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桃花倚水
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两个月,他曾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里他是一株枯黄干瘪,马上就要死掉的小草,病歪歪地倒在花盆中。
他能听懂人类的谈话,许多人要将他放弃,要将花盆都扔掉,他被吓坏,没日没夜地哭,可没有人听见,他们就在他身边,商量着要将他敲碎根茎,扯断叶片,扔进火里,埋进泥里,只有林小曼一个人,坚持给他浇水,施肥,整日整日的不离开,不让任何人靠近,孤独又悲伤地坐在花盆边,一遍又一遍抚摸他瘦小,虚弱的枝干。
于是小草瞿白不再害怕,他又获得力量,抖掉枯黄的叶片,非常非常努力的生长,抽出嫩枝,长出新芽,最终睁开眼睛,恢复意识,变回了人类瞿白。
“……妈妈,我每天都要给你打电话,你每天都要接。”
“行。”
“半个月之内你一定要回来,一定一定要回来。”
林小曼站起来,最后看一眼儿子:“我答应你,一定一定尽快赶回来。”
她不敢回头,走出去缓缓关闭卧室门,咔哒一声,门锁扣上的声音掩住一丝哽咽,方姨有些担忧站在一旁,见她出来,走上前来挽着她穿过走廊。
墙面隔音极好,不怕被人听见,林小曼再难忍住,嗓音带着哭腔:“他说还要听话,方姐,你说,我把孩子逼成这样,他还能再怎样听话。”
方姨半拥住林小曼,红着眼眶轻拍她的后背,听她絮絮叨叨地讲之前的苦楚。
刚到鹊庐市时,他们生活得很困难,瞿白离不开她,她学历又低, 没有别的本事,只能做保姆,做佣人,可没有哪户人家能接受请的佣人还要带个这么大的拖油瓶。
唯一勉强留下两人的是位小有名气的画家,但也只能在别墅的后院开出一个小房间供两人居住,林小曼在房间简单地拉一道长帘,她睡地铺,瞿白睡床,算作两人暂时的容身之地。
画家一家七口人,除了公婆,丈夫,大儿子之外,还有一对刚上小学的双胞胎女儿,委婉告知不方便瞿白到屋里去,同为母亲,林小曼理解她的谨慎,不用多说,瞿白就很自觉地只从后门进出,其他所有时间都待在房间里。
房间逼仄狭窄,又没有窗户,空气不流通,尘螨横生,瞿白总是生病,还要装着不让林小曼看出来,这么难的环境,他没抱怨过一句,也没耍过一次脾气。
后来还是那位女画家看不下去,叫来林小曼:“听说闻家正在招住家佣人,我先生认识那位副管家,我推荐你过去吧。”
闻家哪里是林小曼能随便听说的,见她满脸茫然无措,女画家叹一口气,不知道在怜悯谁,解释道:“他们家没有什么人了,一定有地方给你和小白住。”
林小曼和瞿白就这样被推荐过去,直到后来某次周博喝醉了酒,林小曼才知道,当时那位女画家不仅走关系联系了周博,还偷偷地叫人给他送了礼。
离开别墅区的那天,瞿白才第一次迈进房子,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有些局促地站在客厅。
漂亮乖巧的孩子总是令人生出更多好感,女画家叫儿子抱下来很多崭新的玩具和衣服,告诉瞿白都可以给他,问他还想要什么?
瞿白怯生生地拒绝,但经不住推扯,还是收下。
她的儿子也在学画,身形高挑,身上带着很淡的颜料味道,斯斯文文道:“弟弟,你还想要什么,可以到我的房间去选。”
他比瞿白大好几岁,瞿白与他搭过几句话,有些害羞,被问得多了,他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后院窗前,一树开得热烈的山茶。
他刚变过声,嗓音是少年特有的青涩绵软,赧然问道:“哥哥,我在远处看过很多次,那树花开得真漂亮,我可以带一朵走吗?”
他话音落下,周围却忽然陷入沉默,久到瞿白渐渐生出焦虑,恐惧,林小曼才偏头,轻轻地掩掉眼角的泪水。
瞿白不知道,这一树浓艳如火的山茶其实是用素缎和欧根纱制作的假花,远看难以辨别真假,但只要一凑近便能认出是假的。
他每天上学放学都在后门的路上走,离那些花只有几米远,无数次驻足观赏,无数次想要靠近,却听话的一次都没有走上前过。
一次都没有。
“他还要再怎么听话呢,他都这样乖了,都怪我,我没照顾好他……”
“我还是老是叫他干活,方姐,我给他做了坏的榜样,让他学着我伺候人,我心里真难受……”林小曼想起黄昏时在玄关看见的一幕,她和天下众多普通又平凡的母亲一样,即希望孩子勤快懂事,又不愿意他出门伏低做小。
卧室门开,走廊亮起柔和的光,又很快闭合,伴随着咔哒一声,那些细碎的话音也倏然消失,沉默的夜色潮水般涌上来,银辉下的浮尘被惊起,飘浮到走廊尽头,落在无数颗闪着火彩的碎钻上。
忽然,起居厅的壁灯亮起,一位女佣惊呼出声:“谁在那儿……少,少爷,您怎么在这?”
博古架旁,闻赭的身影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仍穿着外出时的衣服,夹克外套搭在手肘,露出没什么表情的侧颜。
女佣慌乱地捂住嘴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这里是闻赭的家,她有些恐惧地低下头:“对不起,少爷,我……”
“走错了。”
闻赭打断她,旋身往主楼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第28章
第二天清早,闻赭起得比往日早一些,用餐后照旧走楼梯,刚拐进侧楼,就见餐厅门廊前探出一颗毛绒绒的脑袋,一见到他眼睛就变得亮亮的。
“少爷!”瞿白一只手揣着几颗蓝莓,问他:“你猜我在干什么?”
闻赭:“站着。”
好没意思的回答,但瞿白很包容,公布答案:“我在等你。”
昨天瞿白胡乱说的话被张姨广而告之,今天一早起来好几个人问他,少爷怎么离不开他,瞿白感觉被嘲笑,决心小小的虚荣一把,特地麻利吃完饭,等在闻赭必经的走廊。
“少爷,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上去。”
瞿白想要展示他跟闻赭的亲密,暗自祈祷这人不要不给面子,将最后一颗蓝莓塞进嘴巴,跑去厨房洗手
方姨正在整理餐具,低头看见他的球鞋,嘱咐道:“鞋带开了,跑慢点。”
“马上就换掉啦。”
他间歇性犯懒,也怕闻赭不耐烦,弯一下腰的功夫都没有,拖着鞋带往门口走,很快吃到苦头,经过餐桌时坐在最外面的人突然没有任何预兆的起身。
瞿白往右边躲去,原本可以顺利躲过,不料一脚踩到松散的鞋带,整个人失去平衡,眼看就要磕在餐边柜上。
那人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肩膀,好险没把碗筷摔到地上,心有余悸道:“吓我一跳,小白,什么时候到我后面来的,有没有磕到?”
“没,没有。”瞿白站直身体,感受到很多视线,觉得有些丢脸,讷讷道:“谢谢叔。”
“没事,慢点走,这阵人正多呢。”他说完便离开,瞿白抬眼看向门口,闻赭还站在原地,身形笔直,神情冷淡,竟然真的肯等他。
他走过去,不太好意思地拽拽闻赭的袖口:“少爷,我们走吧。”
闻赭没出声,居高临下地瞧他两眼,抬头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视一圈,从他出现在这里,餐厅就仿佛进入到默片电影,众人情不自禁地止住声音,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在宽敞的空间中回荡。
忽然,他伸手搭在瞿白的肩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瞿白:“诶,少爷?”
闻赭没有理他,而是慢条斯理地蹲下,就在门庭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伸出手,将瞿白解开的鞋带缓缓系好。
鞋面突然收紧,瞿白的目光随着闻赭的动作向下看去,落在他浓密的发顶,他呆呆地盯着,被定住一般失去所有反应能力。
闻赭很快系好,无视四周惊诧的目光,起身轻斥一句:“毛手毛脚的。”
“毛手毛……脚。”瞿白像只学舌的鹦鹉,闻赭懒得看他犯傻,一把搭过肩膀,领着人离开。
两人一下子靠得很近,瞿白鼻尖翕动,又嗅到那股熟悉而又清淡的铃兰花香,脸颊倏然染上绯色,身体也僵硬起来,变得同手同脚。
经过侧门,闻赭很利索地把人松开,刚才的体贴仿佛镜花水月,神情也恢复冷淡,冲着鞋柜抬抬下巴,命令道:“换鞋去。”
瞿白像是只能听命行事的木头人偶,僵硬地走过去坐下,找出自己的拖鞋,却没立刻换。
他左右看看闻赭给他系的鞋带,新鲜得不行,没想起什么漂亮话,只好硬夸:“少爷,你真厉害,系的结都不开。”
闻赭站得离他几米远,一抬手,门口的保镖心领神会,小跑着取回一块热毛巾。
他接过,不紧不慢地擦着手,心道:能不紧吗,系的死结。
鞋子太紧,瞿白在换鞋凳上转过身去,背对闻赭,龇牙咧嘴地生拽下来。
他换上拖鞋,同手同脚好了,只是脸蛋依旧红红的,很不好意思地抓着闻赭的袖口,抬眼时睫毛轻颤:“少爷,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他接受到一个人的好,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应:“我该怎么报答你呢,少爷,我一会儿帮你脱鞋吧?”
闻赭立刻退后一步,用行动拒绝,瞧他永远没有眼力见地杵着,忍不住抬腿轻轻踢他一下,踹在屁股上。
“用不着,去按电梯。”
“好吧。”
瞿白遗憾地按下电梯,跟随闻赭上楼,在书房昏昏欲睡地上了一节早自习,之所以是早自习,是因为林楚青一来闻赭就把他轰出去了,他被关在门外,不甘心地敲两下门,没人理,只好灰溜溜地下楼。
林小曼的行李就摆在玄关,瞿白一看到就难受,在客厅里无头苍蝇似地左右打转,撞见晨练结束的小花和许绵。
“小花,快过来。”
小花迈着小碎步过来,将长长的嘴筒子塞进他的手里,张开嘴轻咬两下。
瞿白在它脑袋上亲一口,小狗真是有种魔力,叫人见了就觉得心情好,他摸着小花油光水滑的后背,脑袋贴着脑袋:“小花,你怎么什么烦恼也没有,叫少爷送你去考警犬编制吧。”
“哪有这么温和的警犬。”许绵跟在小花身后,将它擦脚后留下的水痕一一擦净,他陪瞿白坐在地毯上,小花本来在瞿白左边,这下又非要坐到两人之间。
许绵:“这周末我们小花还要去露营呢。”
“什么,露营?”瞿白很惊喜地问道。
“对,会有很多小狗一起来,小花的好朋友也在。”许绵看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忍不住笑道:“你也想去?我去问问少爷,到时候带你一起。”
“那太好了。”瞿白忍不住揽住小花的脖子,他走到哪靠到哪,连小狗也放过,“哥,我到时候就跟着你,也跟着少爷……”
“可以呀,不过少爷……”许绵的话还没说完,管家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小许,小白,我做了茉莉柠檬茶,你们要来尝一下吗?”
两人对话被打断,瞿白趴到沙发背上,非常捧场:“要的要的,伯伯,我这就来。”
许绵跟他一起站起来,想说闻赭一般不去这种活动,不过这对瞿白来说应该无所谓,便没再特地重复。
厨房里,老中小三个人姿势相同,各捧着一杯柠檬茶,木饰面的岛台上摆了一只编织篮,里面盛着色彩鲜明的黄柠檬和香水柠檬,旁边的小编织筐里则摆满了蓝莓和树莓,都是瞿白早晨起来去花园里摘的。
庄园的花园经闻欣虹一手打造,加之顶级的园林艺术团队协助,一群人反复整理修改数年,才有了现在的规模,但可惜的是,直到她去世,仍有一百多平的空地没有作出规划。
闻赭对这些兴致缺缺,空地又在不起眼的地方,管家便交代康伯可以随便发挥,康伯大手一挥,断断续续地种了柠檬、刺梨、醋栗、蓝莓等几十种蔬果,还留了几平米给瞿白。
瞿白拿一颗蓝莓掷到空中,小花精准接到。
“好棒。”
管家啜饮一口,道:“小许,一会儿没什么事你送小曼到机场去吧,开我的皮卡。”
许绵正好到市中心买东西,道:“没问题。”他又问瞿白:“要跟我一起去逛逛吗?”
瞿白听到机场顿时有些萎靡,好像被突然拉回到残忍的现实里,吸吸鼻子,不想被人笑话,故作坚强地答应:“好的,小许哥。”
许绵瞥到他迅速绷起来的嘴角,弯起眼睛,在他鼻子上勾了一下,轻声安慰:“我妹妹十四五岁的时候,要是妈妈晚上不在家,也会躲起来哭鼻子。”
“不妨碍现在上大学后一周都不给家里打电话……小白,慢慢就会好的,都有这个过程。”
瞿白鼻尖也泛红,很可怜地抬起头:“我知道了,谢谢你,小许哥。”
饶是做了再多的心理准备,瞿白和林小曼在机场分别的时候还是没有控制住眼泪,他从不会嚎啕大哭,只沉默着,任由泪水滚滚而下,砸起细小的尘埃。
“小白。”林小曼抚过他的脸庞,她没什么可交代的,瞿白一直非常的听话:“在家在学校都要照顾好自己,妈妈一定尽早回来。”
广播中传来催促声,林小曼万般不舍地松开手,许绵搀住瞿白,看林小曼走出很远还回头看,忍不住想,这母子俩的感情真是太好了。
回程的路上瞿白一直在哭,许绵给他擦眼泪用完了一整包纸巾,好不容易止住,两人开车到商场取闻赭给小花定的项圈和护肘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