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him97
他一下子失重下落,无知无觉完全淹没在酥麻的潮水里,水中没有声音,没有任何东西,一片空白,他的身子却酥得化在了这片水中。
四更时分,秦骁搂着祝观瑜在厚厚的暖烘烘的被褥中温存,祝观瑜仍没有醒,出了一身汗,秦骁不想叫别人看见他这会儿的模样,便亲自打了水来给他擦身清洗,把他洗得干干净净,重新捂在了被子里。
“……好像退烧了。”秦骁摸摸他的额头,低声喃喃。
看来这就是情潮引起的发热,并不是寻常的热病。
他穿好衣裳,走出屋去,墨雨就在门口守夜,靠坐着船舷,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着盹儿。
秦骁一脚把他踢醒,墨雨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爬起来,看见是他,连忙又往屋里看了看。
大公子正躺在床上沉沉安睡,脸色好了不少。
“大公子是情潮未结束,才断断续续发热。”秦骁低声道,“明日他要是清醒过来,喂他多吃点儿东西,多喝些水。情潮不过三五日,我在船上陪着他,很快就过了。”
墨雨瞅着屋里,又瞅了他一眼,勉强点了点头。
第二日晌午,祝观瑜悠悠转醒。
浑身上下绵软无力,骨头缝里都透出酥软,还有一种发泄之后浑身通畅的懒洋洋的感觉。
他不由想起昨夜那个缠绵悱恻的梦。
那梦境太真了,独属于秦骁的沉香气味、熟悉的劲瘦结实的身体、年轻男子紧实又光滑的皮肤的触感。
可是秦骁总不可能离开京城跟着他回东南,这梦境再像真的,也只是梦罢了。
他动了动身子,觉得底下还有些不适。他和秦骁在京中那一晚的确有些过头,但都过了一天一夜了,怎么还会有这种不适感,难道头一遭破戒,就是要像这样难受很久的么?
他蹙着眉叫了墨雨:“我昨晚就这么睡着直到天亮?”
墨雨心虚极了,但面上强装镇定:“是。您中午上了船就昏睡过去,到了夜里发起热来,小的赶紧叫了大夫,给您拿厚被子捂着,捂出了一身汗,您今日才退热了。不过出了这么多汗,您肯定觉得身上软绵绵的没力气,待会儿吃点东西就好了。”
他说完,小心翼翼瞅着祝观瑜。大公子平时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子,但凡话里有些破绽,他一下子就察觉出来了。
不过近来也许是生着病精神不济,他没有多问,摆摆手:“那就吃点儿东西。”
墨雨松了一口气,又高兴起来,大公子能吃下东西,那病就是要转好了,这个秦世子虽然是个负心汉,但能陪大公子睡觉度过情潮身子慢慢转好,也不是毫无用处嘛。
他伺候祝观瑜吃了些清淡的饭菜,多喝了些水,午间睡了一觉,到了夜里,那磨人的情潮又来了。
这回墨雨轻车熟路,把其他人支走放秦骁进去,屋里不多时便隐隐传出又轻又婉转的声音。
四更,秦骁出来时,面颈还带着些动情的潮红,他低声道:“明日情潮就能结束了。”
墨雨松了一口气,从前每年大公子过情潮,都是一件兴师动众的大事,众人守在大公子府一动都不敢动,这一回事态紧急,情潮有好几日都在船上,他可真是提心吊胆,一刻都不敢放松。
这么想想,这个秦世子虽然很讨厌,但的确帮上了忙。这一路顺利离京,也少不了他从中转圜。
照理墨雨该替主子道一声谢,可是一想到这个秦世子害大公子伤心欲绝、终日泪流,他这个谢字是卡在喉咙口怎么都说不出来,半晌,只道:“一切顺利,等下了船,很快就能进入东南地界了。”
从京城到东南,要先从通南大运河走水路,运河东线可到扬州等地,西线则可抵达祁州、青州,而后再坐马车前往东南藩地首府所在之处——宜州。
扬州离宜州最远,从码头下船后还得穿过流州、台州,约摸六百里路程,不过京城到扬州的水路是最快的,商船四日可至,官船三日可至,当时担心祝观瑜在船上有什么意外,所以走的便是扬州这条路。
而如今他们在船上已经过了两夜,只剩一日的路程,也就是说,天亮之后,他们要不了多久就会抵达扬州码头。
“扬州离东南已经很近,我婶婶的镖局总号开在这里,台州还有一个分号,这些镖师都是地头蛇,会暗中护送你们抵达台州。”秦骁抬了抬下巴,指指一旁被镖局包下来的几间舱房,“我便从扬州返回京城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己也怔了怔,而后沉默下来。
……以后还会再见面么?
要是这辈子不会再见面了,那这就是和大公子相处的最后时光。
他心底里忽而涌起强烈的,不想放手不想分开只恨不得这艘船永远不会靠岸的疯狂念头。
他终于知道在京城别馆大公子要回玉佩时为什么会哭了,大公子以为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就像现在的他一样。
爱意正浓却猝然分别,永不相见,只能在今后漫长的人生里一点一点放弃、忘记……他不甘心,他舍不得。
秦骁袖中握了握拳,忽而问:“大公子府上有王爷送他的面首?”
墨雨戒备地瞥他一眼:“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你不说,我也打听得到。”
这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墨雨只得说:“自打大公子满了二十岁,王爷每年都会送人来,只是大公子都把人打发走了。”
他顿了顿,又得意道:“不过没有面首也不要紧。东南藩地这么多世家郎君,没有几个不倾慕大公子的,只要大公子这次回去想通了,肯松口,那自荐枕席的郎君简直如过江之鲫。这些就不劳秦世子操心了。”
秦骁抱起双臂,目光沉沉。
墨雨在旁讽刺他:“我说秦世子,你也真是多情,京中还有个定亲的苏公子呢,心里还记着我们大公子,还巴巴地送到扬州来,你也不嫌累。”
这船上是他最心爱的孔雀公主,他怎么会嫌累呢?
秦骁望着屋里,躺在床上熟睡的祝观瑜神色沉静安详,他的面色比前两日好了许多,身子正在渐渐恢复,秦骁这么望着他,恨不得时间定格在这一刻,让他永永远远望着他。
我不甘心。
我要想尽一切办法回到他身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秦骁沉静的目光忽而一定,而后大步走进屋中,墨雨被他吓了一跳,压低声音叫道:“你做什么!”
秦骁走到床边,俯身一下子吻住祝观瑜,那样热烈、那样用力,嘴唇分开时都带起了晶莹的银丝。
墨雨目瞪口呆,而后气急败坏:“你不要脸!!!”
秦骁贴着他的孔雀公主花瓣儿一样的嘴唇,低声道:“等着我。”
第34章
这一年的冬天尤其漫长。
北方边塞的金人发起了猛烈进攻,朝廷不得不增派援兵,从各地抽调粮草、征召新兵,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国库吃紧,陛下不得不开设司衙,不在六部之内,直接听命于天子,名为金翊司,所辖金翊卫皆为考过武举的寒门子弟,专同各大世家针锋相对,抓错处、捕风声,但凡被抓的,不出几日就会被逼供定案,家财尽数抄没。
如此大张旗鼓,各大世家哪能嗅不出这剑锋是直指自己?这些百年世家盘根错节,彼此护持,经历了改朝换代的起起落落,一察觉不对,便闻风而动,金翊卫的首领上任不出一个月便横尸街头。
整个冬天,流水般的金翊卫换下去,世家内部的牌局也洗了好几轮,京中愈发云谲波诡,人人风声鹤唳,自顾不暇。
“你说,这场闹剧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十六皇子祝恒远披着貂皮大氅,背着手在城墙上慢悠悠踱步,深灰的细密绒毛从他立着的衣领中茸茸冒出,温暖而雍容,他脚底下是被大雪覆盖的白茫茫的京城。
秦骁身着铠甲,单手抱着头盔,他瘦了些,个头更高了些,冰冷的铁甲让他愈发棱角分明的面庞多了几分肃杀的味道。
“决出胜负,才会结束。”他道。
皇权兴盛,世家就要衰落,世家兴起,皇权便摇摇欲坠,历朝历代都是如此。
祝恒远笑了笑,道:“希望你出征归来时,这京城里能消停点儿。”
秦骁站在城墙上望向遥远的北方。冬至刚过,各藩地的战贡马匹、粮食、兵器弹药和棉布等等物资送到了,这次陛下要的数目比去年翻了一番,但各藩地都没有闹腾,也许是被秋猎那回朝廷扣着藩王世子不许离京给吓着了,规规矩矩地把战贡送到了京城。
这批物资正好能解边疆的燃眉之急,陛下立刻下令,命秦骁带着兵马和物资驰援边疆。
今日就是动身离京之日。
“我就送你到这里。”祝恒远拍拍秦骁的肩,“平安回来,这京中没了你,可少了许多乐趣。”
“是么?”秦骁往旁边瞥了一眼,李闻棋鬼鬼祟祟在角落探头探脑,也是来送他的,但是看见祝恒远在,就躲在那儿不肯过来,“我还以为殿下的乐趣大多是从李闻棋那儿来的。不过殿下别欺负他欺负得太狠,他没什么坏心眼。”
祝恒远也看见李闻棋冒出的半边脑袋了,故意提高音量:“这城墙上怎么还有耗子?探头探脑鬼鬼祟祟的。”
躲在一边的李闻棋:“……”
祝恒远:“耗子听见我说的话没?”
“……”李闻棋只能硬着头皮走出来,鼓着两眼横着他,“谁是耗子?我看你俩说着话,不好意思过来打搅罢了。”
他就小小声地说了这么一句,并不敢真的顶嘴——同祝恒远顶嘴的教训他已经吃够了。
“骁啊,我给你求了道平安符,你戴着罢,我的一点儿小心意。”李闻棋从兜里掏出一枚平安符,祝恒远虽然心里啐了一句寒碜,但眼睛还是忍不住瞟过来——哟呵,还是慈云寺的金边平安符,不仅要花钱,还要沐浴斋戒好些日子呢。
祝恒远的语气变了:“我去津州镇压海匪的时候,你怎么不给我平安符?”
李闻棋装作没听见,继续给秦骁说:“这个平安符你要戴在身上,不需用什么荷包装着,你就揣兜里,磨坏了我再给你求。”
祝恒远:“啊?你怎么不给我平安符?”
秦骁:“知道了,多谢。”
李闻棋感慨地拍拍他的肩:“平安回来。”
祝恒远:“我问你我的符呢?”
李闻棋终于瞟了他一眼:“殿下,该送秦骁启程了。”
祝恒远给了他一个“待会儿收拾你”的眼神,送秦骁下了城墙,骑上骏马。随行的侯府家将亲卫一行人个个全副铠甲,骑着高头大马,秦骁振臂一呼:“出发!”
众人高声应是,跟着他策马扬鞭,出了城门,一行人在茫茫白雪中像一条蜿蜒的黑龙,快速向远方静静候着的黑压压的大军奔去,主帅入阵,队伍开拔,气势磅礴开赴边疆。
……
“大公子,今年冬天比往年都要冷,最近还有寒流,海上天气恶劣,出海的渔民都少了,更别说商船,这些海匪无处可捞,便不断侵袭港口,格外凶猛。”宋奇站在木架支起的巨幅台州港海图前,一一在海图中的几处岛屿扎下竹签小旗,“这几处小岛已经探明,是他们的据点,他们把物资掳到此处,再用劫获的大船运回去。”
祝观瑜身着铠甲,大红披风衬着他乌黑的头发和尚未病愈有些消瘦的雪白面颊,浓墨重彩又阴郁幽深的俊美。他蹙眉盯着海图,那刚刚被宋奇扎了小旗的岛屿周围,都有细细描绘的暗流暗礁。
“这几处小岛我们不熟,贸然进攻会折损不少人手。”他支着下巴,一边思索,一边说,“就算我们能打上去,也无法长久占领,没有意义。”
宋奇道:“这几处小岛对我们没有意义,但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这些海匪来自南洋海域,他们的本岛离这儿太远了,得在海上找个中转地,修补船只、补充淡水和食物,休整恢复,才能打到我们这里。”
“既然对他们至关重要,那对我们也就有意义了。属下认为,无需占领这些岛屿,只要上岛摧毁他们的临时歇脚处,烧毁岛上能吃能用的一切东西,让它变成荒岛。海匪无法在此处获得补给和休整,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就按你说的办。”祝观瑜揉了揉眉心,“但是派何人领兵奇袭这些岛屿?”
这几个小岛离台州港不算太远,但是偏偏位于一处暗流暗礁多而复杂的海域,他们的大船到了这里极容易触礁,唯有海匪那些灵活的小木船方便,但是小船遇到暗流容易翻船,海匪比他们更熟悉那片海域的暗流,这才屡屡从他们手中逃脱。
这个领兵奇袭的人,得有丰富的出海经验,还得会带领小型船只队伍才行。
宋奇顿了顿,道:“的确有一人,属下正想引荐给大公子,是去年才入兵马司的小将,年纪虽小,却屡立战功。属下方才已叫了他来中帐,这会儿应该到了。”
话音刚落,帐外有人通报:“大公子,兵马司中郎将顾砚舟求见。”
“就是此人。”宋奇道,“澹州人士,家里三代在海上行商,他就是在海船上长大的。虽然并非宜州世家出身,但家里也颇有积蓄,所以送他读了书,正儿八经考了武举才进的咱们藩地兵马司。”
祝观瑜点点头,朗声道:“进。”
守门小兵掀开帐帘,一名高大修长、宽肩长腿的年轻小将大步迈进来,他似乎带些夷族血统,五官深邃俊逸,麦色皮肤更让他的俊朗带了几分野性,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一进来看见祝观瑜,似乎更亮了几分,目光灼灼望来:“兵马司中郎将,顾砚舟,见过大公子!”
祝观瑜微微一怔。
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