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帘为后 第2章

作者:笔纳 标签: HE 古代架空

鲜少有此等肃杀时刻。

正下雪,白雪深覆至邸前,没有下人热络的交谈声,也没有往常的戏曲声。

闻淇烨一步一个脚印,踩着嘎吱的雪回到家门口。收起伞递给在门边侍候的家仆,神色平静地问:“母亲歇下了?”

“回少爷的话,主母歇下有一会儿了。”一位机灵的下人小心为他脱下身上洇湿的裘衣,眼观鼻鼻观心答道,“主母歇下前发落了小姐的贴身丫鬟,那丫鬟今日不知吃错什么药了,小姐不喜欢听外面的事情,她却忽然提起皇上封后的消息,小姐问了皇后选的谁,那丫鬟说‘还没定,要明日才知道呢’,小姐忽然之间又吐又流泪,主母安抚了好一阵也没用,小姐说要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将门反锁起来,谁都不许进,主母于是吩咐我们不要惊扰小姐,可是现下小姐还没用晚膳……”

闻淇烨霎时收回胳膊,脸色骤变,快步穿过游廊抄手。

廊下,雪色深埋。

卿珵喜静,于是西角那儿的小楼给作了闺阁,去那儿歪七八扭要走不短的游廊。

闻淇烨冒雪抄近道抵至门口,绯红的漆木门从里面落了钥,油纸糊住小窗,看不见里面,他叩动门扉,低声道:“卿珵,给兄长开门。”

耐心等了好一会儿,仍是没反应。

家中小辈都愿意听他的话,换做往日,这会儿门已经开了。

闻淇烨后退两步,留出些距离,复又抬腿一脚踹开厚重的屏门。

踩着悬空的门进去,里间很黑,没走两步便闻见浓郁的铁锈味。

喉间发紧,他几乎破了音:“卿珵?”

卿珵一身靛紫衫袄长裙,侧趴在妆奁台。

那身裙衣明明已经裁到合身,才过几天,俨然又大了一圈。青丝如水蜿蜒,侧着尖细的脸枕在削瘦苍白的左臂,像是陷入酣眠。右臂蜷缩着折在胸前,一道丑陋可怖的割伤横亘在纤细的手腕,汩汩的鲜血濡湿前襟,食指染了殷红。

多年前他赠的玉髓匕搁在不远处,刀刃泛着血光。

案上三折血书,字迹腥气犹存。

闻淇烨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走近卿珵,又是如何拿起那封书信的。

他只知道,必须让这封信化为乌有。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晓上面写了什么。

他即刻点烛明火,将血字书拿到烛火上烧。

火舌蔓延,烛泪一滴滴向下坠,闻淇烨必须用力才不至于控制不住自己拿纸的手,火逐渐吞噬“狎昵”、“轻贱”、“缘何如此待我”、“李胤贱人”、“那以后我生不如死”诸字,最后是:

“我非倡伎”

“还愿母亲兄长原谅”

做完这一切,闻淇烨捞过卿珵的膝弯,将她横抱在怀里,走出僻静的小楼,走进漫天的风雪里。

血淌进雪地,听闻风声追来的家仆或惊诧或畏惧或失措地聚在一起,隔着一段距离不敢靠近,不多时,有人高喊着“去找主母”抑或“传大夫”,你一言我一语,闹得不可开交。

闻淇烨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抱着卿珵继续往雪地深处走,将家仆的呼喊声遥远地甩到身后。

天地一白,他的思绪如飞雪纷乱。他想当初应当在赠匕首时便告诉卿珵不能用它来伤害自己,又控制不住地想起卿珵四岁时拿雪洗脸朝他咯咯笑,想起她八岁时第一次拿初雪作诗。

当时她问了什么?

“兄长,我的诗好吗?”

“好。下一场雪来时,卿珵要作得更好。”

于是卿珵年年咏雪。

闻淇烨再也没办法走下去了,他的手脚和卿珵的身子几乎一般僵硬。

“这是梁汴立冬以后下的第一场雪。”他听见自己说。

雪下得多美啊,卿珵。

你许久没出门了,可还记得小时候喜欢塑雪偶吗?

告诉哥哥,你怎么舍得这场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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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年必吃榜:美人蛇女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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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玉刀

次日晨,闻淇烨便听说了封后诏令的消息。

礼部部正之女入主中宫。

部正大人深得少帝宠信,大人家的小姐柔娴庄重,知书达理,自然是陛下的不二之选,这桩亲事再顺理成章不过。

好一个顺理成章。

闻淇烨仔细想过,足足两夜没合眼。

封后大典期间不允许举办葬礼,闻府上下甚至不能明目张胆地挂白幡与灯笼,披麻戴孝也仅能在府邸内进行。卿珵的灵柩停了十四日,闻母便穿着麻衣戴着孝帽哭了十四日,闻淇烨则很少待在府内,闻氏从未有人过问他的去向,却都明白长公子在做什么——

十四天前,闻淇烨召集府上家仆,只要是与那日多嘴说错话的丫鬟有过一面之缘的,有一个算一个,上下盘问个遍。问了便得知那丫鬟家中有个读不起书的小弟弟,还有个年迈多病的母亲,父亲则是赌鬼,早几年叫讨债的打死了。从前些日子开始,这丫鬟成天见地往外跑,说是老人病情加重,不能没人管。

闻淇烨全明白了,但还想确认那丫鬟见了什么人。

人已经被乱棍打死,闻淇烨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叫死人开口说话,于是走了一趟那丫鬟的家,见着一座土瓦房,房顶的瓦还漏了好几个口子,里头没活人,只剩个斗大的炕。

他找邻里街坊问,没人肯答他。

他便让下人打听近来有没有说得上名堂的人物来了梁汴。

下人出门不过一刻,回来道:“近些日子来梁汴的大人物只有彤文台的宋大人。”

闻淇烨手撑着腰封,低头垂睫不知在想什么。“宋大人现下何处?”

禀报消息的人低头道:“前堂。”

说曹操曹操到。

鹅梨帐中香顺着冷风灌入鼻腔,闻淇烨绕过后门,先透过窗棂看见母亲。

未着丧服,是一品诰命夫人的打扮。

她坐主座,头戴珠翠庆云冠,一身镶紫长袄常服,长眼紧闭。

客座上是巧士冠高耸、身穿赏赐蟒服戴玉带的老熟人——彤文台彤翰太监宋统,当朝九千岁彤玺大太监的干儿子,同样也是皇帝身边的红人。

宋统亦是闭目养神,五十来岁的年纪藏不住褶子,涂了乌唇,腰身两人合抱不止,大开双腿气定神闲地在桌上点着食指。堂上家仆和宫里来的小太监,个个如履薄冰,被抓了脖子的禽类,不敢出一气。

闻淇烨前脚刚进来,宋统气势凛然地抬手,旁边年轻的小太监毕恭毕敬呈上玉轴的丝质圣旨。宋统睁开眼,像换了个芯子,一副慈眉善目的和气模样:“闻大公子,皇上特许旁人免跪,您跪下接旨吧?”

闻磐礴掀袍,对宋统手中的圣旨跪下。

一身素面无饰的素面无饰墨色直裰,几乎作半丧服打扮,偏生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家纹腰封替换了丧服该系的麻绖,素成这样依然挺拔俊颀,无愧名声。

他平视前方,表情尤淡。

宋统见人跪下,展开圣旨,眸光一顿,随后开腔洪亮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统御四方,以江山社稷为己任……久闻磐礡才名,屡次召尔入朝不就,朕虽惜才爱才,然国法森严,不容藐视朝纲者,朕念尔才学,特赐此诏,授尔为兵部部丞,协理军政,命尔即刻进京赴任,若尔推辞,唯有赐死,以正视听。望尔三思,勿负朕望。”

说罢,将圣旨递与下方的闻淇烨。

闻淇烨接过诏书,道:“臣接旨,谢主隆恩。”

他举止从容,仿佛大好前程和断送前程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分别。这般历经大风大浪的胸襟出现在一个弱冠之年的年轻人身上,几近宝相庄严之态。

正如文士所赠名号,闻磐礡似一把玉刀。

西晋裴楷因样貌标致和气质风神被称为玉人,时称其“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玉刀二字,顾名思义,是说闻磐礡既是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玉,又似火炼雪洗后坚如磐石的悍刀。

名贵又冷彻,其寒芒过盛,只可远观。

宋统笑融融道:“部丞大人快快请起,咱们可耽搁不起呀,这就得启程进京了。”

闻淇烨凝着母亲,似在等她定夺,闻夫人未睁眼,良久终于叹道:“闻氏有我,你走吧。”

回宫路上日夜兼程,费了些功夫才赶回京城。

宋统领一队人马,闻淇烨带了些伺候饮食起居的家仆自成一队,也算井水不犯河水。

进京后,他是住馆驿还是与闻老住一个官邸,宋统没掺和,只拱手作揖请他自便,吏部、礼部暂无消息传来,闻淇烨便差使下人将行李搁在馆驿,独自去见他的父亲闻径真。

首枢官邸设在京郊,闻淇烨下了马车,还没报上名来,闻氏的老家仆便有见了他眼眶便湿润起来,甚至没有求见,他便被殷殷地迎进了厅堂。

府内满口的乡音,他们还是像小时候拗口地喊他小少爷,没一会儿又喊成了“孩儿”。

其中一个穿着黑色老布鞋、半边牙有个豁口的粗使鬓边花白,讲得兴高采烈、唾沫横飞,和府上同样侍奉过多年的张嬷嬷感慨道:“十来年的事儿啦,那会儿老爷带着咱出来,打那以后真是再没回去过咧。”

张嬷嬷粗粝指腹一抹眼角,啐他事儿妈,盼着问:“孩儿,咱家妞儿咋样啦?可是出落得排场啦!”

闻淇烨笑出一分,还没继续勉强下去,前面传来几声“老爷回来了!”身边人肃了脸,四散开去做活,他敛下眼帘,神色归于淡然。

闻径真的面貌并未如不老传言那般精神矍铄,年过古稀,他步履虽稳当,面容的沟壑间藏不住老态与些微的愁容,他戴乌纱帽穿深红的圆领衫,面窄髯白,跨过门槛时低颔沉思,眉宇依稀可见过去的清俊。

抬首见到闻淇烨,闻径真愣了下,恍然看见年轻的自己,随后展颜,扶着门栏笑叹道:“磐礡,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啊。”

闻淇烨漠然看他。

闻氏在门阀世族中以武学韬略著称,而他的父亲闻径真——大陈的朝廷肱骨是唯一一位弃武从文的,他在而立之年毅然决然离开家乡,仕途坦荡得惊人,如今位极人臣,不知怎么攀上了千古一相的名声。

多少年来,他与闻径真只听过对方响亮的名声。闻径真连他的冠礼都没出面,仪式是叔父代行,偶尔的寒暄礼节都由门生代笔,敷衍了事。

他看闻径真笑容真心,猜想诏书奉了太后的旨意,经过闻径真首肯,诏书上说是召他入朝辅佐皇帝,可如今太后摄政,哪里是皇帝当家?

闻径真仿佛看不出闻淇烨神态的言外之意,他慢步过来,按住儿子的臂膀:“磐礴,你既然进京,便要尽心竭力辅佐陛下,一切以国事为重,切莫辜负圣心。”

皇上叫圣上,太后尊称上圣。

圣心是谁的心?

他要辅佐的“陛下”是指李胤还是谢怀千?

闻淇烨无言望他,父子俩对视良久,各怀心事。他本以为自己会与良久未见的父亲起争端,甚至设想过自己会失了风度破口大骂,然而到了这个时候,闻径真带着薄茧的宽厚手掌按在他肩上,第一件事却是教化、告诫、敲打他。

这么小心的人做父亲做成这样……

闻淇烨笑了。

“首枢果然醉心官场,国事天下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唯独不知自己死了女儿。”闻淇烨拨开自己肩上的手站起。他身长八尺一寸,足足高闻径真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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