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him97
在通往那个终点的路上,他们会分分合合,如果每一次都让大公子等他,那大公子等到最后万一没有结果呢?
如果不让大公子等他,也就像他在京城所做的那样,一刀两断,各自安好,那他就没有资格要求大公子在历经分分合合的过程中,心里和身边只能有他一个。
他本来早就打算好的,他执行他的计划,虽然尽力去做,但不一定能成功,所以他不让大公子苦等,不用一个虚无缥缈的诺言束缚大公子,大公子可以等也可以选。
可是他没料到短短半年,大公子就选了别人。
他觉得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
他想风风光光地迎娶大公子,而且要陛下不敢拿大公子押在京城为质来要挟王府,他想要侯府的声势和势力足够荫蔽一位来自东南王府的世子夫人。
可如果大公子不再想嫁给他了,大公子转头被其他男人骗跑了,那他所做的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他刚刚才被顾砚舟气得失去了理智,他怕他费尽力气最后还是失去大公子,一时激动又慌张,做错说错这么多——他不该说那些话,大公子说的对,现在的他,的确没资格这么问。
在走到最后的终点之前,他们应该是毫无关系的。
秦骁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水,抬起眼来望着他,目光又恢复了熟悉的平静无波:“大公子说的对,是我失言。”
祝观瑜心中默默想,他大概终于想起来自己最后是要娶苏公子的了。
他心头麻木,不想再看见这个人了,摆摆手:“你去换个衣裳罢。今日也没什么事可议,这么大的暴雨,当务之急就是搭建浮桥保住退路,宋奇已去办了,我们守好营地防着海匪偷袭就行。”
“待你们休整恢复一两日,我们再商议剿匪之事。”
秦骁同他一抱拳,看他侧着脸始终也不看自己一眼,不由心中发酸,抿了抿嘴,转身大步出去了。
暴雨一直到傍晚才停。
几片乌云依然遮蔽着天空,但天边的深红夕阳却将半边天空的云彩都染成了红色,如此绚丽的晚霞,不少将士们都抬头去看。
“有晚霞,明日当是个大晴天。”宋奇抹了把汗,道,“咱们的浮桥也搭得差不多了,大公子放心。”
祝观瑜点点头,宋奇又问:“怎么没看见砚舟那小子?我还有活儿叫他干呢。”
“他冒犯秦世子,被我罚了五军鞭,这会儿应当歇着呢。”祝观瑜道,“这小子你也该管教管教,不能没了规矩。”
宋奇早在回营的时候就把这事儿问得一清二楚了,这会儿问祝观瑜,是揣摩大公子接下来对这小子的安排。
他摸了摸下巴,咂摸着大公子这话的意思——交给我管教,岂不是大公子自己不管教了?
他要顾砚舟回到从前那样,当一个普通的中郎将?
宋奇嘿嘿一笑,道:“属下以为您就喜欢他这野劲儿呢,而且您把他要到跟前伺候,那该是您亲自调教呀,有属下什么事。”
他凑到祝观瑜跟前:“难不成,今日正主一来,就立刻看不上这小子了?大公子,您这样可不行,这小子傻得不得了,您把他要去,他高兴得不得了,但要是您又不要他了……”
他抓抓脑袋,打了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就跟附近村里那些村民家里养的看门狗似的,虽然是条小土狗,上不得台面,但忠心耿耿看家护院,一辈子就认一个主子,被主子扔出去一百里外都知道自己闻着味儿跑回来,要是主子真关上门不认它不叫它进家门了,岂不是太可怜了?”
祝观瑜长长叹了一口气。
宋奇在旁道:“大公子,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起心动念,就有了因果。”
“也许你叫他留在跟前,只是一瞬间的起心动念,可你们之间的因果就由此种下了。你改变了他的一辈子,而你自己也免不了要受影响。”宋奇不知想到什么,有些感慨,“人的一辈子又有几个重要瞬间?这小子运气不错,已经有了他最中意的大公子给他的那一个了。”
祝观瑜想到顾砚舟每次看向自己时亮晶晶的黑眼睛,想到他背着铺盖卷呼哧呼哧跑到自己跟前捧出鱼生的傻乎乎的模样。
的确,就像宋奇说的那样,是条上不得台面的小土狗,不懂规矩,不知分寸,可他那么忠心,样样都是为了你好,叫你如何忍心抛弃他?
罢了,反正他和秦骁也没有以后,他身边留个人怎么了?他还要看秦骁的眼色么?秦骁有什么资格对他指手画脚?
他顿了顿,吩咐墨雨拿来一个巴掌大小的白瓷小罐,递给宋奇:“玉容膏。”
宋奇又用不上这东西,用得上的只有刚受了鞭伤的顾砚舟,他便道:“大公子为何不叫墨雨直接送给顾砚舟?那小子要是知道您亲自赏给他的,肯定高兴坏了。”
“就是不能叫他高兴坏了。”祝观瑜道,“这小子太冲动,今日为了在我跟前充本事,居然敢跟秦世子动手,我还赏他东西,岂不是叫他以后都这么干?”
“这玉容膏是我赏你的,你拿去给谁是你的事。”他背着手往回走,掀开中帐的门帘进去了,并没打算去看望顾砚舟。
宋奇叹一口气,只能拿着小瓷罐去找顾砚舟的小帐篷,掀开门帘一看,这小子趴在床上,对着大公子的画像在流眼泪呢。
宋奇凑过去:“你这是找的哪门子的九流画师?若叫大公子看见这张丑八怪旁边写着他的名字,定要再抽你五军鞭……不是,你对着这种画像也哭得出来?”
顾砚舟哭得直冒鼻涕泡:“这是我自己画的。”
宋奇:“……”
那就不奇怪了。
顾砚舟扭过脑袋看他,眼泪汪汪的:“宋将军,我真的比那位秦世子差很多么?”
“……咳。”宋奇面上镇定,脑中飞转,这小土狗有没有什么强项???快想!!!
很快,他双目一亮,立刻说:“你比他年轻,比他赤忱,这个最重要了。你看营地里那么多年轻郎君,一个个相貌家世都不差,为什么大公子看不上他们?就是因为你最真诚!最直接!”
顾砚舟的眼泪停了,他扯过帕子擦干净脸,把鼻尖都擦红了:“真的吗?只要真诚就行了?也不是多难的事呀,怎么可能只有我做得到。”
宋奇拍拍他的脑袋:“的确不是什么难事。可人就是很奇怪,越是光鲜优秀,就越是想要隐藏微不足道的一些缺点,就变得扭扭捏捏,一点儿都不可爱了。”
“所以你这样大大方方把自己的美和丑和真心都展示出来的人,很多人都会喜欢的。虽然不是多么英俊漂亮的人,可有了这份坦诚,就会显得很可爱。”宋奇的目光有些幽深,仿佛在说顾砚舟,又仿佛在说别的人。
第39章
顾砚舟刚考上武举时也觉得自己很厉害,可毕竟在宜州东南府署做官的人大多都是世家郎君,他一个偏远乡下来的商户之子,融不进世家郎君们的圈子,他们平时少不了对他冷嘲热讽,他虽然表面仍说着自己不比他们差,心里却还是有点儿自卑。
近来被大公子挑到跟前伺候,他可谓扬眉吐气,那点儿自卑正要得意洋洋地长上翅膀飞走的时候,秦骁出现,家世出身、天赋本领、身形样貌,三百六十条条条都把他比成了烂泥。
他那刚长上翅膀要飞走的自卑,也被一锤子砸进了谷底。
他听了宋奇的话,仍不太相信,期期艾艾道:“真的吗?这样大公子就会喜欢?”
宋奇一笑:“真的。”
顾砚舟瞅着他:“可是司衙里大家都说你油嘴滑舌,你的话不能相信。”
“嘿,你小子。”宋奇戳了戳他的脑袋,“这脑子该灵光的时候不灵光,现在跟我灵光起来了?”
他故意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白瓷罐:“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顾砚舟扫了一眼白瓷罐上贴的檀皮小纸:“玉容膏。”
宋奇:“那你知道这是谁给我的吗?”
军中这群糙汉,哪有用玉容膏的?
顾砚舟顿了顿,目光一亮:“是大公子!是大公子让你拿给我的对不对?”
大公子还说了叫他好好歇息别留疤,肯定是大公子!
宋奇挑眉,将那小白瓷罐一下一下向上抛着,顾砚舟眼巴巴地看着他,黑眼珠也跟着那白瓷罐一上一下,就跟盯着肉骨头的小土狗似的。
“宋将军,你就告诉我罢,是大公子,对不对?”
宋奇:“我油嘴滑舌,说话不可信?”
顾砚舟忙道:“都是他们胡说,是他们狗眼看人低,我知道宋将军一定是真心帮我的。”
宋奇哼了一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好,我告诉你,这是大公子赏我的,不是赏你的。”
顾砚舟一下子萎顿下去。
宋奇又道:“但是实际上就是给你的,你知道大公子为什么不直接赏你么?”
听到确实是大公子给自己的,顾砚舟又神奇地精神焕发了,忙问:“为什么?”
“你今天做错事儿了,大公子不能赏你。”宋奇点着他的脑袋,“以后啊,你要记住,大公子叫你往东,你不往西,大公子没叫你动手,你不要自作主张,就算大公子多看其他男人几眼,他还不是只带着你在身边么?你就装作没看见。”
“只要你听话,殷勤,嘴巴甜,保准秦世子比不过你,他拉不下那个脸。”
顾砚舟连连点头:“我知道了。”
他歇了一日,背上的鞭伤结了痂,他便小心地抹上玉容膏,而后继续到大公子身边伺候。
去的时候不巧,秦世子也在中帐,看见他,面色淡淡,只一扫,就把目光收回去了。
“既然这几处岛屿上的据点已经被彻底摧毁,吃的用的都烧得精光,应当短期内都不能用了,可为何近来还是不断有战报往京城送?”秦世子在和大公子讨论战况。
顾砚舟轻手轻脚走到旁边候着,祝观瑜并未看见他,兀自说道:“去年那几处据点被捣毁,确实让台州百姓过了个安生年,但是过完年,刚开海,海匪又来了,攻势还变得猛烈很多,但凡被掳掠的商船,物资抢光,人也几乎杀绝,仅有少数几个能逃回来报信。我们猜想,是几处据点的损失,加上过年期间封海停运,海匪的物资已几近竭尽,所以才奋力一搏。”
秦骁思索着:“看这几起海上的案子,最开始的一宗还在远洋,最近的一宗已经到了离港百里处,看来海匪又找到了新的中转地,不然他们那些小船,如何转运那么多抢到的物资?”
祝观瑜道:“不错。所以我立刻下令封海,果然,封海不出几日,海匪就打上岸来了。”
他叹一口气:“可是海匪总是悄悄上岸,偷袭周围村庄,抢了物资就跑,很难被抓到。而我们一直封海,商船没法出去做生意,就耗在港口里,船老大吃不上饭,底下的船工也都吃不上饭,台州城里一大半都是跑船的,这让他们怎么活?”
说完这些,他终于瞥见了一旁的顾砚舟,稍一挑眉:“可好些了?”
顾砚舟忙说:“小伤,已经结痂了,还用了您给的玉容膏,现在一点儿事都没有啦!”
听见“玉容膏”三个字,那位面色淡淡的秦世子似乎眉心跳了跳。
祝观瑜又道:“玉容膏每日要用三次,你小子别躲懒,只用一次是不管用的。”
顾砚舟抓抓脑袋:“要用三次么?”
祝观瑜转回头继续看海图:“要用。若是留了疤,丑得不得了。”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没什么特殊含义,可顾砚舟却看见秦世子淡淡的神色出现一丝裂痕,朝他瞥过来的眼神十分冰凉,带着隐藏得很好但又故意显露一丝的敌意。
顾砚舟脑子里回想起宋奇的教诲——
“只要你听话,殷勤,嘴巴甜,保准秦世子比不过你,他拉不下那个脸。”
顾砚舟迎着秦骁的视线微微一笑,道:“那我可要好好用,要是变丑了,大公子就不喜欢了。”
咔巴——
一声脆响,秦世子手里的茶盏被生生捏碎了。
“?”祝观瑜莫名其妙,瞥了他一眼,看看他一手的碎瓷片。
秦骁下颌绷得紧紧的,嘴上还要若无其事云淡风轻:“手滑了。”
顾砚舟在心里哈哈大笑。
宋奇将军说的果然有用,这个秦世子再好,但他拉不下脸来,所以他是比不过自己的!
他乐滋滋地在大公子身边忙前忙后,说些可怜巴巴讨人喜欢的话,逗得大公子忍不住发笑,旁边的秦世子那个脸色呀,简直比锅底还黑!
顾砚舟觉得昨日受的五军鞭的气都烟消云散了。
这一日营地风平浪静,连日的暴雨停了,天气放晴,山洪总算止住,众将士忙着给营地周围清理淤泥,清扫道路,有笑有闹忙到晚上。这一日海匪并未袭击,四周的村落一片祥和,到了夜里,当地海边长大的将士们就吃着海鲜围着篝火唱起船调跳起舞来。
援军是朝廷四处征调的将士,大多是北方人,少数的南方人也是江南人生,并不生在海边,看见当地的将士们说着听不懂的俚语又唱又跳,十分新奇,不多时也三三两两加入跳舞阵营,热闹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