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豌豌
周新水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这么恶劣的环境,真是委屈权总了!”
“我委屈不重要,重要的是哀梨从小没来过这种地方,他受委屈了。”
权鹭笑道。
果然,权鹭就是来恶心他的。
周新水压下怒意,装作惊讶:“怎么会?哀梨明明高兴得很,昨晚上和我玩了一晚,怎么都不肯休息呢!”
权鹭笑容消散了些许,脸色凌厉起来,“如果不是你,哀梨根本不需要来这种地方,还得靠那些事情解闷。”
周新水像是没听过他话里的厌恶,“是啊,你也看出来了,哀梨对我是不一样的,对吧?”
权鹭冷冷看着他,渐渐地,神色镇定许多。
他已经看出来,周新水完全是刻意曲解他的意思。如果不是真的被戳中了,又怎么会不敢面对?
他理了理袖口,俨然又是居高临下的气势,“珍馐美味吃多了,偶尔也想尝尝清水白菜。吃佳肴要用刀叉,戴领巾,吃路边摊,当然随意得多,几十块钱的东西。”
“权总看来还是不太了解哀梨的家乡,你看不起的白菜,开水冲一冲,也是道国宴!”
权鹭睥睨道:“国宴自然好,但也不是随便什么地里拔的烂白菜就能称国宴。”
贬低的话,周新水从小到大听得不少,一贯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否则积压在心里,他早跳了;
今天第一次针尖对麦芒地反驳。
“权总好东西享用得多,怎么还辨别不出什么是真好,什么是假好?哀梨这样好的人,竟然让你落荒而逃,不会也是自惭形秽吧?我不比权总有自知之明,我不要脸,别说自己跑了,就是哀梨赶我走,我也不可能走。”
“他跟你说了?”
权鹭审视他,忽地一笑,看来也不是真的毫不在意,被他三言两语一刺激,就跑去问了木哀梨从未宣之于口的事情,“是你问了。”
问了哀梨那件事,还没被甩,周新水的确有些本事,是不要脸得很。
“我是问了,哀梨也跟我说了,他一点也没瞒着我。不仅跟我说了你们过去那些陈年旧事,还告诉我,你是个胆小如鼠、畏首畏尾、毫无担当的人!”
“他不会这样说。”
“是你不敢相信。”
周新水锋芒毕露,像是跟权鹭有着血海深仇。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权鹭先是将年少不知事的木哀梨丢在国内,一个人处理生理、心理上成熟与稚嫩的交锋。
如今又跟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一样介入他和木哀梨,挑拨离间。
“权总,你有钱,有权,哀梨的粉丝都吹捧你,觉得哀梨有你这样的舅舅,是活脱脱的太子,在你的庇佑下,没穷过,没苦过,一辈子光鲜亮丽。”
“听他们这样吹嘘夸奖,你不觉得心虚吗?权鹭。”
权鹭面色乍变,“他们说的有什么错?我的确比起你,能给哀梨更多,无论是财富,地位,还是圈内的资源。”
“可是这些哀梨都不需要你给,他可不是什么金丝雀小白花。”周新水厉声喊,“你带给他的,要么他不需要,要么,尽是伤害!”
“把他一个人丢在国内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渐低,心也痛起来。
木哀梨那时候才十六岁,那么美好的年纪,那么混沌的年纪,权鹭给他带来的伤害,不知要多少光阴才能抚平。
权鹭:“你懂什么?换做是你,也不见得会做得更好。”
周新水:“我不会丢下哀梨。”
周新水五次三番戳他的痛处,哪怕他强行维持体面,也不由得流露出心如刀割的痛苦。
阴翳覆上他英俊的面孔,使得他看起来面容扭曲。
“不丢下?你知道不丢下他的结果是什么吗?”
“他那时候才十六岁!而我,已经二十六,不是青年人了,也不是鲁莽的高中生了,他能勇敢地尝试一切,我不能。”
“我们之间差的不只是十个年头这个数字,是成年人和未成年人,是舅舅和亲外甥,要是传了出去——”
他眼球起了血丝,不复以往矜贵。感情就是这样,再体面的人陷进来,也要变得面目可憎。
周新水乘胜追击:
“说来说去,不过是你不敢承担,怕外人的闲言碎语,不敢承担骂名。这样看来,哀梨骂你胆小如鼠,完全没错。”
“我怕的是哀梨他怪我把他引上那条见不得光的路!”
“他才多大啊,他哪里懂什么叫一辈子,万一他只是一时兴起,事后怨我,怨我这个成年人把他带上了不归路,我该怎么办?”
权鹭从未向任何人袒露自己的心声,哪怕是面对木哀梨的冷言冷语,他也闭口不谈。
如果不是周新水抵着他的心口戳他的伤疤,他也不会直言。
将这一切抒发出去,权鹭才勉强找回些对身体的控制,他理了理神容,自嘲一般 :“你也不是不清楚哀梨是多么喜新厌旧的一个人,他哪段感情长久过?”
“那也不是你临阵脱逃的理由,当时全力以赴了,才不会像你现在这样,恨不得插足他的每段感情,嫉妒得不行,像个疯子。”
周新水嗤笑:“我猜这也不是你第一次用这种下作手段破坏他的感情了吧。好伟大的舅舅啊!”
“想多了,哀梨说分手,可比我出手早得多,你以为他是什么深情的人?”
如果从顿新员工上报的时间算起,周新水在木哀梨身边的时间已经远超前人,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亲自出面。
“周新水,与其为他义愤填膺,不如早早为自己做打算,毕竟,”权鹭诚心地笑了,“你也快了。”
赤裸的诅咒,周新水心里把权鹭骂了八百个来回,面上仍不肯显露出半点溃败。
“看来权总不仅胆小如鼠,还小肚鸡肠,一个人就足够开一家动物园了。”
“至于我和哀梨,权总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我们好着呢,不劳您费心。”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周新水。”
见周新水顿步,权鹭慢悠悠开口:
“你和哀梨的关系,最好是藏好了。毕竟哀梨以前谈的对象,放在娱乐圈也是数一数二的长相,要是传出去他跟你有过一段,大众多半要怀疑他审美降级。”
“你他妈说什么呢?!”
周新水胸口一震,怒不可遏,一瓶可乐径直砸了过去,权鹭险险避开,可乐瓶砸在花台上,瞬间炸开,焦糖色的可乐溅了不少在权鹭皮鞋上。
权鹭嫌弃地看了眼鞋,见周新水脸都气红了,心旷神怡,也无所谓一双鞋干净与否。
“早知道这么一句话就能让你气急败坏,刚才就不费那些口舌了,也是,毕竟没有亲身经历,我怎么能想象一个长相丑陋的人有多在意自己的长相?”
权鹭说这环境不好,周新水不生气,他挣钱了能买房,买大房子,让木哀梨住得开心。
权鹭说木哀梨变心快,周新水不生气,是别人没讨到木哀梨欢心,否则木哀梨那么好一个人,怎么会频频分手。
可权鹭竟然攻击他的长相。
他以为一个有教养、有素质的人,是怎么也不可能拿别人的外貌说事。
偏偏权鹭就这样做了。
而他又正好最在意这点。
没有钱,他能挣,没有房,他能买,没能让木哀梨高兴,他还能努力。
可样貌一事,要他如何是好?
哪怕整容,也得看底子!更何况整得再多,也不是自己的。
那些天生长得好的人,得天独厚,而他即使大把大把的钱砸进去,也比不过人家生来就有的!
他努力健身,把肌肉练得恰到好处,上网却看见一个分享教程的健身博主被网友评论,把脸挡起来就能火了,说再也不相信挡脸男菩萨了。
网友或许只是无心,甚至不是说的他,却永远在他心里烙下一枚经年累月无法愈合的伤。
周新水咬牙道:“你连攻击别人外貌这样的事都做出来了,说明你的确很在意我说的话。”
撂下一句,他头也不回地上楼。
身后权鹭仍然在说着。
“你跟哀梨站在一起,就跟那美女与野兽无异,可最后丑陋恐怖的野兽变成了英俊多金的王子,你也能吗?”
周新水几乎是逃走了。
楼梯房,每一阶都被他用力踩过。
回了家,他却没有朝着厨房走去,反而进了卫生间。
洗手台前挂着一面半身镜,能够原原本本照出他的模样。
镜中的男人留着一头短发,极为健康的浓黑色,只是有些粗糙,眉毛又粗又黑,眼睛不大,内双窄窄的,鼻梁不高不低,没有任何存在感,嘴唇略薄,在一张宽阔的脸上显得有些失衡。
旁边的储物柜里有发蜡,他取出来抓了抓头发,然而头发太过粗硬,该立的地方立起来了,却该弯的地方总是弯不下去。
他泄气地把发蜡一扔,又凑到镜前,发现脸色有些发黄,可能是出油氧化了,便又拿洗面奶洗了脸。
擦干水,脸色亮了些许,他心里起了些许希冀,眉眼之间燃起了星点喜色,胸口不住地起伏,觉得一切也并非无法改变。
“周新水,在干什么?”
木哀梨出现在他身后,只露了半张脸在镜中,便也看得出艳绝无双,仿佛桃夭成了精。
轻飘飘的一个眼神,似有香风袭来。
周新水怔怔看着镜中,左边是木哀梨艳丽的半张脸,右边是自己无处躲避的陋相。
他忽地双手掩面,眼眶肿痛,哀求道:“哀梨,你能不能,能不能先出去……”
第52章
如果自己一个人处理不好情绪,就交给我来解决。
如果他也长得白白净净,眼睛明亮,炯炯有神,不到处玩把衣服弄得脏兮兮看起来像个小乞丐,会不会那天汤秋华夫妇带走的就不是周光赫,而是他?
周新水不止一次想这个问题。
周末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家,等汤秋华接送参加竞赛的周光赫时,也想过如果他脑子更好使一点,分数再高一点,汤秋华夫妇是不是就不会忽视饭桌上他的沉默寡言和寄人篱下般的小心翼翼。
他尝试过。
偷看木哀梨的试卷后,他幻想着有一天木哀梨会出现在他身边,询问他这套题怎么解,半长发透出细细碎碎的落日余晖,于是也努力过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