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豌豌
权鹭同他说话,无论说什么,他只嗯一声,点点头,或者摇头,权鹭说得久了,他就打个哈欠,俯下身来趴在权鹭腿上,眯一会。
起初权鹭会大腿僵硬,次数多了,开始动手捏他脸上的肉。权鹭以为他睡着了,但其实他都知道。
权鹭没养育过小孩,甚至没见过别人如何照料他,处理事情来总过于夸张。
刚到新学校时,权鹭将他送到门口,并未与校长打过招呼。
一张新面孔出现在学校,尤其是一张出水芙蓉般的脸,往往成为课间谈论的焦点。
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有男生见自己喜欢的女生句句不离他,放学后在他身后大声嚷嚷,说转学生根本就不是男的,是双性人,才长成这样。
他并未放在心上,若那些人不知收敛,他有的是手段。
或许是被司机听到了,第二天放学,他便被班主任毕恭毕敬请到办公室。
一群男生不明所以,家长们满脸讨好,而沙发上坐着的,正是权鹭。
权鹭双腿岔开,朝他招手,他便坐进了权鹭腿间。
“我们家孩子最是乖巧,从小到大没惹过一次事,离开西南时,偌大的木府,二话不说就把经营权转让给了政府,是厅里都夸奖的好孩子。我信任学校,把他交给你们,却受到无端诽谤,人格,尊严,都遭到折辱,作为舅舅,我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那些话是谁说的?”见没人应声,权鹭摸了摸他的头,“没人承认,小梨,指。”
其实权鹭说错了。
虽然他的档案上从未有过处分,但在他的教唆下斗殴、打群架而被记过的人却不在少数。
他怎么也算不上乖孩子。
但权鹭总觉得他是胆小、敏感的小兔。
甚至在雷雨天赶回来,西服湿了半截,把他从泰迪熊里挖出来,说舅舅回来晚了,不怕不怕。
他一脸冷淡:“我十二岁,不是小孩子了。”
权鹭揉揉他的头发,“十二岁怎么就不是小孩子了?来,舅舅抱。”
那天晚上,他是在权鹭怀里睡着的,感觉还不错。
泰迪熊睡着也舒服,但毕竟是没有生命的东西,总有不趁手的时候,人就不一样了,怎么掰都可以。
后来他经常换好睡衣,拖着巨大的泰迪熊,敲权鹭的门。
起初只是雷雨天,后来什么天气都去。
权鹭无可奈何,只好把床分他一半。
甚至,在他心里,哄睡陪睡就是权鹭的天职,平时加班忙,也就算了,雷雨天要是不回来,他还会打电话。
“你迟到了。”
“舅舅的错,舅舅马上回来,小梨闭上眼,数十个数,数到十,舅舅就到了。十,九,八……三,二,当当,小梨,走吧,我们去睡觉。”
他不觉得有任何问题,是权鹭说他还是孩子。
假期时,权鹭会把他带去公司,开会时,他就盘腿坐在权鹭脚边,安安静静写作业。
他对学习并不上心,权鹭第一次为他开家长会时,见了他的卷子,还纳闷:“小梨,就算不会,名字得写一个。”
因而见他能坐下来认真写写画画,无论是写什么,多少有些欣慰,也无所谓这是什么场合了。
散会时,有人问权鹭把哪家的妹妹带来了。
权鹭把他头发一拢,露出他光洁的脸,说我们是男孩子,等人走了,端详他,若有所思道:“头发似乎该剪了。”
当晚就顺路把他载去了造型室,刚见到理发师和桌上的剪刀,他意识到是做什么,扭头就走了。
他不喜欢别人说他是女孩,但如果因为别人的话,就把头发剪了,岂不显得他很没面子?没有人能做他的主。
上高中后,谈恋爱的学生越发多了。
不仅谈,还很乱。
他不明白谈恋爱是什么滋味,也不懂什么叫喜欢,在食堂吃饭时,第一次主动问了身边的人。
那人受宠若惊,语无伦次,“哀梨居然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吗?”
他说,哀梨天天都能收到情书,还以为早谈过八百回了。
情书的事情,他是厌烦的,抽屉里总是满满当当,害得他找不到卷子,尽管他没写,但桌上不摆点什么,显得他不尊重老师。
那人说:“不仅女生喜欢你,男生也不少。隔壁班有个和你一个初中升上来的,听说他初中就给你写情书了,当时还被别人拆开看了,写的什么来着……情书第一句,写什么好?好像是这句。”
这是他第一次流露出疑惑的神情。
男生?
他从那人脸上看不出厌恶,或者震惊,明白男生喜欢男生,似乎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
那天晚上,他躺在权鹭的身边,问:“你谈过恋爱吗?”
权鹭摇头,问他怎么了,他不回答,又问:“你要是结婚了,我怎么办?”
权鹭端坐起来,肃容道:“我不会结婚,以后舅舅的就是你的,舅舅永远在你身边,别想太多。”
“为什么?”他问,“如果你有喜欢的女人,你应该和她结婚,生孩子,等你死了,你的一切由那个孩子继承。”
“没有为什么,舅舅不会让你孤身一身。”
权鹭搂着他,不肯再解释一句。
他想,权鹭应该是喜欢男人,男人没法和男人结婚,也不会有小孩,那权鹭的一切自然就是他的。
后来他想,权鹭应该是喜欢他。
他经常听着浴室里水淋淋的声响,感受到门开时奔涌而出的氤氲热气,看见权鹭浴巾没有包裹住的身材。
因为他年岁越来越大,也不时撞见权鹭尴尬的场面,权鹭偶尔表露出他应该一个人睡觉的想法,他每次都不说话。
但他知道这样的同床共枕维持不了太久了。
于是,某一天,他趁权鹭没回来,裹着薄被.干起了见不得人的事情。
房门打开的时候,他的腿也打开着。
权鹭立马关上门,说舅舅不是故意的。
他却把门打开,喊住想要离开的权鹭,伴随着机械的震动声,说:“权鹭,你不进来吗?”
他仍记得权鹭听懂他的言下之意后,慌乱、惊恐、悔恨相互杂糅的神情。
那天之后,权鹭六个月没出现过,也没履行永远在他身边的承诺。
而他,也没回过那套房子。
六个月后,他第一次同人开了房,因为尚未成年,酒店前台把电话打给监护人,也就是权鹭。
电话那头权鹭沉默了许久,问他想好了吗。
第二天权鹭回来,找到他,也问他想好了吗。
他想,是因为小时候不常见,让他对和权鹭的血脉关系有种遥远而朦胧的认知,和权鹭同居一室时又正好是那个年纪,那个情欲萌发的年纪,才造就了那个混乱的夜晚。
周新水抱着他,看不见他的脸,只有声音,泠泠如水,月光一样流出来。
“你……还喜欢他吗?”
木哀梨许久没说话,周新水心一沉再沉,似有一尾鱼向深渊投去,许久后,他听见木哀梨问:“比起乱.伦,你更在意我还喜不喜欢他?”
第49章
喜欢,还是爱,还是爱得难舍难分?
尚未成熟的年纪,一段正式、一段非正式的感情都以失败告终,对还算青涩的他而言打击并不小。
他也有过一段自我怀疑的时间,从权鹭拒绝他,到第一任对象对他说分手。
是他不够好看,不够健康,不够聪明,才不受喜欢吗?
于是,他对镜自审,无数次扬眉,无数次弯唇,无数次贴着镜面,寒冷如冰的触感让他恍惚觉得抱住了自己。
他确信自己的长相绝对无可挑剔,也学会了如何利用这张脸。
他招来一个又一个男人,只是一些模糊不清的话语,众目睽睽下隐晦的眼神,便让个个都为他魂牵梦绕,献上金钱,名誉,事业,冒着退圈的风险求取他的青睐。
过去他是冒青的果,脆嫩鲜亮,却叫人望而生畏,后来熟透了,坠得树桠低头,散出幽幽甜香,引人争先恐后。
无一不证明,问题不在他。
因而他想,是权鹭不知好歹。
他从未吐露过那些不为人知的往事,将他的青涩与挫败一同藏在岁月里。
无论别人怎么希冀索求,他都无动于衷,只是淡淡地笑,注视着撒娇卖痴的男人,对方自然就收敛了。
这是他第一次,谈论这件事。
或许他也想知道,外人的看法。
更具体的,周新水的看法。
于是他听见:
“我不在乎。是亲舅舅也好,是其他艺人也好,哪怕是谈上美国总统了,有对谁造成伤害吗?谈什么乱.伦,本质上就是嚼舌根。”
周新水很不讲道理地乱说:“所谓的亲属,血缘,只是让两个人不能领一张结婚证,可是男同本来就领不了证,也生不了孩子。既然都不行,那就都可以。”
他比流言蜚语早认识木哀梨。
在木哀梨进入娱乐圈之前,他就是木哀梨的追随者了。
尽管眼见着越来越多人迷恋上木哀梨,衬得他的喜欢微不足道,像一滴水砸进海里,连朵浪都激不起,叫他黯然神伤了好一阵。
但调理好之后,他也由衷地高兴,木哀梨被更多人喜欢,他这滴水,也汇入江海,有了归宿。
木哀梨背对着他,像是被他胡搅蛮缠的理论逗笑了一声,很轻,羽毛挠耳朵似的。
“所以,你现在对他是什么感觉?”
周新水问。
他抱得紧,头挤着木哀梨的肩颈,把一贯睡姿标准的木哀梨都快卷成一团。
“没感觉。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