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烟猫与酒
“别害怕。”
第51章
佟锡林在两年前踏上前往大学的飞机时, 准确来说,在他填报志愿那一刻,就没想过在大学期间再回到孔迹的家里。
至少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 再次坐上回到北方的飞机, 会是因为“寻找我的儿子佟锡林”。
因为他的精神快要崩溃了,再多一分钟都要撑不住了。
他看着孔迹熟练地向空姐要来毛毯,帮他折叠好盖在腿上, 被眼泪浸泡到滞涩的眼皮沉沉地垂着,困倦又乏力。
他有点唾弃自己。
为自己的惊慌和无能为力, 以及在见到孔迹那一刻,陡然感受到的安心。
孔迹从刚才到现在什么都没有过问, 他用最快的时间帮佟锡林收拾好了行李, 带他回家, 只在看到佟锡林行动不便的右腿时, 皱着眉蹲下来捏了捏, 问他怎么回事。
佟锡林没有说话的力气, 只说扭了一下。
“睡吧。”
这会儿看着佟锡林颓败的侧脸, 他低声说。
佟锡林闭闭眼,把脑袋抵进座椅与机舱壁的夹角间。
孔迹的手掌从他颈后垫过去, 托着他的后脑勺, 将佟锡林的头轻轻摁靠在自己肩膀上。
这一觉, 佟锡林睡足了十四个小时。
像是一艘漂泊的浮船终于挨到了岸,抻紧的神经有了松懈的空隙, 他在飞机上睡满了全程, 落地时还昏沉着头脑,连自己扭伤的脚踝都给忘了,站起来疼得直皱眉。
这份疼也没让他清醒, 江林开车来接他们,看见佟锡林时,眼里明显有着欲言又止的东西。
佟锡林喊他一声“江叔叔”,多余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钻到后排就闭上眼继续睡。
真是阖上眼就睡着了。路程中江林和孔迹小声说着些什么,佟锡林只隐约听见一句“孩子现在状态怎么样”,其他的什么都没再听见。
江林直接把车停在了孔迹家楼下,回到家,佟锡林进入那个属于他的卧室,没吃饭没喝水,继续陷入沉睡。
过去一个月丧失的睡眠,被他被一口气补回来。
直到第二天傍晚被孔迹喊醒,他从一片混沌中怔怔地张开眼,身下是温暖的床铺,室内铺满柔和的灯光,他和俯身看着他的孔迹对望,总感觉还在做梦。
“睡傻了?”孔迹拍拍他的脸,浅笑着,声音和灯光一样让人踏实。
佟锡林睡得浑身发酸,他撑着床靠坐起来,张嘴想说话,嗓子干得厉害,只发出一道嘶哑的气声。
孔迹把床头的水杯端给他,温热的水,不烫不凉刚刚好。
看着佟锡林灌了整整两大杯,他抬手使劲捋了捋小孩儿的头发,问他:“腿还疼吗?”
疼痛就像蚊子包,佟锡林在睡梦中时完全没了意识,这会儿被孔迹一提醒,他在被窝里转转脚踝,诚实地点点头:“有点儿。”
“先吃饭。”孔迹掀开被角看一眼,要扶佟锡林下床,“然后我给你冰敷。”
佟锡林没让他扶,有些别扭地躲了一下。
“我先去卫生间。”他小声说。
睡了那么久又灌下两大杯水,他有点儿憋得慌。
“啊。”孔迹笑起来,向后靠在墙上,还是向佟锡林递出手臂,“用我扶你吗?”
佟锡林撑着他的胳膊站起来,看见孔迹手腕上仍挂着的手链,摇摇头:“只是扭了一下,我能站住。”
漫长的睡眠让眼睛显得浮肿,佟锡林洗了把脸,发现孔迹已经给他准备好了牙刷,和所有洗漱用品。
他往脸上泼了几捧水,看着镜子里自己眼底的红血丝,再看看这个熟悉的环境,在卫生间站了好久才扶着墙出去。
孔迹在厨房煎牛排,用牛奶给佟锡林泡了杯麦片,让他先坐下垫垫肚子。
麦片碗没放在餐桌上,直接搁在了岛台,这样佟锡林和他的距离更近。
佟锡林坐下喝了两口,一勺麦片在嘴里嚼了半天,盯着孔迹的背影看了会儿,就扭头四处打量。
“找什么呢。”孔迹一转身就看见他滴流转的眼珠子,小臂撑在岛台上,俯下身问他。
“我的手机。”佟锡林说。
“先吃饭。”孔迹搓搓他的脑袋,没给他拿。
牛排的味道一般,孔迹还是不怎么会做饭。
吃到一半,他突然想起来:“扭脚了是不是不该给你吃红肉?”
佟锡林没那么多讲究,把盘子里的牛肉吃光了,麦片也喝了个干净。
从接到佟锡林到现在,他一句都没有提那个女人的事。
但佟锡林知道他已经什么都清楚了。
吃完饭收拾好餐桌,两人回到佟锡林的卧室,孔迹把他的脚架在腿上抹药,才开口问:“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
空气里充满了药剂有些刺鼻的香味,精油状的药水需要用点力气揉开,孔迹手劲大,佟锡林有点儿吃疼,靠在床头抻了抻腿。
“叔叔。”他目光落在孔迹的手上,说话慢慢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孔迹是通过江林知道的。
当时他正在处理一组照片,甲方是个非常有名的艺人,花了大价钱请他,要求从拍摄到后期都由孔迹专门负责。
江林拿着手机走进他工作间,眉头拧成个死疙瘩,嘴巴张了好几张都没说出话。
“怎么了?”孔迹以为工作室遇上了什么事儿,不甚在意地问。
“你之前是不是跟我说,小林的父母都没了?”江林满脸疑惑。
“他爸没了。”孔迹转头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看看这人。”江林把手机递过去,“我看年龄什么的都能贴得上……是重名还是怎么回事儿?”
孔迹接过手机点了几下,眉心便和江林一样,逐渐拧起来。
这段时间他总觉得佟锡林状态不对,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看完那个女人最新的抖音,他什么也没说,直接去订了机票。
佟锡林静静地听着孔迹说完,扯了扯搭在肚子上的被角。
“什么时候看到的?”孔迹望着他。
“滑雪回来那天。”佟锡林耷拉着眼皮,“以前南方的同学给我发了消息。”
从第一条消息,到第二条第三条,再到考试结束那天铺天盖地的微信消息,佟锡林把他这段时间经历的一切,包括他从惊愕到反感,从反感到窒息慌乱,一切的情绪完完整整的说给孔迹。
他垂着眼睛说,孔迹搓药的手速一点点变慢,却没能控制好力道。
佟锡林小小的“嘶”了一声,他皱着眉放松手劲,低缓的嗓音里带上了心疼:“不好意思。”
“我不明白这个世界到底怎么回事,叔叔。”
佟锡林这次没有抽脚,好像在说梦话,他的表达欲很少这么旺盛过,带着迷茫和不解继续开口。
“我一直以为她死了,我搞不明白她发那些东西的意义,搞不明白她怎么能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什么叫找我回来养她?”
“我不明白为什么总在我觉得,我的人生开始变好的时候,就会冒出这种乱七八糟的事。”
“我不明白佟榆之在想什么,给我起这个名字,现在我更不明白她。”
“但凡她有点儿苦衷都行,可她看起来……为什么要找我啊?她发那些东西,真的为我考虑过吗?”
“他们把自己的生活过成了笑话,为什么最后都要落在我头上,让我去承受?”
“有人问过我到底怎么想吗,我想出生吗?我想要这个名字吗?我想被她找到吗?”
佟锡林是真的茫然。
“那些来联系我的同学我也不理解,我根本不想知道,他们究竟是真的关心,还是想着看个热闹看个笑话?”
“连秦季我都不理解。”
“明明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明明他还扶我去看了医生,帮我买了药,为什么善意背后还会有那么微妙的恶意?”
“我做错什么了吗?”
这一个月太混乱了,佟锡林觉得特别、特别累。
他以为睡完那一场长觉,他的情绪已经稳定了,平复了。现在和孔迹说着这些话,浓厚的委屈还是混成了眼泪,“啪”地落在手背上。
“……我烦透了。”
哭是最没用的事,他连看着自己的眼泪都烦躁,仰起头用掌心用力捂住脸。
右脚被妥帖地放回到被窝里,孔迹给他掖好被子走到床头,用一条手臂揽住他的脖子,再次把人环进怀里。
“你什么都没做错。”
手上沾着药水,孔迹不能直接触碰他,用手腕轻轻捋着佟锡林的后背。
“你一直都做得很好,佟锡林。”
药水的气味与孔迹本身的味道串在一起,被拥抱的温度发酵,奇异地安抚了佟锡林的情绪。
他深深地呼吸了两下,把眼泪偷偷印在孔迹衣服上。
孔迹没忍住笑,弹了弹他的耳朵。
“事情会发生就能够解决。”孔迹重新在床头坐下,抵了抵佟锡林的额头,“愿意交给我去帮你处理吗?”
“怎么处理?”佟锡林缓缓眨了下眼。
“我去和她聊聊,看她具体的目的是什么。”孔迹说,“但我们的目的,是让她不再打扰你。”
她想要钱。
佟锡林已经看明白了。
他几乎也能想象到孔迹的解决方式。
“不。”他果断地摇头,“不用你去聊,叔叔。”
孔迹意外地扬了扬眉毛。
“我自己去找她。”佟锡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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