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岁晚困了
一直到那辆货车驶入主路,沈时厌启动了车,在那货车后面谨慎的跟了上去。
在郊区没有设卡的路上七拐八拐了四十分钟,才从车流量不多的辅路进了市区,最后停在城中村的一个规模不大的慈善基金会附近。
沈时厌在离那边还有一条街的地方就停了车,下车后蹭着墙边偷偷观察。
果不其然那货车上根本没有任何的货物中转,后车厢陆陆续续下来了十几个人,有交谈的,有喜形于色的,也有垂头丧气的。
待到人群散开,宋湘寒摘了墨镜拍了一下沈时厌的背:“看见那个啤酒肚了吗?”
沈时厌回头:“里面有好几个。”
宋湘寒把镜腿合起来,随手插进胸前的口袋中别着:“棕色夹克,拿了个黑色公文包的那个。”
“嗯,认识?”沈时厌点了下头,棕色夹克走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很是得意,公文包里不知道塞了什么,鼓鼓囊囊。
宋湘寒拉开后车门坐进去:“创界公司的总经理,做外贸的,跟星途有合作。”
沈时厌边倒车边说:“利益很高?”
“一般般,”宋湘寒手肘撑在车门玻璃的边缘处,用手支着下颌,“不是什么大公司。”
“从他入手。”沈时厌看了一眼后视镜。
宋湘寒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窗外,说:“不着急,合作还有半年期限,先把这个园区和基金会盘查一下。”
沈时厌有些抱歉的笑了一下,说:“辛苦宋小姐。”
没办法,他在云城可以说零人脉,只能依靠宋湘寒,欠的人情也只能以后有机会再还了。
后座的人笑了一阵,大方的摆了摆手:“都认识快三个月了,你还是这么客气。”
沈时厌把车稳稳的停在星途楼下,熄了火,说:“一码归一码。”
宋湘寒刚下了车,宋秋池就从星途的大厅跑了出来,身后是拿着外套的高梦莹。
小姑娘的脸上带着点不高兴,本来想扑进宋湘寒怀里的动作在看见沈时厌后停住,干巴巴的喊了声“哥哥”。
宋湘寒接过高梦莹手中的外套给宋秋池披在肩上,刮了一下她鼻尖,说:“谁又惹我们宋大小姐生气了?”
宋秋池撇了下嘴:“我想学滑板!你大哥非要让我学钢琴!”
“没事,别理我大哥,”宋湘寒从包里掏出来一张银行卡,递给宋秋池,“想去哪里学,姑姑给你交钱!”
宋秋池皱起来的脸立马舒展开了,毫不犹豫的接过了卡。
沈时厌带着一点淡笑在车另一侧看着,想到沈瓷。
两个月的寒假说长不长,但毕竟他要上班,每天只有沈瓷自己一个人呆在家里,难免无聊。
不知道沈瓷想不想学滑板。
沈时厌联想到沈瓷还是长发的夏天,如果他滑滑板,头发会随着风飘起来,应该很好看。
“哥哥,”宋秋池已经绕过车头到沈时厌面前,“我和沈瓷想到游乐场去玩,但是他说要问他的daddy,还说你不去他就不去。”
“......”
半晌沈时厌回过神来,问:“你们约的周几,我送他过去。”
宋秋池说:“还没定下来,他说还没有问你。”
沈时厌第一次在外面露出一点类似于窘迫的表情,沉默着。
宋湘寒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工作日程,替沈时厌解围:“这周日一起去,高助和齐助也一起吧。”
沈时厌一时之间还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高梦莹也没来得及拒绝,这件事就已经被宋湘寒和宋秋池定下来。
“我回去问问齐助,回见。”沈时厌无奈冲着几个人招了招手,上了车。
崇和近来合作稳定,公司骨干成熟,除了决策部分需要沈时厌和偶尔开几个会之外,工作还算轻松,所以他大部分的时间都还是在裕和。
从星途到裕和大约二十分钟路程,快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沈时厌透过玻璃看见公司门口的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熟悉又陌生。
待到那瘦高人影推着轮椅转过头来,沈时厌的眉心一跳,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嗡嗡作响。
严冬的太阳余晖仿佛也沾染了冷意,照在那两个人身上、脸上,下午临近傍晚的天还亮着,沈时厌却觉得自己看见了什么魑魅魍魉。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仔细看去指尖都在颤抖,几乎是机械性的停了车。
沈思年。
人影逐渐逼近,沈时厌看不清车玻璃上的五官,只觉得鼻子眼睛嘴全部扭曲起来,车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沈思年狂拽门把手的声音。
车的隔音效果还算不错,但沈时厌还是听到了那个让他一辈子都不想回想起来的声音,与记忆里的谩骂和训斥重叠起来。
在车玻璃前的人影举起一块板砖准备砸车的时候,沈时厌终于被带回现实,他冲着人做了个停下的手势,打开了车锁缓慢的下车。
“啪!”
比冷风先触碰到沈时厌脸的是沈思年的巴掌。
动作迅速,毫不留情,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沈时厌偏着头,习惯性的擦去嘴角溢出的血。
第34章 对峙
“才进了沈家几天,你就不认识我是谁了!?”
“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东西!”
“跟你那个婊|子妈一样下贱!”
“......”
熟悉的腔调,熟悉的称呼,沈时厌甚至都知道他每一句话在什么时候停顿,在什么时候换气,在什么时候会用极其厌恶他的眼神瞪过来。
又是两巴掌落在他右脸。
在大街上他没有感觉到难堪,暗自庆幸着现在身边谁都不在,尤其是沈瓷,他也没感觉到多疼,只是有些耳鸣,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拉了防空警报。
沈时厌用舌头顶了一下腮,血腥味充斥口腔。
“说吧,要什么?”沈时厌抬起头,正视着面前的好父亲,目光平静,他右脸上指痕明显,一片红肿。
这些年来沈思年一直都是这样,家庭或者工作,只要有不顺心的地方,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沈时厌。
他一直自诩是好人,是正人君子,直到现在他的正妻和女儿都不知道他在外面包养过小姐,更不知道沈时厌只比他同父异母的姐姐小了不到两岁。
沈思年怒气消减了些,推了身后的轮椅过来,说:“我听说你爷爷有个私人医生,你请过来给你奶奶看看病。”
沈时厌觉得自己听到了世界上最大的笑话,已经好笑到让人笑不出来,生出一股对讲笑话人的悲悯来。
“我公司里有尊观音,你可以去拜拜。”沈时厌声音很淡,垂下眼皮看了一眼轮椅上的人。
一张皱巴巴的淡白色人皮上遍布老年斑纹,附着在松散脆弱的骨架上,眼睛向下耷拉着,嘴角抽动。
美人在骨不在皮,这句话一点都没有说错。
即使她已经迟暮,现在病的快死了,从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还是能看出昔日风采,不然也不会被沈文州垂青。
沈思年又扬起手来,被沈时厌死死的握住手腕。
“你要造反吗?”沈思年的脸色极差。
两个人的身高差距已经不大,沈时厌还要略高一些,弯了十八年的脊背此刻挺直,眼神里是冷漠和嘲讽。
没由来的,沈思年有点胆寒。
沈时厌不答反问:“你没进来的沈家,我进来了,但是我因为什么能进来,你不会不知道吧?”
他没给沈思年回答的机会,又凑近了一些,一字一句的威胁道:“我们在沈家看来都只是野狗而已,你猜猜我现在把你带到沈文州面前,他会怎么办?”
他声音犹如注入了十八层地狱里的阴气,每个字都蹭着牙关落在沈思年的耳朵中,寒风刮过,他打了个颤,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良久,沈思年猛的挣开沈时厌,吼道:“少他妈在这吓唬你老子!那老东西要是不看重你能给你两个公司?”
沈时厌冷笑:“那就试试,你现在就可以跟着我回沈家,自然也能见到私人医生。”
轮椅上的人挣扎起来,摇摇晃晃的快要将轮椅弄翻,她已经发不出声音,浑身哪里都疼,动的时候牵动五脏六腑,从喉咙里挤出“啊啊”的音节。
沈思年刚手忙脚乱的稳住轮椅,抬头就看见沈时厌正拿着手机在拨号。
“你干什么!”沈思年去抢,落了一手空。
沈时厌只差按下拨通键,将手机翻转给沈思年看上面的内容,说:“不是要回沈家吗,我打电话叫沈文州派车来接。”
沈思年睁大双眼:“别他妈给你老子找事!”
忽然一只枯槁的手伸出来,大概是因为听到了沈文州的名字,她颤颤巍巍的想要去拿沈时厌的手机,那只手悬在半空,就连咿咿呀呀的虚弱声音都开始断断续续的不连贯起来。
还没有等沈时厌把手机收回来,那只手骤然落了下去,呻吟声也在同一时间戛然而止。
气氛一瞬间的死寂。
沈思年哆嗦着伸手去探人的鼻息,已经没有了。
她死了。
在刮着冷风的路边。
其实她早就死了,死在产生贪婪和不甘心的念头的那一刻,多年执念早已似毒蛇在她血液里游窜,深入骨髓,直至剧毒侵蚀内脏,利齿咬断最后一根神经。
撒手人间,于她而言,不是死亡,而是解脱。
天色渐晚,斜对面路边来了几个躲避着城管的谋生者,支起小摊,徐徐的冒起热气,离得最近的那个白色的挂布上用可爱的棕色字体写着“鲷鱼烧”三个大字。
沈时厌的表情始终如一,在奶奶的尸体面前,他没有流露出一丁点的悲伤情绪,这一瞬间他在想什么。
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沈时厌自己的世界安静了很久。
他在想,回家的时候,他要给沈瓷带一份鲷鱼烧。
沈思年呆滞了一会儿,抹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冲着面前的沈时厌道:“人死了,用不着私人医生了。”
沈时厌没说话,只是冷漠的看着眼前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男人。
“拿钱。”
沈思年的耐心耗尽,多余的话已经不想再说。
“要多少。”沈时厌也没有多余的话回复他。
“两百万。”沈思年打量了一下沈时厌,又补充,“暂时先要这么多。”
上一篇:沈总回来后,放养小狗学乖了
下一篇:劣性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