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知深浅 第24章

作者:初禾 标签: 破镜重圆 强攻强受 近代现代

  洛昙深冲他点头,示意找地方坐,周姨怕他俩聊着聊着又去露台上,赶紧将露台的门关上,这才下楼去休息。

  一阵脚步声过后,三楼突然变得很安静,只剩下林修翰脱大衣的声响。

  洛昙深喝了口红茶,“查到了吗?”

  “周谨川是去年8月才回到原城。”林修翰忙了一天,这一趟来得又急,神情有些疲惫,灌了大半杯茶才继续道:“他之前一直在池镇生活。”

  洛昙深放下茶杯,“他?”

  “当然不止他,还有……”林修翰略一拧眉,“他和……”

  “这没什么不可说。”洛昙深轻轻摇头,“我又不是不知道。他和他的妻子还有孩子,是吗?”

  林修翰拿出手巾,擦了擦额头和脖颈的汗,顺道解开衬衣最上面的扣子,“是的,他和妻子卢鸣敏,还有他们的孩子周仁嘉。”

  说完,林修翰警惕地觊着洛昙深的脸色,没有立即往下说。

  他是最近几年才来洛昙深身边工作,没有经历过七年前发生的事,但自打进入洛氏,就知道“周谨川”这个名字以及周谨川的家人是洛昙深不能揭的伤疤。

  早前他没有摸清洛昙深脾气的时候,连洛家曾经的大少爷——洛宵聿的名字都不敢提,生怕惹洛昙深伤心,后来发现周姨偶尔会说说洛宵聿小时候的事,才知道在洛昙深面前,只有周谨川是禁忌,洛宵聿并不是。洛昙深偶尔心情特别好的时候,还会主动说起洛宵聿的好。

  即便从未见过那个英年早逝的人,他也能从照片与洛昙深的描述中,想象出对方的温柔与美好。

  与美好相对的并非丑陋,而是破灭。

  周谨川就是那个罪魁祸首。

  林修翰深吸一口气,不敢欺瞒,将调查到的情况尽数相告,“当年您让周谨川一家滚出原城,他在池镇安分了五年多,去年突然回来,是因为卢鸣敏患病,恶性淋巴瘤,池镇的医院无法救治,而原城是离池镇最近的大城市,而且……”

  “而且也是他周谨川唯一熟悉的大城市。”洛昙深冷笑,将此前捏在手中的香烟扔进烟灰缸。

  林修翰看了看那根烟,烟纸上似乎有些汗渍,折痕明显。

  显然,洛昙深面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内心却如有风暴。

  “他在池镇做什么工作?”洛昙深叠起腿,“跟在原城一样开三轮车拉客?”

  “您知道他现在开三轮车?”

  “他不就是开三轮车出的车祸吗?”洛昙深有些不耐烦,“他去年就回到原城,你完全不知情?”

  “少爷,这您得相信我。”林修翰挺直腰杆,“我真不知道,没人跟我说。”

  洛昙深叹气,又笑,“行吧,看来他们打算瞒我一辈子,哪知道被我撞见。”

  林修翰知道“他们”指的是洛氏家长。洛昙深这些年与家里关系越来越淡,每次提及,用词都是“他们”,听不出丝毫亲情。

  “发什么愣?”洛昙深突然道:“你还没回答——周谨川在池镇以什么为生。”

  林修翰立即回过神来,“他以前在原城是大学教师,出了那样的事,又被您,被您……”

  “我帮你说了吧——被我折磨,被我搅黄了工作。”洛昙深目光森寒,唇角却噙着笑意,“他自然是当不成知识分子了,所以?”

  “他给人当泥工。”林修翰说:“在一家私人装修公司工作。他的妻子卢鸣敏患病之前在超市当收银员。”

  洛昙深哼笑,“那看来他们一家过得还挺滋润。”

  林修翰不知该不该点头。

  “不过不是有一句话叫‘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吗?”洛昙深状似惬意,实则痛苦地咬牙,“我哥要我宽恕他们一家,给周谨川一条活路,我必须满足他最后的心愿。但他善良到盲目,老天却很清醒。”

  林修翰适时道:“卢鸣敏的病已经把周家的老底都耗尽了,现在根本用不起好的药,已经回家进行保守治疗了。他们一家现在租住在摩托厂附近的老小区,环境非常糟糕,支出全靠周谨川开三轮车。医院那边的消息是说,卢鸣敏最多能熬到春节,过不了这个冬天了。”

  “那周谨川呢?”洛昙深问。

  林修翰对洛昙深的恨与痛难以感同身受,却能体会寻常人家被癌症摧毁的无可奈何,闻言发自肺腑地叹了口气,说:“腿和手臂都骨折了,内脏也有不同程度损伤,简直是雪上加霜啊。他们的孩子还挺小……”

  洛昙深语气玩味,“你好像很可怜他?”

  林修翰这才发觉自己失态,连忙补救,“雪上加霜不正是应了您刚才说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吗?少爷,老天是公正的,恶人必然受到惩罚。”

  洛昙深看出他的慌张,却没有点破,只是眯了眯眼,“可惜再怎么惩罚恶人,我哥也不会回来了。”

  林修翰悄悄擦掉手心的汗,知道这时候保持沉默为妙。

  洛昙深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火海”还是那么璀璨,夜风呼啸,被吹起的叶子就像翻飞的火星。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最疼他的外祖母去世,他哭得不能自已。洛宵聿抱起他,帮他擦掉眼泪,轻声细语,“每个人都是一柄烛,人去如烛灭,这是不可违背的自然之理。小深,生离死别是我们这一生务必要经历的事,不要太过悲伤。外婆如果知道你这么难过,她走得也会不安心。”

  “可是我不想外婆的蜡烛熄灭!”他仍旧哭着,双手虚拢,“我可以护着她的蜡烛,我可以为她挡着风!”

  洛宵聿摇头,“可是你再怎么挡着风,当蜡烛燃尽,还是会灭。”

  他听不懂。

  多年以后,当洛宵聿在绝望中离开,他才堪堪明白。

  外祖母寿终正寝,是身死,他即便用整个身体捂住蜡烛,蜡烛还是在燃尽后悄然熄灭。

  洛宵聿却是心死,他以为自己已经长大,可以成为哥哥的避风港,却还是拉不回那颗执意求死的心,哥哥的蜡烛也熄灭了。

  人去如烛灭,他那么执拗地捂着蜡烛,妄图挡掉所有狂风暴雨,却救不回外祖母,也救不回哥哥。

  突然,路灯闪灭,“火海”登时消失。

  他的眼尾轻轻一颤。

  其实盛大的“火海”和蜡烛也没有什么分别,燃的时候旺盛,灭的时候不过一瞬。

  他转过身,回到沙发边,将凉透的红茶一饮而尽。

  林修翰不得不问,“少爷,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做?”

  “周谨川活得下来吗?”洛昙深问。

  “没有生命危险。但他伤势过重,后续治疗花费巨大,肯定会落下病根。”林修翰道:“而且车祸是他逆行造成。卢鸣敏在家突然发病,必须立即送医,他急着回家,才逆行和面包车撞上。住在那一片的都是家庭困难的人,面包车车主只是做点小生意,根本支付不了他的医药费。”

  洛昙深弯起眉眼,“也就是说,他想要给自己治伤,就要动用老婆的救命钱?”

  “对。”

  “那可真有意思。一共就那么点儿钱,给老婆花,迟早人财两空,给自己花,横竖成残疾。”洛昙深磨了磨牙,“我倒要看看,他这种‘为了真爱放弃一切’的人,这回怎么抉择。”

  林修翰后颈全是冷汗。

  此时的洛昙深令他遍体生寒。自打成为洛昙深的秘书,他就察觉到这是个没什么感情、缺少共情能力的人,但此时才发现,洛昙深的心居然阴沉到了这般地步。

  据他所知,洛宵聿确实是因为周谨川而自杀,但周谨川的前途、人生也已尽毁。如今七年过去,洛家长辈都已经不再过问此事,知道周谨川带着妻儿回原城治病,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从旁阻拦,洛昙深却依旧放不下。

  不仅放不下,还迫切地想要“品尝”周谨川一家的苦难。

  “过两天我去会会他,还有他的老婆儿子。”洛昙深笑得有些残忍,又道:“先不说这个了,单於蜚那儿查到些什么没?”

  林修翰压根忘了这事,只好道:“少爷,我今天都忙着调查周谨川去了……”

  洛昙深摆摆手,“辛苦你了,查到什么及时告诉我。”

  林修翰本想问问他和单於蜚一下午都干了什么,此时却没了心情,只说了些工作上的事,便驱车离开。

  别墅变得空荡荡的,唯有孤单的脚步声。洛昙深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拿着打火机和一根小小的蜡烛,走去院子里。

  银杏树下有一方石桌,他将蜡烛点燃,凝视着摇摆的烛光,片刻后俯下身,双手轻轻将烛光拢住。

  爱他的人都已不在这个世界上,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在寒夜里点一烛光,在烛光中心若明镜地自欺。

  烛光没有熄灭。

  烛光像他眼里的星子。

  他勾起唇,浅而又浅地笑了笑。

  摩托厂家属区的秋夜全无山中别墅的浪漫,稀稀落落的树和坏了大半的路灯幻化不出“火海”,只映照出冷清与萧条。

  不用上夜班,按理说可以早早休息,单於蜚却睡不着,已经过了十二点,还坐在书桌前看一本大学教辅。

  一旁,下午拆下的床单被套叠得整整齐齐,并没有拿去清洗,而洛昙深丢下的那件衬衣正摆在最上面。

  门外传来一阵细小的声音,他听出是单山海起夜。

  不久,隔壁卧房的门再次关上。

  他怔了一会儿,合上书本,起身看到床单被套和衬衣时,嘴角不经意地绷紧。

第36章

  市九院坐落在离摩托厂两站远的地方,医疗条件在整个原城居于末尾,以前是摩托厂的职工医院,十几年前和子弟校一起被摘了出来,成了公立医院。几栋住院楼已经非常陈旧,病房里刷着极有年代感的绿白漆。唯一气派一些的是门诊大楼,前几年翻新过,从外面看上去倒像那么一回事,里面却仍然老旧。

  任何一所医院,即便条件再差,病人也络绎不绝,院外的小摊贩更是起早贪黑。洛昙深将车停在市九院对面的小巷子里,戴上墨镜与口罩,将脸捂得严严实实,才向医院走去。

  想要从徘徊着大量病人、病人家属的大门口挤入医院内,对他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一向厌恶拥挤的地方,也讨厌陌生人的碰触,而眼前那一片黑压压的人,有的头发油腻,有的浑身脏污,有的患着叫不出名字的传染病。

  他皱着眉,将口罩拉得更紧,憋着一口气挤了过去。

  有人在他后面骂,他懒得理,看了看指示牌,朝一栋刷成土黄色的楼走去。

  周谨川和卢鸣敏就住在那里。

  一人断胳膊折腿儿,一人即将油尽灯枯。

  他来看他们的笑话,欣赏这一场迟来的报应,但脚步却在一楼楼梯口停下,无论如何迈不上去。

  住院楼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他感到周身的神经像被针扎了一般,又痛又麻。

  七年前,他日日夜夜闻着这股味道,期盼哥哥能够撑过来。可惜没有用。再先进的仪器、医术再精湛的医生都束手无策。

  他记得那一天消毒水的气味格外浓郁,还混杂着其他药水的刺鼻味,他被熏得头晕脑胀,先是干呕,后来实在受不了,走去楼下花园里透气,回来哥哥就没了,彻底没了,半分念想都不愿再留给他。

  过去的残影与现实的灰败重叠,他狠狠摇头,转身快步离开住院楼,浑浑噩噩从人群中挤出来,才想起还没有见到周谨川。

  他站在人头攒动的路边,抬眼向医院里望去,瞳光涣散,像失去焦距一般。

  许久,他摘下墨镜,揉按着酸胀的眼眶,上车,打火,然后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他没有想到,自己根本没有勇气去见周谨川。恶心也好,痛恨也罢,他害怕一看到姓周的畜生,自己就会彻底失控,变回当初那个刚刚失去哥哥的十六岁少年。

  车里很闷,隐约间竟还能闻到消毒水味,他仓皇地打开车窗,通风透气,不确定是心理作祟,还是身上真的染上了消毒水的气味。

  他将外套扯下来,围巾、口罩、手套通通摘下,握住香水瓶时,手指甚至因为发颤,而没有立即将香水挤出来。

  晦暗的情绪像一双双潮湿淅沥的手,从四面八方伸来,和那些挥不散的消毒水味一起,捂住他的口鼻,压住他的胸口,几乎令他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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