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火绛木
闻人晔将奏折一合,放到了右手边垒起的一叠卷轴上,粗略一看,上面已经堆了十几封折子了。
魏婪好奇:“这些为什么单独放?”
闻人晔语气淡淡的:“都是弹劾你的。”
“啊?”
魏婪无辜的眨了眨眼,抱怨道:“我又没得罪他们。”
“宋党说你祸乱朝堂,蛊惑天子,季党说你一介道人,不得干政,当依律处置,”闻人晔又扔开一封奏折,眼神中有一股死意:“坊间传闻,朕已经被你架空了。”
魏婪笑得花枝乱颤,“要是再让他们知道你办春猎的理由,陛下,你要变成昏君了。”
闻人晔不在意,“是不是昏君,朕自己心里有数。”
说完,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你会射箭吗?”
魏婪歪了歪脑袋:“不会。”
闻人晔并不意外,他已经习惯了面对魏婪时的无力感,撑着桌案站了起来。
“走吧,朕教你。”
魏婪惊喜地笑起来,“陛下仁德!”
闻人晔摸了摸鼻尖,魏婪也就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夸他了。
校场有禁军在训练,闻人晔一到,兵部尚书立刻顶着大太阳跑了过来。
“不必声张,”闻人晔抬手做了个手势,“朕带魏师练练射术。”
魏婪与兵部尚书在政事堂已经见过一面了,他轻轻勾起嘴角,道:“尚书大人。”
兵部尚书假模假样地回以一笑,今日弹劾魏婪的奏折里也有他的份。
闻人晔拉着魏婪找了个靶子,叫侍从拿来几把弓问:“你挑一个称手的。”
“不用,我有弓。”
魏婪翻了翻手掌,变出了一把周身流光闪烁的银弓。
【铜卡箭无虚发使用。】
闻人晔拉起魏婪的手臂,翻了翻他的袖子问:“你从哪变出来的?”
“仙术仙术,”魏婪拍开闻人晔的手:“别乱摸,青天白日的成何体统?”
闻人晔只是好奇,被魏婪一句话说成了登徒子,他收回手,辩解道:“朕没有旁的意思,你别多想。”
魏婪看着他摇摇头:“过度掩饰,叫欲盖弥彰。”
闻人晔无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无奈的说:“朕还是教你射箭吧。”
闻人晔所谓的教学就是自己射一遍,然后让魏婪模仿一遍,魏婪有没有看懂不知道,但靶子是遭殃了。
箭无虚发的特性就在于无虚发。
魏婪侧身对着靶子,抬手拉弓,弦几乎拉成了满月,只听身后的闻人晔说:“松。”
魏婪指尖一松,那箭镞破空而出,竟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银色的长影,树枝上的鸟儿惊起,四处逃窜。
那箭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无论魏婪瞄的多么不准,箭尖也会扭转方向,向着靶心飞过去。
“砰!”
靶心被狠狠凿穿了。
箭尖带着一块圆形的木块撞上了墙壁,深深地扎了进去,只剩下一截尾羽在微微晃动。
全场鸦雀无声。
闻人晔笑出了气音,“这就是你说的不会?”
魏婪放下弓,“你听我解释……”
闻人晔抢先一步:“过度解释就是欲盖弥彰。”
远处,兵部尚书次子夏侯泉一身深蓝色劲装,头戴抹额,身形挺拔,走路带风,提着长弓走来。
他两眼放光地盯着魏婪,语气难掩激动:“父亲,圣上旁边那位是谁?”
兵部尚书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摸了摸发寒的后背,碍于这里人多,轻声道:“是求仙台的道士。”
夏侯泉一愣:“道士?”
紧接着再次笑起来,“道士也好,我要和他比划比划。”
“别去,”兵部尚书连忙拽住他,“圣上在呢,收收你的性子。”
夏侯泉这才注意到一袭龙袍的闻人晔,他看了看皇上,又看了看魏婪,“圣上也不能阻止道长交朋友吧?”
“你那是想交朋友吗?”兵部尚书对自家儿子的心思一清二楚,“魏婪深得圣眷,拒绝了丞相大人的示好,你和他交往,丞相大人怎么想我们父子?”
夏侯泉颇为可惜,“那等丞相大人百年之后可以吗?”
兵部尚书差点被儿子的话吓死,警告道,“你闭嘴,被人听见了我就要提前告老还乡了。”
夏侯泉不死心,睁大眼睛往魏婪那边看,只见那红衣仙师再次抬弓,弦都没拉满就松了手,箭簇往前窜了一下,断了线的风筝似的掉在了地上。
魏婪抿唇:“其实,这才是我的真实实力。”
闻人晔:“朕看起来很好骗吗?”
上一箭惊才绝绝,下一箭不忍直视,魏婪明摆着故意藏拙。
魏婪也很绝望,箭无虚发一天只能用一箭,现在的他只能射出这种水准的箭。
“朕明白了,”闻人晔恍然大悟,一拍掌心说:“你是想满足朕好为人师的心情,给朕一点参与感,对吗?”
魏婪连连点头。
点完头,他发现闻人晔从背后搂住了他,男人清亮的声音自耳边传来:“目视前方,手再抬高点。”
魏婪偏过脸瞧他:“陛下,教人射箭,你该握住我的手。”
闻人晔跟个木头一样站着没反应,衣领下方的脖子已经悄悄红了。
他挪开眼,盯着墙壁说:“青天白日,成何体统?”
魏婪轻笑了声,按照闻人晔的要求抬高右手,闻人晔的声音很冷静,但是脸烫,烫到旁人怀疑天上莫不是多了九个太阳。
“噌——”
箭羽掠过,正中靶心。
十日一晃而过。
春日围猎变成相亲大会,二十四位贵公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各有各的小圈子。
夏侯泉是这些人中骑射最出色的,他站在帐篷前,翘首遥望,旁人以为他在等圣上驾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等得是魏婪。
季太尉的幼子跑了过来,“夏侯兄,顾兄叫你过去。”
夏侯泉回头一看,大理寺少卿之弟顾泳席地而坐,面前放满了酒水和糕点,正与人勾肩搭背,谈笑风生。
夏侯泉嗤笑:“我可不想和他来往。”
季太尉幼子点点头,跑回去将夏侯泉的原话转告了顾泳。
顾泳捏着酒杯笑了,眉眼倨傲:“这么瞧不起我,也没见他夏侯元逸多厉害啊,不也是一介白衣?”
他声音不小,不避讳,直接喊了出来。
夏侯泉微恼,不等他发作,远处传来一声太监尖细的嗓音:“圣上到!”
众人齐齐起身行礼,帐篷里的官员们也走了出来。
明黄色的马车中走下一个人,之后又下来一个,跟下饺子似的。
闻人晔一袭黑色劲装,面如冠玉,意气风发,“众爱卿免礼。”
魏婪站在闻人晔身后,换了一身张扬的深紫色,衬得那张脸愈发明艳,只要他在的场合,无一不是浓墨重彩。
顾泳眯着眼瞧了他一会儿,勾住季太尉幼子的肩小声说:“这位道长,我见过。”
多年前,顾泳在清河郡与魏婪有过一面之缘。
或许是因为圣上无德,各郡年年逢灾,旱一日,涝一日,灾民哀声连连,饥一日,饱一日。
大雪成灾,江水结冰,苗稼受害,民多冻死。
圣上不理朝政,年仅十三岁的太子不得不挑下重担,命人在各地建立施粥的棚子。
那个时候魏婪还不叫魏婪,人们都叫他小乞丐。
魏婪年岁稍长于太子,但他饿久了,营养不良,当时看着和十一二岁的孩子没什么不同。
魏婪蹲在街边,抱着粥铺施舍的一碗粥狼吞虎咽,咕嘟咕嘟全喝完了,也不管粥烫不烫嘴,热气从喉咙一路蔓延,全身都暖了起来。
一辆华贵的马车自魏婪身旁驶过,四角都挂着流苏,一阵淡淡的乌木香气飘了出来,积雪在车轮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魏婪好奇地抬起头,被金灿灿的光晃了眼。
窗户上的金线帘布被一只手掀开,同样年少的顾泳扫了眼路边的小乞丐,帘布瞬间放了下去。
顾游问:“你看什么呢?”
顾泳:“好奇而已,街上这么多灾民,居然没闹事。”
顾游不甚在意:“有口吃的还闹什么,没得吃了才要闹。”
马车远去,魏婪心动地看了好一会儿,那上面的金子若是能挖下来,够他吃一年大白米饭了,每个月还能多吃一个肉包子。
流民中有个教书先生,曾经考上了秀才,他好心教乞儿们认字,拿着树枝在积雪上一笔一划的写。
“国姓,闻人,”秀才搓了搓发红的手指说:“这两个字,是一定要记住的。”
魏婪放下碗,看着地上的字,自己也掰断了一根树枝临摹。
秀才又说:“太子仁德,你们也要记住太子的名字,感念太子的恩情。”
闻人晔。
太子的名讳不能读出来,秀才在雪地上写了一遍,然后指着最后一个字说:“这个字,读晔。”
“晔字,意为光明。”
冬天需要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