刀瞄准的毛骨悚然,濒死的直觉让他猛地往后跳了一大步!

唰——

长刀从他腰际擦过,刺啦一声划破了他的衣袍下摆,残破布料飞起的一瞬间,墨雨脑中百转千回,立刻疾声大呼:“他们假扮金翊卫!保护大公子!”

管你是不是金翊卫,反正你拿不出圣旨,你就是假扮的!侯府家将和侍卫打你们这群假冒之徒,还不是绰绰有余!

周遭早就警戒万分的侍卫们闻声暴起,一个个唰的一声抽出雪亮的长刀,扑上来就同围住他们的金翊卫打成一团,金翊卫领头人神色一凛,立刻从腰间摘下金牌高高举起:“御赐金……”

嗖——

当啷——

黑漆漆的门洞中,不知是什么东西嗖的一声射来,一下子打中了他的手腕,他整个小臂一麻,金牌就脱手掉了出去,兵荒马乱一片漆黑之中也不知掉去了哪里,丢失金牌可是死罪!

领头人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识要下马去找金牌,余光却见一道华服身影轻灵掠过,往城中而去。

是太子殿下要的那位大公子!

要是这回让他跑了,在太子殿下跟前立不了功,别说什么提拔,反而还要因私自出动金翊卫被陛下降罪,自己这脑袋也别想要了!

领头人当即下令:“找到御赐金牌者有赏!”

而后自己一蹬地,猛地朝那道华服身影扑了上去。

察觉身后袭来的劲风,祝观瑜眉头一皱,侧身避过,长刀带着刀鞘擦着他的肩膀砍了下去,这一下要是砍实了,他非得被打晕过去不可。

“大公子,我要是你,我立刻束手就擒!”

领头人抓着未出鞘的长刀,又一刀斩来,祝观瑜手中没有武器,只得仓促避让,只听当啷一声,长刀刮倒了旁边的摊位,小摊上的杂粮豆子撒了一地,摊贩和过路行人吓得大叫,纷纷逃窜,祝观瑜长腿一扫,散落一地的杂粮豆子被劲风带起,天女散花般朝领头人扑去!

领头人立刻抬起袖摆遮挡,噼里啪啦的杂粮豆子淋了他一身,再放下胳膊时,祝观瑜人已经不见了!

可就在这时,后头几名金翊卫追了上来:“他往这小巷子里跑了!”

领头人带着他们匆匆往小巷子里追,果然,追了不到片刻,祝观瑜的背影就在前面。

领头人立刻道:“大公子!你跑不掉的!太子殿下已经命我们在侯府门口蹲守了半个月,就算这一次你能逃掉,难道你能永远都不出侯府的大门吗?!”

“这里是京城!是太子殿下的地盘!不是在你们东南,你早晚都要落到太子殿下手里,何必做无谓的抵抗!”他咬牙道,“要不是殿下命我们活捉,你以为你能活得过今天晚上?!”

前方飘来祝观瑜冷冷的话音:“我能不能活过今天晚上,不劳你操心。但你肯定活不过今天晚上了,私自出兵的金翊卫大人。”

这话狠狠戳中了金翊卫领头人的痛脚——他为了讨好太子殿下私自出兵,结果却把事情闹得这么大,陛下定会要他的命,若抓住大公子献给太子殿下,殿下还能为他美言几句,若抓不住大公子,他可不就是没命了么?!

领头人咬咬牙,死到临头,顾不上那么多了,喝道:“放箭!别要他的命就行!”

几名紧跟着他的金翊卫当即应声,抬起弩箭架在胳膊上——

嗖——

嗖嗖——

祝观瑜目光一凛,不得不矮身就地一滚,滚入了巷子的一处岔路——可这岔路偏偏是条死胡同!

他转身就想往回撤,可金翊卫已经追了上来,瞬间堵死了他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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