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him97
他凭什么站在大公子旁边?
他凭什么伸手去扶大公子?
秦骁冷着脸,按着心头的火气,盯着这个小黑脸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个头不高,蠢劲儿不小,扶着大公子就不肯放手,那个贼眉鼠眼色眯眯的模样,还惯会瞪着傻不愣登的牛眼睛装糊涂。
秦骁在心中冷哼一声,就这样的货色,给大公子提鞋都不配。
他打量顾砚舟的时候,顾砚舟也在悄悄打量他,也许是雄性动物求偶时遇到竞争对手都会有一种本能的敏锐嗅觉,他一眼就看出来秦骁看大公子的眼神不一般,而且对自己敌意十分明显。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他长这么大见过的最英俊的乾君,不仅英俊,还很高大,不仅高大,还结实劲瘦肩宽腿长,身形那叫一个标致,最重要的是,他刚刚听那边的小兵通报,这位是靖远侯世子,上个月刚刚受封三品骠骑将军。
多少人一辈子顶天也就做个五品大员,他一受封就是正三品,而且他父亲还是靖远侯,毫无疑问,未来的几十年里他就是大周武将中的领头羊了。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怎么有人能家世、天赋、本事、样貌、运气,样样都强呢?顾砚舟心头不知是什么滋味儿,暗暗握紧了拳头。
在这互相打量、暗中揣摩的诡异气氛中,祝观瑜终于缓过神来,换上了平常的冷淡神色:“秦世子先命人扎营,我们到中帐议事。”
秦骁把目光从顾砚舟身上收回来,看向他的大公子。
可祝观瑜却别过了脸,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侧脸:“宋奇,既然援兵已到,营地暂时安全,你派人出去搭浮桥,保证营地能通往城中。”
“是,大公子。”
宋奇领命下去了,一行人走进中帐,帐篷结实的油布挡住了倾盆大雨,一进来,顾砚舟就连忙伺候大公子解下斗笠和蓑衣,秦骁在旁看他那副殷勤样,声音更冷了几分:“大公子,这位是?”
“东南府署兵马司中郎将,顾砚舟,现在在我麾下做事。”祝观瑜道。
顾砚舟带点儿不服气的,针锋相对的样子,挑眉向秦骁一抱拳:“见过世子爷。”
秦骁道:“看着面嫩,多大年纪?”
顾砚舟:“已年满十八了。”
秦骁嗤笑一声:“还是个毛头小子呢。”
顾砚舟立刻说:“我十六岁就考了东南的武状元,做官都有两年了!世子爷还不是今年才做官!”
祝观瑜本来站在海图前,这下终于回头看了他俩一眼。
这俩毛头小子还为了谁更毛头小子一点而争起来了?
“说完没有?”他挑眉道,“说完了来看海图。”
两人互相冲对方哼了一声,走过来,一左一右站在祝观瑜两边。
祝观瑜:“……”
他又看向帐中剩下的一人。
——他不愿意去看的,从京城回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不愿去想秦骁有一个更爱的青梅竹马并且为了这个青梅竹马放弃了他这个事实,所以他不愿意面对苏公子,不愿意想起这个代表着秦骁拒绝他、辜负他的人的一切,所以在他脑海里苏公子的模样从来都是模模糊糊看不清楚的——他不愿意去看清。
仿佛看清了,也就承认了秦骁爱的是别人这个事实。
他不愿意,他逃避。
祝观瑜啊祝观瑜,你也不过是个懦夫罢了。
害怕失去爱的懦夫。
他在心底自嘲,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和过去那个痴缠懦弱的自己一刀两断的决心,看向苏铭诚。
——看清楚了。
提拔修长、笑意盈盈,儒雅斯文的模样。
这就是秦骁爱的模样。
反正不是他祝观瑜的模样。
看清这个模样的时候,他那架在火上灼烧的心好像一下子被烈火烧焦了。
那些灼灼的绵延的痛,变成了一瞬间的剧痛,而那瞬间过后,他的心彻底焦黑了、烧成灰烬了,再没有感觉了。
不会痛,也不会再爱了。
他居然能心平气和地打量这位苏公子,镇静而理智地思考,这位苏公子怎么会来,又凭什么来呢?
他对京中世家并不了解,只知道苏、李、金三家最为势大,苏铭诚出身苏家,跟秦骁的确是门当户对、青梅竹马,可是苏家现在也没法蒙荫出仕了,他以一个青梅竹马的身份,当然无法随军出征,他难道也已谋了官职,这回是以督军身份来的?
可既然他已经谋了官职,那就不再是一个无所事事的世家郎君,而是家族排布下的一枚权力的棋子,家族的执棋者对棋子的每一步都有安排,安排他到东南来,是为了什么?
他和秦骁怎么样,祝观瑜没资格去管,但是谁要想把手插进藩地妄图搅动风云,他就不得不管了。
他道:“苏公子这回也来了。”
苏铭诚走过来:“大公子,好久不见。我这回……”
秦骁忽而打断他:“京中设立金翊卫,四处抓世家的错处,一旦抓住,便屈打成招,从去年底到现在,不少世家出身的官员都被清洗下去,这事儿大公子想必有所耳闻。所以我这次带铭诚出来,帮他避避风头。”
苏铭诚:“……?”
他的确是出来避避风头,但这不是秦骁安排的,是苏家为了保他好不容易安排下来的,秦骁明知道大公子中意他,自己先前配合他演戏已经招了大公子的嫌,这下到了东南,大公子的地盘上,他还这么说,自己岂不是要被大公子扒一层皮?
要不是亲表弟,苏铭诚真想当场和他翻脸。
你们俩的事儿,扯我一个外人做什么!
然而,出乎意料,大公子听了这话,毫无波澜,疏离到甚至有些冷漠:“来东南避风头?秦世子,我们东南刚刚从去年的风波里缓过来,可经不起朝廷再折腾了,你要把你的人带到这里避风头,那东南若是被卷入风波,受了无妄之灾,这一切后果你能承担么?”
苏铭诚有些惊讶,挑了挑眉。
虽然这会儿他是被针对的那一个,但他不得不说一句,大公子一旦冷起脸来,用那副高高在上看蝼蚁的眼神瞥着你,说出冷冰冰的一针见血直戳心窝的狠话,真是比当面扇你几个巴掌还让你难堪。
啧啧,看看秦骁这比锅底还黑的脸色,大公子干得漂亮。
秦骁绷紧了下颌,祝观瑜直视着他,那眼神好像他们第一次见面,在篝火堆前他一脚踹翻他的盘子时那样,不,比那时候还要冷漠、还要锐利,那眼中甚至连初遇时的一丝欣赏和动摇都没有了,仿佛他们完全是陌生人,而且是带着敌意的陌生人。
他的大公子,在外人面前高傲骄矜冷漠,可在他面前却总是笑盈盈撒着娇发着小脾气的大公子。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大公子也会拿这种看外人的,高傲骄矜冷漠的眼神,毫不留情地看他。
秦骁发觉自己承受不住这样一个眼神。
他是京中最出类拔萃的年轻郎君,出身高门、天赋卓群、本领不凡,就连身形样貌都是数一数二,爱和赞美是他从小到大最不缺的东西。他年轻,他还有本事,他以为自己意气风发、无往不利,他以为自己想要的一切都能唾手可得,就连大公子这样骄矜又漂亮的孔雀公主,先前不也轻而易举被他俘获了么?
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没有什么是他掌控不了的,他的人生按照完美的预想步调一步一步前进。
可是现在,大公子就这么冷冷看他一眼,他忽而觉得这些二十年来的信念都崩塌了。
并不是所有东西都能如他计划的那样,得到,放下,又再次叫他捡回来。
有些东西,一松手,就没有了。
有些人,你同他说放下,那他放下之后,你可能永远都无法再挽回了。
……永远永远。
永远失去他。
秦骁呼吸一滞。
原来他并不是那么坚不可摧。
原来大公子在他心里的位置,比他自己想象的要重要的多。
他道:“我的为人,难道不值得大公子相信么?还需我给你一个什么保证。”
祝观瑜轻轻笑了一声,有些凉薄,冷冷的:“秦世子,你我的交情是一码事,要牵涉东南是另一码事,你不给我保证,难道要我去给整个王府保证?我又不是东南的世子殿下,我拿什么保证?”
他看着秦骁,仿佛游刃有余的老手在看一个胡搅蛮缠的毛头小子。
秦骁被那目光深深地刺伤了。
他受不了,他受不了被心上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
他比大公子年纪小,但他在大公子跟前一直是稳重有度掌控全局的,他要他的爱人全身心地相信他、依赖他,他受不了被心上人轻视,受不了心上人像看一个普通的小子那样看着他。
就在这时,旁边的顾砚舟开了口。
“秦世子,你把我们东南藩地当成什么地方?你想带谁来避风头就带谁来避风头?”
秦骁那点儿怒火一瞬间蹿起老高。
大公子说我也就罢了,你算什么东西,也在我跟前指手画脚?!
他冷冷笑了一声,目光锐利得几乎把顾砚舟刺穿:“我和大公子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他的声音不大,但气势极强,那是长在侯门天生的气势,顾砚舟一下子被他压了下去,竟不敢回话,祝观瑜皱了皱眉:“我们就事论事,秦世子何必针对我的部下。”
第37章
秦骁收回目光,背着手看向海图:“一个毛头小子,哪里就值得我针对了。我只是提醒他,上峰讲话时底下人不能插嘴,这是军中的规矩,要是坏了规矩却还纵容他,其他人就会有样学样,那以后这中帐议事,岂不是和午门前的菜市场一样?”
明明是他仗势欺人!居然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顾砚舟气得拳头都握紧了,十八岁的少年人是经不得激的,尤其是被情敌嘲讽!
他把心一横,壮着胆子,抬起一拳就朝秦骁面颊而去!
帐中众人都一声惊呼,祝观瑜只余光看见顾砚舟扑了出去,登时心中咯噔一下,转过身来。
就在他眼前,秦骁和顾砚舟闪电般过了几招,留意到祝观瑜看过来的眼神,秦骁目光一凛,速战速决,一把抓住朝自己袭来的胳膊,顺势一个又快又狠的过肩摔,将顾砚舟死死压在地上。
“偷袭军中将领,你不会是海匪卧底罢。”秦骁挑眉。
顾砚舟:“我才不是卧底!我是大公子的人!”
秦骁本就拉着的脸,更黑了几分。
大公子的人,就你也配?
他正想动手把这小子两条胳膊卸了,祝观瑜道:“且慢。”
秦骁:“……”
他转头看向他:“他偷袭我。”
带点儿告状,带点儿控诉的意味:“难道这样了你还要我放过他?”
祝观瑜平静道:“不劳秦世子动手。我手底下的人,我自会管教。来人,将中郎将拉出去,受五军鞭。”
秦骁这才松开人,脸上的神色松快多了。
顾砚舟身形微微一震,有些不可置信,又有些难过委屈,爬起来跪在祝观瑜跟前:“……大公子,我……”
“砚舟,平时我不约束你,但在这么多人跟前,你不讲规矩,是丢了我的脸。”祝观瑜垂眸看着他,“而且你还没打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