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弓翎
长公主才居高临下地把目光落到垂着头、浑身是血的红雪身上,不冷不淡地道:“你倒是忠心,不怕死。”
红雪张嘴,嘴边涌出鲜红的血沫子,声音却和身前的人一样冷淡:“王妃值得。”
长公主露出一个似嘲似讽的表情:“不过是会耍弄一些蛊惑人心的花招罢了,算得了什么本事,也就你们信了所谓皇后命,看不透,才觉得他们值得。”
红雪没有反驳,而是抓住话里不同寻常的地方,反问:“他们?除了安王妃,还有谁有皇后命?”
长公主没有接话,只是脸上肉眼可见地闪过了些许情绪,烦、恨、妒、无力、伤感……等等,组合起来,有些奇怪,像是她在忌惮、妒忌着什么,又像是在无力怅惘着什么。
红雪没有去细究,淡淡道:“别人不清楚,王妃值得并不是因为他是皇后命。他聪慧绝顶,却并不心机深沉,性格坦率直接,为人仗义仁善,行事既顾大义又全小节,几乎没有不周全的地方,大家喜欢他,愿意忠心于他,很正常。”
长公主脸上复杂情绪敛起,冷笑一声:“他全无教养,粗鲁不堪……”
“教养如果单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世家规矩礼仪那些,他确实一般。”红雪自若地打断她的话,道:“但如果还包括锄强扶弱,帮助老幼贫穷,那大多数人不如他。”
“人无完人,只要能占其一,就很厉害了。反正据我所知,他一母同胞的二哥,燕国公府元家二公子元州可不若他待苦难中的百姓好,能说二公子没教养么?”红雪反问她。
许是她提到了元家,亦或是长公主想起了什么,竟是直接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又有兵士从旁边的密道中钻出来,报:“通往宴会厅的那条密道,不见安王妃和小皇帝踪迹。”
长公主似才从思绪里回神,眼神扫过众下属:“李云霁那边没人来报么?”
“没有!”手下的兵士们道。
长公主眉头微蹙,思索了片刻,脸色突然一变:“他们在中间那条道!”
然后想到了什么,手指捏紧衣袖,神色一下子变得超级难看。
李云霁,竟然真的没有完全听令,心软了。
“殿下,李将军带的人少,可能正在砸皇帝寝宫下那间密室,忙碌着忘了来报!”手下的兵士见长公主脸色不好,赶紧替李云霁说了句好话。
众人下来杀安王妃和小皇帝,长公主私下给李云霁安排的任务是带人砸了那间密室,他猜想,可能里面藏有宝藏,长公主才安排这么个任务给亲信李将军。
他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实际上也痒痒的,想看看里面藏有多少宝物,如果能分得些许,就更好了。
长公主闻言,脸色却并没有好看多少。
她脚下迈步,眼睛一撒,掠过前方通往不同宫殿的四五个密道口。
长公主眼睛盯着前方密道,手指却指向红雪:“把她给我架起来。”
兵士们立马收回心神,四五个人上前,抓胳膊踢腿的,直接把红雪大字架了起来。
“安王妃,本宫知道你正藏在某个密道里,暗暗地观察着这里。你出来,本宫可以一颗毒药给你们留个全尸。你若不出来,本宫会让人一刀一刀活剐了她。你那么善良,应该不会眼睁睁看着对你忠心耿耿的人,死无全尸吧?”长公主扬声道。
话音落,密道里立马响起了一阵阵响亮的回声。
待回声消失,就有几个兵士分列各个密道口,声音洪亮地把长公主刚刚的话重复了几遍。
红雪一直淡然无波的脸上此时终于有了变化,身体剧烈挣扎,神色着急,目光愤恨地瞪着长公主。
只是她的嘴巴被堵了起来,除了发出呜呜呜的声音,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咬舌自尽都别想。
长公主不在乎她看不上的蝼蚁,也不以折磨人为乐,对她扎人的视线和愤怒的情绪视而不见,只神情冰冷地盯着前方,待得三轮叫喊结束,就叫停了兵士,抬手示意红雪身边的执刀兵士:“动手吧!”
红雪的挣扎瞬间疯狂起来。
兵士一把撕开她的衣领,将寒意凛凛的匕首贴上在她肩头。
眼看锋利的刀刃就要刺入皮肤,片下一片肉来时,前方的洞口传来一声怒喝:“住手!”
紧接着,一个瘦骨嶙峋、蓬头垢面的双儿,从漆黑的密道里走了出来。
见到红雪浑身是伤的模样后,双儿眼中瞬间涌出了泪,抬脚便朝红雪那里急走而去。
兵士们举起武器拦住。
长公主抬手,兵士们听令收起了刀,但部分人视线却时不时扫过红雪雪白的肩头,黏了好一会儿,才舍得移开。
夏枢猛地扑到红雪身前,一把扯掉她嘴里的布,担忧问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红雪赶紧摇头,身子撞了撞夏枢,急道:“王妃,你赶紧跑,她会……”
“别说了!”夏枢一把捂住她的嘴,眼中含泪:“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被凌迟,别说傻话!”
红雪嘴巴被捂,摇头呜呜叫,夏枢没松开,劝道:“我不后悔的,真的。”
红雪眼中瞬间一连串眼泪流下。
长公主似没注意两人的主仆情深,看着夏枢,上下打量了一番后,淡淡道:“你现在的样子才该是你本该有的样子。”
“本该有的样子是什么模样?”夏枢见红雪不再开口说胡话,擦了眼泪,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长公主:“贫穷、狼狈、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被你们高高在上的俯视?”
长公主嘴角勾起笑,笑而不语。
夏枢嗤笑一声:“你若真的比我高贵,可以俯视我,怎么会对我如此忌惮,还有这么大的恨意。”
“让我想想……”他目光无礼地上下打量长公主:“你恨我云焱阿娘?”
“因为元二堂叔不愿娶你,她支持他?”
“还有国公府里曾经失窃过的云焱阿娘的毒经,是你偷了给先帝,让他得以给褚源下随心的?”
“还有什么呢?”夏枢眼睛扫过众人,双手抱胸,忽然微微一笑:“你为何要砸了那间密室呢?”
长公主脸上淡然的笑意瞬间变得阴沉可怖,盯着夏枢,后退一步,冷冷喝道:“死到临头还敢找死,来人啊,把他给我拿下!”
“牙尖嘴利,我看你到了阴曹地府还能不能猖狂无忌!”
一群兵士即刻听令围攻上去,夏枢仅仅只抵抗了几招,就被拿下,与红雪并排被摁跪在长公主面前。
“你阿娘下九流,只会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技艺。”长公主冷冷道:“今日,本宫就让你用她制出来的玩意儿,去地府与她见面,母双团聚。”
说罢,一挥手,立马就有兵士掐住夏枢和红雪的下巴,逼他们张开嘴,长公主从袖袋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药丸,一把塞进了两人嘴里。
不过片刻功夫,夏枢和红雪嘴角就殷出了暗红的血液,两人的抽搐和挣扎也弱了下去,然后再片刻,两人直接没了呼吸,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亲自查验过鼻息后,长公主似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站起身,视线扫视周围众人:“今日之事,出去知道该怎么说么?”
兵士们不料那毒药药效那么猛,都有些吓到了,忙不跌道:“太后临死前安排人把安王妃毒杀了,我们来晚了,到的时候尸体已经凉了。”
“长公主很伤心,我们也很遗憾,可惜了安王妃!”
长公主不置可否,只淡淡道:“燕国公府一向护犊子,若知道谁参与了杀害安王妃,一个都不会放过。安王妃死的如此凄惨,我们一定要杀了太后,为他报仇!”
兵士们意会到了她话语里的威胁,心里一激灵,知道所有人都成了共犯,立马表忠心:“我们会听从长公主号令,为安王妃报仇!”
“对,为安王妃报仇!”群情激愤,声如洪钟。
仿佛刚刚杀人的不是他们,就是太后一般。
等表完忠心,有兵士突然想到一件事:“安王妃在这里,小皇帝呢?”
众人经他一提醒,才反应过来,刚刚注意力全在安王妃身上,竟是忘了小皇帝。
长公主放松的表情倏地敛起,手一挥:“去安王妃刚刚来的那个密道里探探,他定是把人藏起来了。”
于是兵士们便兵分两路,一部分涌入那条密道,开始寻找小皇帝,一部分留在原地,护持着长公主。
“那尸体呢?”属下指了指地上的两具尸体,询问怎么处理。
“先放这里。”长公主眉头微蹙,捏紧手指:“你们随我去瞧瞧李云霁在干什么。”
说着,就迈步朝前走去。
如果有人注意,会发现她对密道特别熟悉,根本不像他们一样,待在里面就会迷路。
等一群人走到皇帝寝宫下面,看到面前上了锁的密室时,都有些茫然。
“李将军不在,应该是有什么急事……”兵士开口,正想说些什么,替李云霁开脱,前方突然跑来一个兵士:“长公主,总算找到你们了,上面有变,安王安排的人已经攻入皇宫,说是要讨伐逆贼,李将军现正在与他们对峙,请你上去商讨对策。”
“安王?”众人皆是一惊,面面相觑:“他不是中毒昏迷不醒了么?”
长公主心里也是一咯噔,有了不好的预感,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下令道:“刚刚那些人继续寻找小皇帝,去两个人把安王妃的尸体搬出来!其他人跟本宫回上面!”
然而等搬运尸体的人回到原处,却发现了一个惊悚的事情——安王妃和红雪的尸体不见了!
…………
夏枢和红雪此时正相互搀扶着,在去寻找红杏的路上。
刚刚,夏枢借着捂红雪嘴的动作,将之前参加宫宴时带在身上的解毒药丸喂了她一颗。
然后又把云焱阿娘做为话题,各种挑衅长公主,就是以防长公主一刀毙了他们,引导着她给他们喂毒药泄愤。
两人事先服下解毒药,自然不怕毒,除了咬破舌尖装出吐血模样时痛苦了些,其他倒没什么。
“小皇帝一个人躲在密室里安全么?”红雪边走边道:“长公主去密室那里,发现他了怎么办?”
夏枢急匆匆逼长公主下毒,是想在李云霁安排的人找到长公主之前逃脱掉,以免被长公主扣住,成为威胁褚源的工具。
此时成功逃脱,他心里着实松了一口气。
闻言道:“锁是精钢打造,没有钥匙打不开,他只要不出声,那些人试过自己就会放弃。”
他们在下面那么长时间,不是没试过开锁,一直打不开。
红雪知道这点,放下了心。
不过思绪一转,她想起了刚刚夏枢的问题:“长公主为何要砸那间密室?她好像很在意。”
“如果那屋子里一堆宝藏可以理解,就只剩几颗夜明珠,她不是没见过好东西的普通人,不至于劳师动众吧。”
她目光扫过沿途墙上的坑坑洼洼:“之前这里镶嵌的东西都落入她腰包了么?”
夏枢心不在焉地道:“或许吧。”
不知怎么,他想起了小皇帝说的话。
按小皇帝的意思,云香本是要他拿夜明珠给自己赔罪,但他见云香夸过好看,觉得她喜欢,想送给她,就和自己打商量,换其他赔礼……
墙上的坑坑洼洼代表着好看的珠宝,值钱的金银,喜欢的话是有机会抠掉、收藏的。
如果说长公主是没钥匙,从外间进不了那密室,拿不到密室里的夜明珠,云香可从来不缺机会。
她喜欢,为何还会留着它们?
而且把小皇帝送下来,没告诉他离开的办法,却交代小皇帝拿夜明珠向自己赔罪。
难道……
夏枢眼睛突然一亮。
离开的办法在夜明珠上!
另外,夏枢又想到,这地下密道里不止一个密室,除了太和殿和太后宫宴会厅下面,几乎每座宫殿下都至少有一个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