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酉安辰
出租车到了,陆文聿迟疑片刻,在司机的询问中,上了车。
迟野听着引擎声越来越远,心口石头落地,眼眸黑了几分,声音也敢放出来了:“谁都不能碰他。滚!”
夜,黑得陆文聿心慌,但他能清晰感受到不是因为熬夜工作,是一种强烈的预感,上一次有这种感觉的时候,还是在……警局,因为一道久远又熟悉的身影。
陆文聿无来由地心烦,他烦躁地揉着太阳穴,不知为何,脑袋里突然冒出初遇迟野的场景:男孩孤零零地坐在楼道,大年三十,寒冬腊月,迟野只穿了件单薄的外衫,像被人赶出家门,鼻尖冻得通红……
“师傅,麻烦掉头。”
陆文聿找不到任何证明自己想法的证据,无法确认那人是不是迟野,无法确认那人是否也像迟野这孩子一样命运多舛,所以他决定亲眼去看。
善心泛滥,还是有什么其他毛病,陆文聿暂时不想考虑那么多了,他怕自己如果真的一走了之,日后想起来会后悔。
陆文聿赶回去的时候,那条深暗的小道已经安静下来,他下了车,站在马路上,路灯打在他头顶,影子拉得老长。
他向里看去,黑黢黢的,但有一团身影,因为里面没有一丝光亮,所以陆文聿看不清。
他试探地咳了两声。
里面那人明显一愣。
巷子的尽头是死路,要想出去,只有陆文聿站的那一条路可走。
那帮人蹲了陆文聿大半夜,人没堵到,被迟野拦下了,交手几次发现这小子身手不简单,眼见陆文聿安全离开,他们以为这人就是陆文聿专门请来的,不愿再多纠缠,狠狠打骂两句便离开了。
迟野浑身酸痛,他身手不赖,那也是和迟永国互殴多年练出来的野路子,不像他们那些正规打手,眼下四肢和后背胀得厉害,明天肯定要紫一大片。
他蹲在地上平复情绪,想抽根烟,摸兜发现跑得太急,连外套都忘了拿。
现在的他正逐渐深陷自厌的泥潭,每次动完手,他都会这样,状态低靡,完全屏蔽外界任何信息。
他动弹不了,想着自己缓一段时间,于是戴上有线耳机,播放陆文聿的采访音频,谁知再一回神,陆文聿本人就静静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
迟野本来漫不经心的瞥扫,转眼间变成呆傻的怔愣,他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揍出了幻觉:“……”
陆文聿侧过身,借着大马路斜透过去的微弱灯光,眯眼辨认出这人,下一秒,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震惊:“迟野?”
陆文聿描述不清自己到底是个怎样的情绪。平平无奇的一个下班夜晚,半小时前还规划着自己十二点五十到家,一点开始洗澡,一点二十准时睡觉……然而此时此刻,十二点五十五了,他竟还站在公司门口,又碰见了受伤的迟野,看起来,这次伤得比上回还严重。
陆文聿狠狠松了一口气,一面极度庆幸自己真的回来了,同时惊讶于自己的直觉,一面苦恼该如何处置这孩子。
迟野脚蹲麻了,他撑着墙,艰难地站起来。
不能再像上次那样笨了。迟野警告自己。
陆文聿深吸一口气,边走进去边问:“伤哪儿了?严重不严重?需要去医院吗?”
“不不、不用。”迟野努力装作正常走路的姿势,竭力忽视右腿的刺痛,他笑了笑,故作轻松,“哥,你怎么在这儿呢?出去聊吧,这里……有点脏。”
迟野把淌血的手心背在身后,身形一挡,把巷子里的血渍和痰掩盖。
前者是迟野流的,后者是他们啐向迟野的。
陆文聿丝毫没心情注意那些,不由分说地握住迟野的手腕,把他拉到昏黄的路灯下,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西服外套,披在迟野身上,轻声教育着:“春捂秋冻,还没到五月,就穿这么少,不要只顾着好看,也不要因为年纪小就不在乎,到老了有你受的……别嫌我唠叨。”
迟野上半身僵直,手腕处干燥又暖和的触感让迟野半边身子都麻了,听着那些未曾有人对他说过的的唠叨,迟野鼻子控制不住地酸胀。
操。别他妈哭啊。
好在陆文聿没功夫观察他的表情,上下检查起他的身体,手指所及之处,迟野无一不颤栗。
“今晚还打算回家吗?”
“……嗯?”迟野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他大力搓了把脸,轻咳一声,如实回答,“回吧。”
“哪个区?”
“啊?西昌区。”迟野在陆文聿面前,一句谎话都说不出来。
陆文聿挑了挑眉,公司在融汇区,这俩可是一个郊区一个市中心,坐地铁都需要两个多小时。
“迟野,我应该亲自把你送回家的,但今天很晚了,来回很不方便,你一个大小伙子,应该不介意在不熟的人家里睡一晚吧?”
迟野渐渐睁大了眼睛,腿不疼了,手不疼了,哪哪都不疼了,甚至他感觉心脏都不跳了。
陆文聿颇为担心地看着他:“你真不用去医院吗?我怎么感觉你变得不那么聪明了。”
“……”迟野的理智和欲望正在大脑里进行决斗,半秒后,欲望轻松占领高地,“就是……困了。真、真能去吗?”
陆文聿愣了愣,随即哈哈笑了两声,开门让他上车:“怎么不能呢。上车吧,话说,这是不是我第二次捡你回家了?”
迟野动作一顿,然后他把那只受伤的手缩进卫衣袖子里,虽然已经不流血了,但他还是觉得脏,主要还是怕弄脏陆文聿的衣服。
待司机踩下油门,陆文聿给司机多付过去100元之后,迟野轻轻说了句:“您竟然还记得。”
“记得,但不多了,毕竟过去那么久了,算一算,得有十年了吧。你是不是也忘得差不多了,哈哈哈真没想到咱俩还能碰上,真是……缘分呐。”
怎么可能忘。那时,相处三十四天的记忆,犹如刀刻般留在了迟野的脑海,从陆文聿不告而别开始,迟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回想那生命中少有的三十四天的温存,此后,所有暴力和痛楚,都是用它来疗愈的。
陆文聿累坏了,掌根撑在额角,闭眼假寐。
迟野安安静静、端端正正地坐在他身边,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瞟过去。
多看两眼吧,以后哪儿还有机会这么近距离看他了……
正当迟野以为陆文聿睡着了,陆文聿突然说了一句话,把心虚偷看的迟野吓得汗毛立起。
“以后别叫我‘您’,别扭,总感觉下一秒我就要批改你的论文了。”陆文聿说道,“陆哥、文聿、陆文聿,你随便叫,别叫我叔就行。”
说到“叔”字时,陆文聿从喉间溢出笑意,听来磁性又性感。
迟野闻言愣了下,发自内心地弯了唇,久不沾笑的眼底竟多了几分轻松和少年气。他说:“好,陆哥。”
“小伙子,”陆文聿瞥了他一眼,“笑起来还挺可爱。”
迟野:“……”真没想到有一天“可爱”这词能用我身上,还是出自他的口。
而更令他没想到的是,今天打完架的状态,竟恢复得如此快,几乎是在看见陆文聿的瞬间,原本窒息的胸腔变得顺畅轻巧。
陆文聿带迟野回了自家高档小区。
安保措施很严格,刷卡进单元门,保安值守前台,进电梯再次刷卡。电梯门被擦得锃亮,能反光,一梯一户,按下指纹,打开防盗门,所有灯光感应而亮,入眼即是宽敞明亮的大落地窗。
意式轻奢风格的装修,深灰大理石纹瓷砖被擦得干干净净,天花板的线性灯光倒影其上,晕染出流动的金芒。
暗棕磨布沙发,上面散落同色系的抱枕和毛毯,应该是没来得及收拾,沙发后面是一整面墙的酒柜,里面摆放的是各种高档酒类,嵌入式大屏电视,下面是3D火焰型的雾化壁炉。
还有许多细节装修,迟野不好意思再打量,换好鞋后,就乖巧地站在门口,等候发落。
陆文聿解开袖扣,拉扯领带的同时,回头看了眼没动弹的迟野,打了个哈气说道:“把衣服脱了。”
原本神游的迟野,冷不丁一听,心跳蓦然加速。
【作者有话说】
来宝儿们,吃口甜的![摸头]
第5章 美梦
“烫着没?”
陆文聿没注意他的异样,趿拉着拖鞋,拐进门口的衣帽间,窸窸窣窣半晌,掏出一套纯棉睡衣给迟野: “先洗澡,还是先包扎?”
迟野接了过来说:“洗澡。”
“行,”陆文聿手一抬,往里指了指,“那间是次卧,带独立卫浴,你先去洗吧。”
迟野低头看着睡衣,手掌渐渐握紧,攥着陆文聿的睡衣,抬脚走过去:“好……”
“内裤给你放里面了,新的。”陆文聿总是让毫无防备的迟野震惊再震惊,他继续随意提醒一句,“换下来的……”
迟野心思不纯,总能联想歪。
“我自己处理!”迟野肤色偏白,因此脸稍微一红,就非常明显。
陆文聿困倦地打了个哈气,自顾自地走向主卧,摆摆手轻笑道:“好好好,阳台有烘干机,小迟你随意。”
完全是哄孩子语气,陆文聿错把迟野的表现当成害羞,实际上,迟野更多的是惊恐于亵渎陆文聿。
于是他万万想不到,未来的某天夜里,陆文聿事后抱着没有力气的他去浴室,亲手为他清理后面,亲手帮他搓洗弄脏了的内裤。
迟野走进浴室,背靠门,极力压制内心的雀跃。他哪里会想到,身上紫几块、手心划出道口子、被骂两句,就能获得来陆文聿家里的机会!
早知如此,他巴不得多往自己身上捅几刀,说不定陆文聿还能抱抱自己……
“咚咚咚。”
身后的门被敲响,迟野双肩猛地一抬,像做了坏事被抓包,他陡然意识到刚才自己在谋划什么狗屁想法,立刻皱了下眉。
利用陆文聿的善良去接近他,有够恶心的了。
“迟野,你出来一下。”陆文聿在门外说道。
迟野打开门,陆文聿见迟野捧着他衣服,穿戴整齐地站在门口,困惑道:“怎么还站在这儿,你不说你困吗?赶紧洗,洗完上药睡觉,还有,捧着这堆破衣服干嘛呢。”
陆文聿说着,一把抓走旧睡衣,顺手扔到干洗漱台上,然后掏出一只蓝色丁。腈手套,把迟野藏在身后的右手拽到前面。
迟野手抖了一下,嗓音沉哑:“……脏。”
“脏了就洗洗。”陆文聿开了个小水流,把迟野手上干涸的血迹和灰尘冲掉,紧接着用洗脸巾擦干净,眼见陆文聿都要上手擦他指缝了,迟野目瞪口呆:“我自己来!”
“啊……你别这么一惊一乍的,我虽然不让你叫我叔,但我年纪也大了,不要这样吓我,心脏受不了。”
迟野蹙起眉毛,耳根发烫,三下五除二地擦好,快速戴上手套,他明白陆文聿的细心:“伤口不会沾水,陆哥放心。”
说“陆哥”那两个字的时候,迟野差点咬到舌头。
陆文聿满意地点点头,关门离开。
花洒水流开到最大,带着凉气的水浇在迟野赤裸的身上,原本白皙细腻的皮肤此刻有不少触目惊心的大片青紫痕迹,他面壁而站,面无表情地将脑袋一下一下地磕在墙上。
心里骂道。蠢不蠢啊……迟野你蠢不蠢啊?能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在陆文聿面前别他妈跟个二傻子似的行不行。
对此毫不知情的陆文聿撑着眼皮,用三分钟冲了个澡,然后坚持拖着困到不行的身体到厨房热了杯牛奶,他对厨房内的器具熟悉度不及5%,好在会开燃气灶。
他从没自己热过牛奶,又觉得隔水加热会把塑料融入牛奶里,不健康,他沉思片刻,转身去客厅拿了个紫砂茶壶,把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牛奶倒进壶里,开火煮沸。
由于火开大了,壶又太小,重要的是陆文聿竟然在热牛奶的两分钟里,靠着灶台沿儿、抱双手胸睡着了。
无人看守,致使牛奶扑锅,燃气灶内满是溢出的牛奶,咕嘟咕嘟冒出的泡泡不断破灭,向四处溅散。
刚出浴室的迟野,发梢挂着水滴,他淡淡瞥了眼,下一秒脱口而出:“靠。”
迟野一个箭步冲上前,推开即将被牛奶烫到的陆文聿,利落关火,隔着厨房抹布拿下滚烫的茶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