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豌豌
包厢内,一个背影正对着他,长发如瀑,侧身坐着,垂眸翻动着剧本,别在耳后的头发有些松散,落了几缕在侧脸。
万凝雪注意到门开,面带笑容起身,伸手来迎他。
周新水眼皮一跳,把门关了。
第63章
不绝对的爱,比绝对不爱,更让人作呕。
把门一关,他快步往外走,低着头发短信,说自己临时有事,就不来了。
刚走几步,一个服务员拦住他:“先生,是找不到包厢吗?你随我来……”
周新水一个急刹,“不是,我——”
“红枫编剧,我们在这儿,你怎么走了?”
万凝雪追出来,小跑追上。
周新水浑身血液都躁动起来,却也只能装作若无其事,“我看包厢有其他人,还以为走错了。”
周新水步子迈得极慢,一双大长腿,却让万凝雪几次停下来回头等他,实在找不到借口,只能拢紧口罩,强装镇定进了包厢。
刚踏进去,木哀梨便侧头来,打量的视线不加掩饰。
周新水今天并没有西装革履,上身只是一件墨蓝色条纹衬衫,外搭一件黑色针织衫,因为酒店内室温较高,他还把袖口撸到手肘上。
木哀梨并没有对上他的眼睛,反而盯着他手腕看。
周新水意识到手腕上是什么,心一振,佯装淡定将袖口放下。
“沈飞宇呢?”
“他不中用,让哀梨指点他都学不明白,正好哀梨看了剧本,觉得很优秀。”
万凝雪笑道,“三天前,红枫编剧还说我们哀梨是珠玉,我这不就把人给你带来了。”
“你看看,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
周新水借着口罩的遮挡苦笑了下,说:
“木影帝的演技人尽皆知,《山都看见》能入了木先生眼,是我的荣幸,我没有什么问题,直接联系耀星签合同吧。”
木哀梨就在他对面,共处一室,令他宛如被火炙烤,一刻也坐不住,说完就起身要走。
“红枫编剧。”
周新水身形一顿。
“既然你没有问题要问,那就该我问你了。”
木哀梨声音从身后透进他的骨肉,带着吹落江楼月的肃寒,令他浑身僵滞,抬不起腿。
“木先生请问。”
“我只有一个问题,主角知道父母找过他,但还是坚定地去流浪,去受苦,为什么?”
椅脚轻柔地蹭过地毯,细细的绵声如同厚雪簌簌从瓦上掉落,木哀梨也站起来了,或许,正注视着他的背影。
周新水闭了闭眼,说:“因为不绝对的爱,比绝对不爱,更让人作呕。”
接受不绝对的爱,就意味着往后的生活都将五味杂陈,意味着哪怕再次被伤害,都是自找的。
什么布料磨蹭了一下,随后是木哀梨不再冰冷的声音:“合作愉快。”
周新水转身握上木哀梨的手:“合作愉快。”
木哀梨的视线再度落在了他手腕,不过这次,他的袖口将一切挡得密不透风。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一次,或者两次。”
收回手的一瞬间,木哀梨问,语气平和,像是跟朋友闲谈。
周新水霎时如雷击顶,迅速在墙上扶了一把才没有显现出狼狈。
……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木哀梨,没有认出他。
他以为哪怕万凝雪认不出他,木哀梨总该认得出。
事实却同他所想大相径庭,木哀梨没有认出来。
甚至是,不记得他。
如此甜蜜地相处过半年,难道不是一个背影就能认出来吗?他的肩,他的背,他的双手,木哀梨最清楚不过。
可木哀梨竟然说,好像见过。
他是希望木哀梨往后的生活一帆风顺,无病无灾,无苦无难,也不为感情的事忧伤。
可他怎么能把自己忘了?
难道这五年里只有他一个人在傻傻地悼念过去?
不求那段过往刻骨铭心,可他怎么能忘得一干二净!
周新水咬紧了牙:“木影帝记性真好,那么早之前的事情也还记得!”
木哀梨微微蹙眉,似乎不明白哪里冲突了这位大名鼎鼎的编剧。
周新水也知道情绪失控,深深合了合眼,感受到眼皮上的滚烫渐渐散去,才低头向木哀梨说了声抱歉,旋即转身告诉万凝雪,有一个傻子角色,可以给沈飞宇。
沈飞宇主动退出,让木哀梨来了,对他来说本是好事,要是没出后面那茬,周新水也可以给他安排一个好角色。
但现在,只能给他个傻子演演了。
万凝雪不掩喜色,给沈飞宇发信息。
虽然主演掉成配角,但主角终究还是自己工作室里的演员出演,肥水没流外人田。
她来时蹭的木哀梨的车,走时木哀梨也顺路把她捎了回去。
半道上,红灯很长,或许是放空太久,木哀梨忽然问她:“你认识他吗?”
万凝雪讶异:“我以为你认识他呢。”
木哀梨沉默许久,等绿灯亮起,重新踩下油门,开出去两条街,冷不丁冒出来一句:“他手上的红绳好像是我的。”
万凝雪从手机里抬起头,恍然大悟:“难怪刚才你说好像见过他,他那么震惊,是你粉丝吧。但是你的东西怎么会在他手里?”
木哀梨没再说话。
……
周新水大学时有个同学,整天摸鱼写小说,没挣什么钱,毕业后不知去向。
和柯图第一天见面时,他讲过这个故事,可惜故事没有结尾。
《换乘》首映礼那天,写小说的同学出现在台下,续上了结尾。
她没有放弃写小说,但也没能全职写小说。
考公上岸,在一个并不轻松但还算稳定的岗位,拿着微薄但足够度日的薪资,供养她的作品。
周新水只是试着邀约,没想到她真的来了;
而另一位,周新水以为一定会出现的人,却由柯图宣布,很遗憾,主演在查尔斯河沿岸进修,不能出席。
他只是觉得查尔斯河很耳熟,默默搜了下附近的大学,便一言不发息了屏,闭着眼睛,直到首映礼结束。
他留那位同学一起吃顿便饭,两人便转场到了一家泰餐餐厅。
起初只是闲聊,两个人在大学算不上熟识,聊起来有许多对方不知道的八卦,整体氛围还算融洽。
后来聊到工作,她吐槽单位工资不高,事不少,写小说一年到头挣几千块钱,还天天挨骂。
周新水忽然问:“阿云会离开吗?”
她放下筷子:“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周新水坦诚说,不知道是不是药物让他头脑昏沉,他许多想法都有了动摇的迹象,“虽然你读书的时候绩点、科研都一般,但我们学校的毕业证拿出来,想进中小厂还是很容易的,混几年工资肯定比你现在高得多,你后悔过吗?”
她说:“没有。”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
周新水露出难以捉摸地神情,不是质疑,也并非完全信服,更像是不理解,一种痛苦的反思。
“你遇到了什么事情,让你想要放弃?”
周新水:“这么明显吗?”
她笑着说:“我听其他同学说,当年毕业,你那个本科导师劝你读个研进他公司,三年主管,五年总监,飞黄腾达不在话下,你说什么也不肯,就要来海市,当时同学又是艳羡又是嫉妒,大腿都拍烂了。”
“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人,什么都催不垮。”
周新水自嘲地笑了下,低着头,半晌没有说话。
等他再抬起头,却没有谈论自己,反而问:“很多人……骂你吗?”
“对啊,写这个要被骂,写那个也要被骂。”
“这样,你也没想过算了?”
“我写小说是因为我爱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可是你的小说也没有挣到很多钱。”
“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啊。”
这话她听得不少,换做别人,她直接就拍案而起了,但周新水的表情实在看不出一丝恶意,她叹了口气:
“不管有没有挣到钱,有没有人喜欢,有没有人骂我,都是别人的事情,我喜欢写,我就写。”
她说:“其实当年我果断去考公,也是因为你。那么高薪的工作你都能拒绝,我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周新水抿唇,“没听说过。”
她笑:“因为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周新水仰头沉思了片刻,问:“如果我喜欢的不是某项事业,是一个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