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蔓越鸥
再何况到这步田地,他觉得林崇聿说得都是对的,根本没什么要狡辩的。
林崇聿看着他,“答应好了,不许哭。”
“没哭啊。”路思澄不知道他此番污蔑从何而来,只得自己把脸凑过去,证明他脸上半滴水没有。林崇聿乌黑的眼情绪不显,眼皮半垂,顺势在他凑过来的脸上亲了一下,好像早就在那等着似的。
“这三个观点不是从我的立场引申来的。”林崇聿说。
路思澄问:“那从林崇聿的立场上来说是什么样的?”
“从林崇聿的立场来说。”他淡淡笑了一下,“第一,你可以慢慢来,会伤害谁也没关系。第二,想改就改,不想改就算。第三,逃也好,躲也行,我都在这,又跑不掉。”
路思澄没想到他接下来说得是这样的话,抬头对上他的眼睛,神情有点愣,满腹备好的说辞不甚卡了个壳。
“你不用学会面对,也没必要急着长大。”林崇聿说,“如果让我坦白,我更希望你能一直躲在我身后。”
路思澄一时半会没什么话讲,简直不知道该说他这到底是“兜底”还是“掌控欲过强”。
“不用面对”和“没必要长大”,听着实在太诱人,像颗涂满了蜜糖的糖衣炮弹。路思澄习惯了经年埋头自欺欺人,这会听到这么一句话,几乎下意识就要心驰神往地答应了。
可惜这念头在他心头起了一瞬就灭,他理智还在,知道自己不能真这么干。
寻来寻去不知该用什么话来答,路思澄隐隐觉得自己应该是要有所触动的,但他不想做永远躲在人身后扯衣角的胆小鬼。
“……前面可以。”他愣了一会才说,“后面就算了吧。”
不管他怎样回答,林崇聿只答好。
卧室的窗户没合紧,春风乍暖还寒,厚实的窗帘不为所动,没能被夜风撩起半分。路思澄凝了他的片刻,忽又将声音压低了,夜色里轻得像他发梢沾上的一点台灯的微光,问:“我要是说我不太想这样,你会怎么办?”
林崇聿好一阵没说话。片刻后答:“我还是爱你。”
我还是爱你。
路思澄觉出自己心下某处骤然软了,好像被谁当头泼了盆来路不明的酸水,将他巴掌大的心房撑得又酸又胀。
人真奇怪。他想,为什么会有爱?
这一瞬间,他没去想他那个执着爱欲疯疯癫癫的亲妈。他想到了陈潇,想到了姨妈。
想到林崇聿,七年前和如今的,哪怕他现在就在自己眼前。
可能人想在某些事上钻研得明白,就非得经过什么痛彻心扉的生离死别,才好能脱胎换骨地把自己蹉跎出一根顶天立地的骨。路思澄低着头没说话,心底一堆乱事捏成团乱麻,好半天,才说:“……我姐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林崇聿问:“什么话。”
“她说叫我……不想。”路思澄笑起来,“‘不想’这俩字,挺有意思的。我以前老觉得人活着就是该不停的琢磨,成天脑袋空空的什么也不盘算,那跟混吃等死有什么分别?”
林崇聿未对此有什么点评,等着他继续说。
路思澄的目光移去天花板,琢磨着说:“我,嗯……我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我觉得她说得挺对的,自己在心里琢磨得多了,就容易听不着别人在说什么。你说一意孤行地只想着为别人好也是伤害,也挺对的,我明白了。”
他心底无边无际的酸胀没肯停,慢慢变成了一种细密的蛰疼。路思澄又将目光移到他脸上,说来奇怪,他这几天仔细端详过他这么多次,但这好像是他头一回清楚地看清了他的脸。
你瘦了,他想。
他从地板上爬起来,双手撑着床侧,探身过去仔细看他。林崇聿没有动,目光凝着他。路思澄微仰着头,眼珠一寸寸移动,从他的下巴一路看到发侧,瞧见他耳后的黑发间藏了几根白发。
那点细密的蛰疼悍然化成了巨大的痛苦。
就好像六合八荒,浮世千里,人间所有浓稠缱绻的爱和深刻入骨的愧疚都化成了这么细窄的一簇,伴着一声重叹落到他身上。路思澄清晰地听着自己胸腔里有呜咽的声音,不知是他久游离在外的哪一缕魂在哭。他呆呆凝视着他的白发,不敢上手碰,好像那点白会吃人。
林崇聿耳后的白不止零星几根,不知到底是什么时候长起来的。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生离死别不止他痛,憔悴的也不止他一个人。
第62章 宝宝
基于林崇聿的这几句话和他耳后新生的白发,路思澄这段时间简直可称百依百顺,林崇聿要什么他给什么,偶尔不要也硬给。又过几天,林崇聿下班带回来一沓资料,问他想不想出国读二硕,换个喜欢的专业。
路思澄呆了半天,答他:“我一硕都半道辍学了,读什么二硕?”
“你的退学申请还没办好。”林崇聿提醒他,“或者你实在想退,重考也可以。”
路思澄无故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看林崇聿如看他的导师。
“非要读吗?”
“不是必须。”林崇聿相当好说话,“机械工程可供跨越的就业方向你都不喜欢,我只是提个建议。”
路思澄瞥见他整理细致,条理清晰的院校资料单。厚厚叠着,上头留有许多他手写的批注,黑墨钢笔字,字形锋利苍劲,觉得他恐怕不止是“提个建议”这么简单。
路思澄没忍住,问他:“你这是打算要供我去留学?”
林崇聿:“嗯。”
路思澄其实用不着他供,他妈在世时家里的钱就一直归他管,包括他家祖宅和二老留给柳鹤的积蓄。姨妈身去后又给他留下了一笔相当可观的遗产,只要他想,哪怕他往后只管混吃等死什么都不做,也能保他这辈子舒舒服服的吃穿不愁。
他很慢地眨了下眼,暂时还没什么“被包养”的打算,也不想出去留学。于是很委婉地跟林崇聿说:“教授,我真不想再写论文搞报告了,你放过我吧。”
林崇聿看着他,伸手摸他的脸颊。
路思澄:“嗯?”
“不想读就不读。”林崇聿表现得像个溺爱无度的熊家长,他的拇指摩挲过路思澄的眼尾,摁在他的痣上,又笑了一声,“我也不希望你去读书。”
“那你希望我做什么?”
“我希望。”林崇聿坦荡,声音平静地说,“你一辈子在我床上。”
“……”路思澄说:“那不是死人吗?”
林崇聿没有答他,也没有告诉他,他的床底藏着一箱子手铐。
他那点不可为外人道的阴暗心思被他妥善藏在心里,只有在偶尔情难自控时才肯冒出点头。如果他能替路思澄决定一切,他希望他能一直留在自己的床上。他会辞去工作,合上窗帘,什么也不做,没日没夜地看他。
还敢再想着离开吗?
再想着离开,我会 烂你。
这惊世骇俗且有违伦理道德的话他没能说出来。
路思澄不知道他又在想什么,注意到他又那样面色平静而沉默地盯着自己,也侧过头看他,问:“你在看什么?”
林崇聿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没什么。”
他今天应该又有去哪参会,身上穿得是身较正式的西装。路思澄如今已经很熟悉他的穿衣套路,穿了西装就是有正式场合需要出席,普通上课会休闲点。他穿西装的时候不多,路思澄还是更喜欢看他穿西装。
晚饭后林崇聿开着笔记本在卧室看邮件,路思澄靠着他的书桌打游戏,嫌弃木头桌子过硬,又凑过去枕他的腿。
林崇聿发觉他喜欢坐在地上后就弄来了两条羊毛地毯,书桌和床旁各铺了一块,方便他在这两处坐或躺着。这种厚实柔软的手作地毯触感相当好,深得路思澄心,他靠着林崇聿的腿不住下滑,慢慢成了仰面躺在他脚旁,手机高举,仍在激烈地与敌方搏斗。
他打得全神贯注,手指点得飞快,激动时身子不由自主一动,脑袋或胳膊肘就会磕到林崇聿的脚尖或小腿。林崇聿打字的手慢下来,低眼看他。
路思澄忽然停下动作,可能是又死了一次,也抬起眼,两方视线就在半空中相遇了。
林崇聿没说话也没动,听路思澄问:“你能先把耳朵捂起来吗?”
“为什么。”
“哦。”路思澄说,“我现在要开个麦骂人,怕给你留下心理阴影。”
林崇聿眼底有了笑意,“没有关系。”
路思澄于是点亮了蓝色小按钮,深吸一口气,祖宗十八代的问候欲言又止,又重新把麦克风关了。叹口气说:“算了。”
“怎么不说?”
“你在我旁边我骂不出来啊。”路思澄说,“你看起来实在太正经了。”
“那我先出去。”
“算了。”路思澄又叹气,“劲头已经过了,现在没什么心情骂他了。”
林崇聿拍拍自己的腿,路思澄自觉爬起来,趴到他膝上,“干什么?”
“还要玩?”
“不玩。”路思澄说,“我要挂机,气死这个脑子被水堵死的傻逼。”
话是这么说,等手机里复活音效一响,他又伸长手臂把手机捞起来。约莫是抱着“祸不及他人”的责任心,兢兢业业地要把这局打完。
林崇聿暂时不管邮件,垂眼看他的手机屏幕。路思澄玩得游戏他没玩过,但他跟着看了一会就弄明白了这游戏的操作机制。片刻后屏幕上出现“胜利”俩字,路思澄糟心地把手机一扔,叹了口气又拿回来,重开了一局。
林崇聿等不到他来看自己,干脆将路思澄抱起来,让他侧坐在自己腿上。路思澄头也不抬地“嗯?”一声,问他:“你不嫌重啊?”
路思澄不娇小,他好歹也有一米八,虽前段时间消瘦了许多,本质还是个个高腿长的成年男性。林崇聿一只手臂环过他的小腹,握着他的侧腰。路思澄的侧脸眉清目秀,鼻梁高挺面色白皙,不知有从小到大有惹来过几株野花野草。
林崇聿拿鼻梁蹭他的下颌,冰冷的眼镜框挂到路思澄的耳垂,让他下意识躲了一下。他正忙着清野,分不出闲心看他,含糊地哄:“怎么了……嘶,别咬,乖,听话,等我打完这一局……”
林崇聿的舌卷过他的耳垂,牙齿克制地用力。又转而移开,脸埋在他的脖颈处一路下滑,在他颈侧用力地嗅闻,闻到他身上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味道。他如今的衣食住行都是由自己一手包揽。
他的手臂收紧,攥着他腰侧的手背青筋明显,修长的指张开,指腹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将他牢牢摁在自己怀中。
他用牙齿咬开路思澄的纽扣,像路思澄曾也这样拉下过他的拉链。路思澄察觉到他开始在自己锁骨周围舔咬,被他挺直的鼻梁和发丝弄得发痒,眼睛紧盯着手机屏幕,叹着气说:“……教授,没你这样的。”
林崇聿气息粗重,埋在他颈窝中,眼也不抬地说:“嗯。”
“嗯什么啊?”路思澄忽然咬了牙,“我可从没在你工作的时候这样过……啊!别揉,操……别乱动。”
林崇聿的手指没入,不肯再答他了。
半晌,路思澄之好咬牙切齿地将手机一扣,再没什么闲心去想什么输赢了。
三天后,卧室的门被打开了。
路思澄的行动范围得以扩大了一圈。林崇聿洁癖病没改,不允许二狗进卧室,路思澄在他卧室里二门不迈地被关了两周,四月龄的二狗几乎快忘了还有这么一号人,警惕地躲着他嗅了半天。路思澄动用小零食收买才让它又开始摇起尾巴,他薅住二狗驴似的大耳朵,恨铁不成钢地上下晃,“这就把我忘了?小白眼狼。”
二狗被薅得嗷嗷直叫。
再过几天,大门也被打开了。
门开了,路思澄还是不出去,连遛狗也只等着林崇聿下班回来一起去。林崇聿没什么再关着他的意思,路思澄反而自顾自地大门不出,不知道是为了让谁安心。他掐着点在林崇聿下班的时间给他发信息,告诉他今天想吃什么,让他带回来什么菜。他在林崇聿的家里住了快有一个月,可是除了这只狗、冰箱里的可乐,他仍然什么都没留下。
好像还是随时盘算着要走。
某天林崇聿回来得迟,路思澄坐在客厅看电视,听着声音回头。林崇聿背手合紧门,一言不发地站在玄关,离得这么远,路思澄还是清晰地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
林崇聿很少喝酒,或者说除了当时在雪场的那个夜晚,路思澄就没见过他再碰酒。他猜想林崇聿可能是去哪和谁应酬,就像那次他半夜离开酒吧,在街头撞见林崇聿和一群中年人站着一样。
路思澄问:“你喝醉了?”
林崇聿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换鞋,皮鞋踏出的声音沉闷,径直走向沙发。路思澄没了声音,因为他被林崇聿从后攥住了下颌,让他抬头面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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